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戎
(北京大學,北京 100871)
少數民族的語言文字和傳統文化是人類的寶貴文化財富,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必須保護和繼承,這是憲法和中央政府相關政策都明確提出的。一方面,在今天的中國,漢語文已經成為各族學生學習和掌握現代知識體系的最重要的工具性語言,學習并熟練掌握漢語文已經成為我國各族年輕一代學習現代知識體系和實現在各行業就業發展的不可替代的重要條件。同時,我們需要指出,這一學習過程必然會對少數民族學生的母語學習和傳統文化繼承造成沖擊,因為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學校里的課時總量有限,學習漢語文很可能會擠占學習母語的時間,所以一部分少數民族學生的母語文能力下降很可能也是我們必須面對的一個現實。
有什么辦法既可以使大多數少數民族學生通過學習漢語掌握現代知識體系和提高競爭力,同時仍然有數量足夠多的少數民族學生掌握好母語并把本民族傳統文化繼承下去?解決這個矛盾的一個思路,就是在已建有成熟民族教育體系的民族自治地方(新疆、藏區、內蒙古、延邊等)的中小學體制中長期保存多種模式并存的格局:(1)一定數量的中小學長期保持傳統“民族學?!钡男再|,繼續使用母語文教材并使用母語作為主要科目的教學語言,加授漢語文課;(2)開設“雙語學?!?,課程分為兩組,其中母語、歷史、地理、常識、思想品德等課程使用母語文教材并用母語授課,漢語、數學、物理、化學、生物、計算機等使用漢文教材并用漢語講授;(3)在傳統以漢語授課的普通中小學,系統開設當地民族的語言課程(如南疆地區的普通“漢?!遍_設維吾爾語文課)。同時,賦予各族學生和家長有在多種辦學模式學校中進行自愿選擇的權利??蛇x擇幾個有代表性的縣首先試點,把新體制試行的第一年作為探索期。根據各族學生的實際報名情況,當地教育管理部門決定各類學校的開設計劃與具體招生規模,并在試點過程中不斷加以調整和逐步穩定。
在這樣的多重體制下應該會有一部分少數民族學生選擇進入第一類的“民族學校”學習,這樣,這些“民族學?!钡漠厴I生們可以繼續充任當地民族傳統語言文化傳承者的角色。研究少數民族文化歷史的高校院系、研究機構和涉及使用民族語文的相關單位出版社、電視臺、網信管理等)也可為這些熟練掌握少數民族語文的人才提供就業崗位。與此同時,各自治區的大學設有相關民族語言文化的院系和專業,中央和各省區建有專門研究各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的研究機構。以這樣的學習和研究格局來看,少數民族知識分子年輕一代繼承本族傳統文化和學習現代知識體系,這兩個目標可以完全互不沖突。
近些年一些少數民族學校加強漢語文授課,壓縮了少數民族教師的就業空間,而當我們在少數民族地區各傳統“漢?!遍_設少數民族語文課程的時候,實際上可以為許多少數民族教師開拓就業機會,并在中小學這個人生的重要成長階段加強民族交往與交流。
在漢族地區的學校里,學習英語也必然擠占漢語文學習的時間和課時,許多漢族學生閱讀理解古漢語的能力在明顯退化。一些學者開始擔心延續幾千年的中原文化將會弱化與消亡,他們的擔心與少數民族學者的擔心是一樣的。西藏、新疆、內蒙古等少數民族地區的民語電視臺可以組織類似“中國詩詞大會”的節目和活動,介紹和傳播各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和文學作品,鼓勵當地漢族青少年積極參與到這些節目中來?,F在有些電視綜藝節目(如“中國好聲音”)已經吸引了各族青少年參與,拉近了各族之間的文化距離和心理距離,大家相互欣賞、相互學習,通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中華民族的文化凝聚力就可以不斷得到加強。
在西部一些少數民族聚居區(如藏區、新疆和內蒙古牧區),藏語、維吾爾語、哈薩克語和蒙古語仍然是當地廣大民眾和基層社區的主要交流工具,同時,藏族、維吾爾族、蒙古族、哈薩克族等都擁有悠久和豐富的歷史文化傳統,這是我們必須重視的群眾性文化和語言使用格局。為了加強各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和相互學習,不僅少數民族需要學習漢語文,居住在邊疆地區的漢族民眾也需要學習當地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在1949年以前,由于生活和經濟活動的實際需求,一些來到內蒙古、新疆、藏區的漢族民眾和知識分子努力學習當地民族語言,他們掌握的語言能力為新中國在當地開展各項工作發揮了積極作用。解放初期,中央明確要求入藏入疆工作的干部戰士都要學習當地的民族語言,取得很好的效果,促進了民族團結。但自從建立了“普通學校”和“民族學?!边@兩套平行的學校體系后,新一代漢族學生幾乎完全沒有機會學習當地少數民族語言。“文化大革命”中赴邊疆民族地區插隊的漢族“知識青年”根據生活需要學習當地民族語言,只是一個短暫插曲。長期以來我國的語言學習模式一直是“少數民族學漢語,漢族不學少數民族語言”。發展到了今天,那些熟悉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的老一代干部和知識分子已經陸續辭世,我們今天面對的基本現實是:許多維吾爾族、藏族、蒙古族熟練掌握漢語文,而在漢族中現在已極難找到精通維吾爾語文、藏語文、蒙古語文、哈薩克語文的人才了,這是長期以來我國學校體系實行“單向語言學習”模式的結果,客觀上對我國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帶來了極為負面的影響。
習近平總書記在第四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中提出:“在民族地區當干部,少數民族干部要會講漢語,漢族干部也要爭取會講少數民族語言,這要作為一個要求來提”。要在漢族中培養出熟練掌握維吾爾語文、藏語文、蒙古語文的人才,需要學生從小學和中學即開始系統學習這些語言文字。因此,在新疆、西藏、內蒙古等少數民族聚居區的“普通學?!毕到y開設維吾爾語文、藏語文、蒙古語文、哈薩克語文課程,就成為必須提到日程上來的問題。這不僅僅是漢族在這些民族聚居區與當地少數民族進行交流的客觀需要,也是漢族干部和知識分子通過學習語言了解和認識這些民族傳統文化的客觀需要。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這些全國頂尖級綜合性大學通常設立有以外國語言為學習對象的“外國語學院”,應當將這些“外國語學院”擴展為包括學習、研究國內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的綜合性“語言學院”。與此同時,我國綜合性大學的“中文系”和“國學院”應當把以我國少數民族文字為載體的歷史文獻和現代文學納入自己的研究范圍。
我們必須認識到,維吾爾文化、藏文化、蒙古文化、哈薩克文化等少數民族語言文化的研究與發展,并不僅僅是維吾爾、藏、蒙古、哈薩克族學者的事情,漢族和其他各族學者也應當參與到這一事業中來,絕對不應把研究少數民族語言文化的責任只看成是各民族大學下屬各“民族語言文學系”的事。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各族學者相互學習和共同研究的過程中,把少數民族語言文化研究真正納入中國主流社會的視野。在歷史發展長河中,各民族共同創造了燦爛的中華文化,加強中華民族大團結,長遠和根本的是增強文化認同,文化認同是最深層次的認同,是民族團結之根,是民族和諧之魂。必須通過相互學習彼此的語言文化,努力構建“多元一體中華文化”的內在文化聯系和共享的整體結構。
隨著我國跨地域人口遷移的增長,許多漢族人口遷移到西部邊疆,同時也有一些西部少數民族人口遷到東部和中部城市。全國兩億多流動人口中,少數民族占十分之一。在2010年,生活在新疆以外的維吾爾族人口有6.8萬人,生活在各藏族自治地方之外的藏族人口有54萬人。其中除了成年人之外也有一定數量的學齡兒童,那么他們生活所在地的內地城市如何為這些來自西部的少數民族兒童提供良好的學習條件,已經成為這些城市的政府部門必須考慮的問題,而且這一問題會越來越突出。
擁有一定規模西部學齡兒童的城市的教育部門,需要選擇若干所中小學作為專門吸收這些兒童入學的定點學校,參照“內地班”的辦學模式與方法,調整招生機制和課程體系(如增加母語文課),招收一定數量的少數民族教師,使這些隨同父母來到東中部城市生活的維吾爾族、藏族兒童也能夠得到學好母語和漢語的學習機會。習近平總書記在第四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強調:“對少數民族進城,要持歡迎的心態……做好散居和城市民族工作特別是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工作……讓城市更好接納少數民族群眾,讓少數民族群眾更好融入城市”。這些精神需要落實到各地的學校教育這些具體工作中去。從長遠發展的角度看,我們必須逐步改變各民族分地區聚居、分社區居住的傳統格局。在全國勞動力市場、人才市場的發展過程中,我們需要努力為最終出現一個各族相互混居、彼此能夠充分交流交往交融的社會環境創造條件。
要想從根本上改善西部地區少數民族人口素質、加強人才隊伍,就必須顯著提高西部地區少數民族學校的師資隊伍、辦學條件、教學質量,這才是從根本上改變東西部發展差距、縮小族群社會分層、加強民族團結的百年大計。
為了推動我國東西部地區的均衡協調發展,中央政府對于加強西部地區人才隊伍建設還制定了多項政策。2016年6月國務院《關于加快中西部教育發展的指導意見》中提出幾項工作:(1)內地西藏班、新疆班招生計劃向少數民族農牧民子女傾斜,擴大內地西藏、新疆中職班規模并改進培養模式;(2)每期選派1萬名內地教師赴西藏、新疆任教,置換出1萬名當地理科教師參加培訓研修、跟崗學習等方式,提高學科教學能力;至2020年共選派3萬人;(3)實施高等學校招生向民族地區傾斜政策。鼓勵高水平大學統籌安排民族地區生源計劃,確保農牧區學生占一定比例;(4)從2016年起,用5年時間為西藏、新疆培養1000名左右干部。在民族、宗教、歷史、地理、文化等領域,選拔1000名有潛力的優秀中青年學者,通過攻讀博士學位、進入博士后流動站、公派出國進修、到國際組織任職等形式,培養少數民族高級專門人才。這些工作的提出非常及時。
從以上四項計劃來看,中央政府已經充分認識到:(1)“內地辦學”仍需堅持,但這只是加強西部人才隊伍建設、提高少數民族人才素質的多種舉措之一;(2)從內地定期選派優秀漢族教師赴西藏、新疆任教,努力提高當地少數民族地區學校的整體教學質量;(3)系統培訓在崗少數民族教師,建立一支“民漢混合”的高素質教師隊伍;(4)設立新項目,必須加快培養少數民族高端人才。
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全國各級學校教師的工作崗位由國家分配和調動,教師工資和各項待遇采用同一標準,而且政府對在邊疆和偏遠地區工作的教師職工提供地區性津貼。因此在那個年代邊疆和艱苦地區工作的教師隊伍是十分穩定的,他們付出的辛苦是得到尊重的。但在改革開放之后,隨著市場機制逐漸滲入到我國的學校和教育系統,教師隊伍也加入了全國性人才與勞動力市場,各學校提供的報酬標準不同,教師可以自我選擇、自由流動。
在“文革”后“落實政策”過程中,許多在“反右”“文革”初期被“下放”到邊疆少數民族基層學校任教的知識分子大部分返回原籍,這對他們所在學校的教學質量也造成不小的影響。這幾十年體制改革和推動勞動力市場機制的客觀后果,就是形成了一個明顯倒掛的教師薪酬格局,越是大城市的重點學校,教師的薪酬和福利就越高,越是偏遠地區和少數民族地區的學校,教師的薪酬和福利就越低。這就造成了邊疆地區從大學到中小學大量優秀教師的迅速流失,加劇了邊疆少數民族地區教育質量的急劇滑坡,對邊疆少數民族提高人口素質和人才隊伍發展帶來了災難性后果。當前,我國的少數民族教育研究者需要對各民族自治地方各級中小學體系中漢族、少數民族教師的人數規模、學歷、學校層級分布格局以及薪酬、住房等生存狀況等開展系統調查,進一步揭示現存問題的嚴重性,并提出對策性建議。
開展義務教育是國家的責任,由于各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義務教育階段各學校教師的調配和薪酬標準不能由各地區根據本地財政狀況自行確定,必須由中央政府進行管理并由中央財政統一支付。為了保證在邊疆和少數民族地區學校的教學質量,保證優秀教師能夠安心在邊疆工作,應該在中小學義務教育階段對公辦學校恢復實行計劃經濟體制下的傾斜政策,越是偏遠和艱苦地區的學校,任教教師的薪酬就應當越高。我國唯有實行類似的激勵政策,才能長久保障在邊疆偏遠地區的基層學校能夠有真正優秀的教師。這不僅僅是從根本上改善邊疆少數民族教育質量的辦法,也是改善偏遠漢族地區基層學校教育質量的辦法。我們必須為下一代負責,要讓中華民族的每一個“下一代”都“不輸在起跑線上”。
西藏、新疆的發展需要以本地資源、經濟結構、市場規模等現實條件為基礎,有些現代產業并不適宜在這些地區全面發展。因此,一些西藏、新疆學生在內地大學所學專業很可能在自己家鄉沒有“用武之地”。如果回到西藏、新疆后改行,這無論對學生個人還是培養他們的內地學習資源來說,都是極大的浪費,而且會降低后續學生的學習積極性。
另一方面,我們不能也不應該把藏族、維吾爾族學生在大學的專業選擇僅僅限定在那些西藏、新疆較易就業的有限專業,因為這樣會造成藏族、維吾爾族人才隊伍的專業結構不完整,不利于全面提升各少數民族人才隊伍的素質和專業能力,不利于培養在各現代知識領域中的少數民族高端人才,也無法真正提高各少數民族在中國社會中的整體競爭能力和話語權。
如何解決這一矛盾?一個思路就是我們的思維需要跳出“少數民族學生畢業后應當返回家鄉所在地區就業”這個僵化的定式,允許和鼓勵那些所學專業在家鄉地區沒有需求或需求很少的藏族、維吾爾族畢業生在那些有人才需求的內地單位和企業就業。這些畢業后留在內地城市就業的藏族、維吾爾族大學生、研究生將會改變所在城市當地民眾對藏族、維吾爾族就業能力所持的偏見,也有利于在日常工作與生活中拉近各族之間的感情距離,逐步消除文化隔閡。這些在內地安家就業的少數民族青年將會在今后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中發揮特殊的積極作用,逐步改變各族民眾對地域認同的觀念意識。因此,我們應當從中華民族居住格局長遠變遷的高度來看待“內地辦學”畢業生的就業地點問題。“建設家鄉”的概念不應當僅僅限定為自己曾經生長的地方,全中國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是13億中國人共有的家園,北京、上海、深圳、浙江、廣東這些科技經濟發達地區也是維吾爾族、藏族、蒙古族、哈薩克族等全體中華兒女可以一展才華、充分發展的廣闊天地。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開拓視野,展望未來,想象一下50年、100年后的中國會是什么樣子。我相信這將有助于我們從小處做起,努力為鑄造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奠定堅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