今年是《慈善法》施行的第三年。伴隨著該法及配套政策制度在各地的貫徹落實,慈善組織的標準門檻得以明確,依法行善的觀念日漸生長,違法的慈善行為迅速得到糾正,慈善組織及慈善活動相關各方的權責更加明晰。慈善正乘著法治的東風,邁向更為光明而充滿希望的未來。在法律的規制下,慈善活動形式多樣,作用發揮日益凸顯,其中“互聯網+慈善”表現最為矚目,引發公眾關注最多。當網絡慈善以如火如荼之勢席卷而來的時候,作為慈善工作者,筆者以近兩年的幾則慈善熱點事件為例,來梳理互聯網所塑造的公益慈善生態,探討《慈善法》背景下網絡慈善的趨勢特點、問題及歸因。
近些年,寧夏回族自治區內以及全國范圍內發生了很多引發公眾關注的熱點事件,如“首善”陳光標道德人設的反轉、吳忠市因樓道電動車起火而嚴重燒傷的丁曉玲母女獲得廣泛社會捐贈、“同一天生日”被質疑詐捐、羅爾賣文救女、“小朋友畫廊”火遍朋友圈等。這些事件或亂象的發生,一方面彰顯著慈善聚合人心的溫暖力量,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慈善倫理的缺位和慈善邏輯的不明。
慈善的邏輯起點在“善”,即用善的行為彰顯、守護、滋養善的初心。慈善的意義價值,不僅僅是一筆錢從某些發達省份的大基金會逐級分包,流動到了寧夏山區的某些村莊或學校,更在于在慈善行為中,每個“個體”的力量無限次疊加,共同修補制度的缺損和遺憾,彌合社會的危機和瘡痛,建立起人與人之間善意的聯結。任何慈善行為都要考慮其動機和本心,如果只關注籌款和捐款的數字,而枉顧手段的合法和程序的正義,任何美好的慈善愿景都只會成為泡影,任何新穎的慈善活動和項目也只是短線炒作。
其中,比較典型的是“同一天生日”事件。該慈善項目發布后,網友發現同一張貧困兒童的照片被冠以數個不同的姓名得到捐助。由此,項目作假質疑甚囂塵上。面對信任危機,愛佑基金會及合作方回應:此為“分貝籌”工作人員為測試產品,誤將活動頁面轉發到朋友圈,是粗心大意導致的低級錯誤。顯然,這樣的解釋是不足以彌合捐贈人和項目實施方的裂痕,結果仍是傷害了慈善行業整體的公信力。退一步講,即便該項目做到了信息可靠,但活動直接將受助者兒童的照片和家庭信息等資料公開在互聯網上,引發大量傳播,對受助兒童本身的隱私也造成了損害。《慈善法》第七章慈善服務中的第五十八條明確規定:開展慈善服務,應當尊重受益人、志愿者的人格尊嚴,不得侵害受益人、志愿者的隱私。
“同一天生日”活動暴露出慈善行業對慈善倫理之誠信原則、尊重原則的忽視,慈善組織在開展慈善活動中信息公開方面邊界不清,隱私保護不力。而如何在信息公開和隱私保護這兩端做到合理平衡是公益人應該思考的。
網絡的出現改變了整個公益慈善行業的生態,在善款支付和善念傳播方面快速推動了慈善事業的發展。
首先,互聯網技術下,慈善活動無論是籌款效率,還是慈善需求與慈善資源配置效率與以往相比產生了質的飛躍。以騰訊公益為例,其策劃運作的“99公益日”自2015年開始,用不到三年的時間制造出了公益行業的奇觀,引導了數以千萬計的網民參與慈善。僅2017年“99公益日”三天,1268萬人次共捐出8.299億元善款,為6466個公益項目貢獻出力量。加上騰訊公益慈善基金會的2.9999億元配捐資金和愛心企業伙伴成功配捐出的1.77億元,當年“99公益日”總計善款金額超過13億元,再度刷新了國內互聯網募捐記錄。
其次,網絡慈善促進了慈善各方力量彼此協作,慈善資源的合理分配,使慈善組織處于良性競爭的環境之中。民政部指定的兩批共21家網絡募捐信息平臺,因其受眾面廣、傳播速度快、運營成本低等優勢,是整個慈善行業服務鏈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承擔規范公開募捐行為,促進慈善信息公開的角色也日益凸顯出來。一批較大影響力的大型基金會積極落實《慈善法》,依托統一的信息平臺,募款效率大幅提升。而另外一批無公募資質的運作型機構紛紛在項目設計和實施上下功夫,依托具有公募資質的慈善組織實現發展。這樣,網絡募捐平臺、公募基金會、運作型社會組織以及捐贈者形成了良好的互動和協作。民政部早于2015年出臺的《關于鼓勵實施慈善款物募用分離 充分發揮不同類型慈善組織積極作用的指導意見》在網絡慈善時代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實踐。
第三,網絡慈善倡導了人人公益的生活方式,助推著公民力量的聚合。根據人民智庫的一項調查,有80.0%的受訪者表示,“公益活動是人人都可以參與的,不只是有錢人的活動”,其認同度最高。而互聯網技術的加入更是增強了現代慈善平等、參與、互動的屬性。正如騰訊公益的基本觀點——“網絡時代每個網友都是慈善家”,如今一些慈善組織來自于互聯網的捐贈已經占到捐贈總收入的80%以上,以企業為捐贈主體的慈善形態正在發生改變,捐贈額度多在幾元至幾十元之間,呈現大眾化、年輕化、小額化趨勢。慈善的邏輯下,1000個人每人捐一塊錢,和一個人捐1000元錢,雖然從結果上看來是一樣的,但其中建立的人與人聯結的規模以及隨之產生的社會的精神能量是不同的。以往傳統慈善活動中的大額捐助,固然令人們歡欣鼓舞,但是網絡背景下的微慈善聚沙成塔,匯滴成流,將持續地潤澤著慈善事業這片沃土,助推公民社會的形成。
網絡慈善發展至今日,為慈善事業注入了創新因子和新鮮活力,也產生了些許問題。
在諸多網絡慈善活動中,依托統一信息平臺的網絡公開募捐正日趨規范和成熟,而容易引發爭議的往往是個人求助(為本人及家庭)、為他人呼告求助等其他形式的網絡慈善行為。這些非組織化的網絡慈善行為因為缺乏明確的法律規制、信息不實甚至作假等原因造成了不良輿論影響,透支了社會信用。產生這些問題的原因如下:
首先,《慈善法》主要調整規范的是組織化的慈善活動,而現實中存在大量個體的、零散的非組織的網絡慈善行為,它們并未完全納入現有《慈善法》框架,成為了慈善監管的灰色地帶。個人求助(為本人及家庭成員)、為他人呼告求助等非慈善組織的“慈善”行為,按照《慈善法》定義,它們與慈善無關甚至是違反了法律。但類似行為因為發端于網絡,突破了地域限制和熟人圈子,具有了針對不特定的公眾募捐的特征,成為慈善監管的灰色地帶。
其次,公眾秉持的傳統慈善觀念和慈善行業所倡導的現代慈善理念之間存有差異,由此引發觀念和輿論沖突,影響到了公眾對慈善行業的信心。以羅爾事件為例,它反映出“慈善”二字在行業定義和公眾認知上存在偏差。按照《慈善法》第三條對慈善活動的定義及《公開募捐平臺服務管理辦法》第十條,羅爾推文救女是典型的個人求助,不在《慈善法》調整的范圍內。但為生了重病的羅一笑“打賞”的普通公眾并不這么認為,指責羅爾消費公眾善良之心的言論之所以形成輿論浪潮,正是基于這樣的公眾認知基礎:參與捐款和轉發的人們認為自己參與了慈善,做了公益。
最后,在組織化的網絡募捐方面,雖然募捐額度節節攀升,聲勢浩大,但也存在過分商業化的問題。如“99公益日”遭受詬病的“套捐”現象。在當前公眾對于公益行業普遍缺乏了解、甚至存在諸多不信任的大環境下,這些違背慈善倫理與社會道德的行為,無疑將加深公眾對于整個行業負面認識,透支行業公信力。以上問題究其原因,是慈善行業的過分商業化和功利主義盛行所導致的行業價值取向的扭曲與異化。
十九大報告對慈善事業、社會組織、志愿服務、扶貧濟困等內容屢有提及。“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兩句話言猶在耳。慈善領域產生的問題在于文化觀念的梗阻,在于慈善倫理的缺席。所以,解決之道乃在于重回慈善的邏輯起點,重拾慈善的倫理和初心,以制度來規范互聯網平臺、捐贈人、公益機構、企業與受捐人,建立第三方信用評估機制,從項目籌款、執行到效果評估等方面加強監督與管理,推動實現一個完整、健康公益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