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樾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 100081)
就中國而言,“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既是一個歷史事實,也是一個現實存在。因此如何整頓和建置治理能力并進而使之現代化,就成為多民族國家的一個重要議題。縱觀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民族事務和相關理論研究的四十年歷程,我們發現這一問題越來越呈現出凸顯的趨勢,并引致多學科的知識交鋒。因而在這個意義上說,如何看待國情和怎樣治理,其實構成了改革開放四十年來民族研究的主軸議題之一。
在馬恩經典作家看來,任何共同體的發展都是基于利益的驅動,民族和國家也概莫能外,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列寧明確地指出“利益‘推動著民族的生活’”①列寧:《黑格爾〈邏輯學〉一書輯要》(1914年9-12月),《列寧全集》第5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75頁。;我們知道,民族是迄今為止人類社會當中最具穩定性的人類共同體之一;民族的出現使散布在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們開始在經濟發展的基礎上以語言、習俗等文化的紐帶聯系在一起并逐步成為穩定的人類集團。民族的發展、剩余勞動的出現和公共權力的建立使那些自在的民族突破血緣和地緣的羈絆步入了國家時代。用恩格斯的話來說,國家的出現表明在民族所處的多元社會內部出現了“不可調和而又無力擺脫”的矛盾和對立,“國家是承認:這個社會陷入了不可解決的自我矛盾,分裂為不可調和的對立面而又無法擺脫這些對立面”;而為了使這些對立的集團“不致在無謂的斗爭中把自己和社會消滅,就需要有一種表面上凌駕于社會之上的力量,這種力量應當緩和沖突,把沖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圍以內;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于社會之上并且日益同社會脫離的力量,就是國家”。①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70頁。與其他共同體相比,國家更強調社會資源的合理配置、權威性分配和公共事務管理的專業化,也當且僅當有效地執行了這一公共管理職能的時候,國家才能夠得以有效的維系和持久的存續。因此,恩格斯通過對波斯和印度歷代國家政權經營管理河谷灌溉的個案研究強調指出:“政治統治到處都是以執行某種社會職能為基礎,而且政治統治只有在它執行了它的這種社會職能時才能持續下去。”②恩格斯:《反杜林論》,《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5年,第523頁。
迄今為止的民族國家,按其內部的民族構成,可以分為單一民族國家和多民族國家兩個類型。早在1926年,吳文藻先生就明確地就此進行了分類:“世倡民族自決之說,即主張一民族造成一國家者”,但“民族與國家結合,曰民族國家。民族國家,有單民族國家與多民族國家之分”;吳文藻先生進而指出,“一民族可以建一國家,卻非必建一國家,誠以數個民族自由聯合而結成大一統之多民族國家,倘其文明生活之密度,合作精神之強度,并不減于單民族國家,較之或且有過無不及,則多民族國家內團體生活之豐富濃厚,勝于單民族國家內之團體生活多矣”; “今之人舍本逐末,競言一民族一國家之主義,而不明其最后之用意所在,宜其思想之混亂也。前謂一民族可以建一國家,卻非一民族必建一國家,良有以也。吾且主張無數民族自由聯合而結成大一統之民族國家,以其可為實現國際主義最穩健之途徑。由個性而國性,由國性而人類性,實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道。萬一無數民族,不能在此大一統之民族國家內,享同等之自由,則任何被虐待之民族,完全可以脫離其所屬政邦之羈絆,而圖謀獨立與自由,另造一民族國家也。”③吳文藻:《民族與國家》(1926年),《吳文藻人類學社會學研究文集》,北京:民族出版社,1990年,第24、35頁。
與前現代國家相比,現代國家的出現自其伊始就與民族問題發生反應和作用。因此自近代以來,西方國家一直試圖通過公民身份的制度安排將社會成員從“集群化”狀態打碎到“原子化”的境地,繼而通過一族一國的“國族建構”實現單一民族國家的構建: “致力于以‘民族’為單位建構‘國家’(事實上更多是以‘國家為單位’建構‘民族’),致力于創建內部共同體的個體化同一,消滅差異”,④關凱:《傳統與現代:民族政治的中國語境》,《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在這種宣稱具有普世意義的普遍主義的治理邏輯下,“民族國家普遍地通過破壞少數民族身上先前就存在的那種獨特的民族觀念而謀求建立共同的民族觀念”⑤[加拿大]威爾·金里卡:《少數的權利:民族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和公民》,鄧紅風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第250頁。;由此使得“全體的人民斷絕過去所有的一切地域、語言、宗教與社會的認同,而能以自由、平等、博愛的價值,締造一新的‘民族’”。⑥Luссiеn Jаumе : Citizen and State under the French Revolution ,轉引自劉擎主編:《公共性與公民觀》,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88頁。由此可見,國家的建構與國族的建構是一個一體兩面、交互推動的歷史進程。國家的建構本身就隱寓并推動著國族建構的內容,而國族的構建又鞏固了國家的建構并推動著國家的發展。國家建構和國族構建在對外的面向都意在完成對“他者”的揖別,而在對內的面向則依據國情不同而有不同的發展歷程。就單一民族國家而言,國家建構的完成與國族建構的實現幾乎是同步達致,這意味著公民身份與國族身份的同步準入與同步確認;而在一個多民族國家中,始自國家建構的國族建構則是一個貫穿于從國家建構到國家發展全程的一個持續性的包容“他者”的歷史進程,這個過程既是公民身份的確認過程,也是將主體民族之外的少數族裔納入國族的確認過程。換句話說,單一民族國家與多民族國家在民族結構上有明顯的不同,前者是一個民族與國家的同構,而后者則是一個“國族—民族”的雙層架構。
集群且多元,是人類政治生活的一個基本樣貌,但如何組織和維系這個“集群且多元”的社會,則是一個重要的議題。根據聯合國1987年的一項統計,國際上的180多個主權國家中有3000-5000個在人種、種族、宗教、語言和/或文化方面不同于其所在國家的多數人的少數人群體。①[奧]曼弗雷德·諾瓦克:《民權公約評注——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上冊,畢小青、孫世彥主譯、夏勇審校,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第476頁。在2000年,全球 185個成員國中有超過7500個種族團體和“少數化”社區,6700種語言和無數的宗教和信仰;有22億人由于他們的思想、良心、宗教或信仰自由或由他們的種族身份成了歧視或受限制的受害者。②Аbdеlfаttаh Аmоr:《種族歧視和宗教歧視:識別和措施》,聯合國秘書長轉交“反對種族主義、種族歧視、仇外心理和相關的不容忍現象世界會議”籌備委員會第一屆會議《為籌備委員會和世界會議編寫的報告、研究報告和其他文件》的附件,2000年,httр://www.un.оrg/сhinеsе/еvеnts/rасism/Асоnf189рс1-7.рdf 。這一統計結果,意味著全世界絕大多數國家都不得不成為多民族國家,但在事實上,迄今為止的現代國家都以“民族國家”自詡,這在客觀上決定了當今世界各國在國家建構進程中如何以及怎樣處理具有多元性的民族事務,就成為國家何以自處和怎樣共處的重大問題。換言之,以“多數至上”為原則組織和結構的國家及其政府架構,如何在平等且不歧視的原則下對少數群體進行權益保護,不僅是任何一個多民族國家都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同時也是在國際上“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所必須回應的正當性問題。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就曾要求各國需要在其憲法、法律和機構中承認文化差異,“他們還需要擬定各種政策,確保特殊群體——不論是少數族群還是歷來處于邊際化狀態的多數族群的利益不被多數群體或其他主宰群體所忽視或否決。”③聯合國開發計劃署:《2004人類發展報告》,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4年,第47頁。
近現代中國的民族國家建構自其伊始就面臨著單一民族國家的解決方案與多民族現況之間的取舍與爭議;而效法歐美的“一族一國”模式建立民族國家并據以“圖強保種”,則在政學兩界“幾成宗教”。④1907年4月,楊度在致梁啟超的函中說:“此‘排滿革命’四字,所以應于社會程度,幾成無理由之宗教也。”丁文江、趙豐田編:《梁啟超年譜長編》第4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398頁。一直到1948年,先后出任國家社會主義黨、民主社會黨和民盟領導人的政治活動家和哲學家張東蓀還在《北大半月刊》上撰文指出,“中國自辛亥以前起,由清末以迄現在乃只是一個革命。……這個革命是隱然代表一個民族的潛伏性的根本要求。不拘有沒有人知道這個要求是什么,亦不拘知道的人們究竟有多少,而這個要求本身卻始終存在那里”“據我個人的了解,這個要求……第一點可說是造成一個國族(nаtiоn-mаking),因為中國迄未完成為一個獨立的民族;第二點可說是產業革命(industriаl rеvоlutiоn),因為中國人今天的生活還在原始時代”⑤張東蓀:《從社會學家歷史學家的話說起》(1948年),轉引自楊琥編:《民國時期名人談五四:歷史記憶與歷史解釋(1919-1949)》,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462頁。。
也就是在這樣浩浩蕩蕩的“世界潮流”之下,孫中山主張將少數民族同化為一個民族,并據此建立“一族一國”的現代國家。早在1903年的檀香山演說時,孫中山已經完成了“漢族=中華民族”的國族構想。而在辛亥革命的一周年紀念日,孫中山則明確地表明多民族的中國是一個“偉大之單一國”,“中國自廣州北至滿洲,自上海西迄國界,確為同一國家同一民族”。⑥孫中山:《中國之鐵路計劃與民生主義》(1912年),《孫中山全集》第2卷,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487頁。在孫中山看來,將漢族改名為中華民族并借中華民族之名將各少數民族“合為一爐而冶之”是解決方案的核心:“夫漢族光復,滿清傾覆,不過只達到民族主義之一消極目的而已,從此當努力猛進,以達民族主義之積極目的也。積極目的為何?即漢族當犧牲其血統、歷史與夫自尊自大之名稱,與滿、蒙、回、藏之人民相見于誠,合為一爐而冶之,以成一中華民族之新主義,如美利堅之合黑白數十種之人民,而冶成一世界之冠之美利堅民族主義,斯為積極之目的也。”⑦孫中山:《民族主義》(1919年),《孫中山全集》第5卷,北京:中華書局,第187-188頁。而在1921年,孫中山在對“黨內同志”的演講中也指出,“本黨尚須在民族主義上做功夫,務使滿、蒙、回、藏同化于我漢族,成一大民族主義的國家”。⑧孫中山:《在中國國民黨本部特設駐粵辦事處的演說》(1921年),《孫中山全集》第5卷,第473-474頁。
深受孫中山國族思想影響的傅斯年認為“中國之有民族的、文化的、疆域的統一,至漢武帝始竟全功,現在人曰漢人,學曰漢學,土曰漢土,俱是最合理的名詞,不是偶然的”,但以此同時中國又是一個“非一族一化”、且“即一族一化之中亦非一俗”的多元性國度,傅斯年認為“文化之統一與否,與政治之統一與否互為因果;一統則興者一宗,廢者萬家。”①傅斯年:《與顧頡剛論古史書》(1924-1926年),歐陽哲生主編:《傅斯年全集》第1卷,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469頁。由此出發,傅斯年針對日本侵華日軍策動扶持的“華北自治運動”以及矢野仁一等日本學者的觀點專門撰寫了《東北史綱》,②詳見陳建樾:《傅斯年的民族觀及其在〈東北史綱〉中的運用》,《滿族研究》2012年第2、3期。并在1935年12月15日撰文指出“中華民族是整個的”:“我們中華民族,說一種話,寫一種字,據同一的文化,行同一倫理,儼然是一個家族……所以世界上的民族,我們最大;世界上的歷史我們最長。這不是偶然,是當然。‘中華民族是整個的’一句話,是歷史的事實,更是現在的事實。”③傅斯年:《中華民族是整個的》,《傅斯年全集》第4卷,第125頁。不僅如此,傅斯年還致函給顧頡剛,要求他在主持《益世報·邊疆》時“當盡力發揮‘中華民族是一個’之大義,證明夷漢之為一家,并可以歷史為證”;同時明確地指示 “凡非專門刊物無普及性者,務以討論地理、經濟、土產、政情等為限,莫談一切巧立名目之民族”。④傅斯年:《致顧頡剛》(1939年),《傅斯年全集》第7卷,第205頁。此函未具時間,《傅斯年全集》編者定為1939年。據湖南人民版《傅斯年全集》編者認為“具體日期不詳”;馬戎主編的《“中華民族是一個”》稱,據王汎森等主編臺灣版《傅斯年遺札》(臺灣“中研院”史語所,2011年),此文成于1939年7月7日(檔案號III:1197),但據王汎森等主編的臺灣版及大陸版《傅斯年遺札》 ,則原文落款時間均為“二月一日”,即1939年2月1日(檔案號I:147)。王汎森、潘光哲、吳正上主編:《傅斯年遺札》第2卷,第853頁,(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1年;王汎森、潘光哲、吳正上主編:《傅斯年遺札》第2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721頁。正是在這樣一個指示之下,顧頡剛于1939年1月13日在《益世報·邊疆》上以《中華民族是一個》為題撰文強調中華民族已經凝結成為一個民族實體:“凡是中國人都是中華民族——在中華民族之內我們絕不該再析出什么民族——從今以后大家應該留神使用‘民族’這二字”“我們從今以后要絕對鄭重使用‘民族’二字,我們對內沒有什么民族之分,對外只有一個中華民族”。⑤顧頡剛:《中華民族是一個》,《益世報·邊疆》第9期,1939年2月13日。
也正是在這一政學合謀的“思想工程”鋪墊之下,國民黨元老居正認為,“歷史上中華民族雖然是經過了無數次的分崩離析,可是自從辛亥革命成功,推翻滿族的宰制政策以后,我們的國家,已經逐漸走到了民族的國家的境地。就現在國內的民族說,總數在四萬萬以上,而其中參雜的不過百余萬蒙古人、百多萬的滿洲人、兩百萬的西藏人,和百余萬的回族,而且這些民族,自滿清推翻以后,各族和平相處,多數業已同化,所以就大體上講,四萬萬人可以說是一個民族,同一血統、同一語言文字、同一風俗習慣,完全是一個民族”,⑥居正:《民族的國家與民族的政黨》,《益世周報》第二卷第7、8期合刊,1939年3月3日。而這恰是蔣介石在《中國之命運》中所呈現的民族國家觀念和治理思想的主旨。
孫中山、居正、蔣介石在民族國家觀念上的思考,正如傅斯年所言乃是 “一源一脈”;而這一脈,則來自對歐美民族國家治理經驗的服膺和“亡國滅種”的恐懼,“我們現在必須把歐洲的歷史作我們的歷史,歐洲的遺傳作我們的遺傳,歐洲的心術作我們的心術。這個叫做“螟蛉有子,蜾嬴負之”,就是說歐洲人有文明,我們負來,假如我們不這樣干,結果卻也是一個“螟蛉有子,蜾嬴負之”,就是說我們有土地,歐美人負去。這是鄭康成解‘言有國而不能治,則能治者將得之也’”⑦“傅斯年檔案”I-433(1926年),(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轉引自王汎森:《伯希和與傅斯年》,王汎森:《傅斯年:中國近代歷史與政治中的個體生命》,王曉冰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第318頁。。
早在1925年,創黨伊始的中國共產黨人就注意到“一族一國”理論的重要性。在他們看來,“封建階級及資產階級的民族運動,乃立腳在一民族的一國家的利益上面,其實還是立腳在他們自己階級的利益上面,這種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的民族運動,包含著兩個意義:一是反抗帝國主義的他民族侵略自己的民族,一是對外以擁護民族利益的名義壓迫本國無產階級,并且以擁護自己民族光榮的名義壓迫弱小的民族,例如土耳其以大土耳其主義壓迫其境內各小民族,中國以大中華民族口號同化蒙藏等藩屬;前者固含世界革命性,后者乃是世界革命運動中之反動行為。”①《對于民族革命之決議案》(1925年2月),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1928),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330頁。而在長征途中,中共深刻地認識到了中國的多民族樣貌,并在與地方黨組織的互動中逐漸思考和凝練出基于多民族國情的國家建構思路。②詳見陳建樾:《互動與激蕩:民族團結思想的提出與清晰化》,《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中共中央在9月22日就結合日本國內的情況和臺灣“原住民”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的霧社事件,指出這是世界經濟危機和日本國內“日益緊張和革命化”的必然結果,并認為“滿洲事變對于中國事變發展的前途,將給予決定性的影響”。③《中共中央關于日本帝國主義強占滿洲的決議》(1931年9月22日),《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1931)第417、420頁。在這樣的情勢下,中國共產黨一方面在黨內黨外揭露“國民黨的‘民族統一戰線’”的本質,④《由于工農紅軍沖破第三次“圍剿”及革命危機逐漸成熟而產生的黨的緊急任務》(1931年9月20日中央決議案)、《中國共產黨為日帝國主義搶占東三省第二次宣言》(1931年9月30日),同上書第407、426-427頁。另一方面從黨內到黨外有意識將包括少數民族在內的中國各民族統稱為國族意義的“中國民族”,⑤《中央給蘇區中央局第七號電——關于憲法原則要點》(1931年11月5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為目前時局告同志書》(1931年12月11日),同上書第493、547頁;《中國共產黨對于時局的主張》(1932年1月1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為武裝保衛中國革命告全國民眾》(1932年1月27日)、《中國共產黨關于上海事件的斗爭綱領》(1932年2月2日),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8冊(1932),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5、95、100頁。這個后來改稱為“中華民族”的概念,凸顯出中共對于國家的多民族架構已經有了足夠的思考和規劃。
在《中國之命運》發表后兩個月后,曾經參與“中華民族是一個”討論的翦伯贊撰文指出:“真正的中國史,是大漢族及其以外之中國境內其他諸種族的歷史活動之總和。因此,研究中國史,首先應該拋棄那種以大漢族主義為中心之狹義的種族主義的立場,把自己超然于種族主義之外,用極客觀的眼光,把大漢族及其以外之中國境內其他諸種族,都當作中國史構成的歷史單位,從這些歷史單位之各自的歷史活動與其相互的歷史交流中,看出中國史之全面的運動與全面的發展。”⑥翦伯贊:《怎樣研究中國史》,《學習與生活》(重慶)第10卷第5期,1943年5月。
在1935年8月召開的沙窩會議上,中央政治局在會議決議中專門安排了“關于少數民族中黨的基本方針”一節,其中指出“紅軍今后在中國的西北部活動也到處不能同少數民族脫離關系,因此爭取少數民族在中國共產黨與中國蘇維埃政府領導之下,對于中國革命勝利前途有決定的意義”,并明確提出“馬克思列寧史達林關于民族問題的理論與方法是我們解決少數民族問題的最可靠的武器。只有根據這種理論與方法,我們在工作上,才能有明確方針與路線,學習馬克思列寧史達林關于民族問題的理論與方法,是目前我們全黨的迫切任務。”⑦《中央關于一、四方面軍會合后的政治形勢與任務的決議》(1935年8月5日),《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1934-1935),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第534-536頁。同年9月,紅四方面軍政治部在《紅旗》附刊第一期上要求“尤其要重新嚴整部隊的紀律,正確的執行對于少數民族的政策與肅清部隊中違反群眾利益任何最小的行為。”⑧《為爭取南下每一戰役的全部勝利而斗爭!》(1935年9月10日),中央檔案館:《紅軍長征史料選篇》,北京:學習出版社,1996年,第322頁。到1937年,中共在《抗日救國十大綱領》中,進一步提出了“全國人民的總動員”和“抗日的民族團結”主張:“動員蒙民回民及其他一切少數民族,在民族自決民族自治的原則下,共同抗日”;“建立全國各黨各派各界各軍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領導抗日戰爭,精誠團結,共赴國難。”⑨《中國共產黨抗日救國十大綱領》(1937年8月15日),中共中央統戰部:《民族問題文獻匯編(1921.7-1949.9)》,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553-554頁。1938年10月召開的中共六屆六中全會根據毛澤東的政治報告提出“團結中華各民族(漢、滿、蒙、回、藏、苗、瑤、夷、番等)為統一的力量,共同抗日圖存”;⑩轉引自劉春:《怎樣團結蒙古民族抗日圖存》(1940年3月20日),同上書第825頁。毛澤東在題為《論新階段》的政治報告中將“團結各民族為一體”作為黨的任務:①毛澤東:《論新階段》(1938年10月12-14日),同上書第595頁。
在抗戰期間,中國共產黨及其領袖還對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多民族架構提出了初步的厘定,并通過課本進行教育和宣傳:“我們中國是一個擁有四萬萬五千萬人口的國家,差不多占了全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在這四萬萬五千萬人口中,十分之九為漢人;此外還有回人、蒙人、藏人、滿人、苗人、夷人、黎人等許多少數民族,組成近代的中華民族。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中華民族是代表中國境內各民族之總稱,四萬萬五千萬人民是共同祖國的同胞,是生死存亡利害一致的。”②八路軍政治部:《抗日戰時政治課本》(1939年12月),《民族問題文獻匯編(1921.7-1949.9)》,第808頁。這一厘定的關鍵,在于確定了中國是一個由多民族構成的國家,這個國家的所有民族共同構成了國族意義的中華民族,由此也繼1935年瓦窯堡會議之后再次厘定了多民族中國的“國族—民族”架構,這與孫中山、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人關于中國的“國族=民族=漢族”的認知完全不同;③詳見陳建樾:《國族觀念與現代國家的建構:基于近代中國的考察》,《云南民族大學學報》2011年第5期。也正是基于這種完全不同的認知,中國共產黨由此不僅建構了與國民黨人完全不同的民族理論,而且在未來國家建構和制度安排上也有完全不同的路徑選擇和制度安排。賈拓夫在1940年以“團結中華各族爭取抗戰建國的勝利”為題撰文指出:“中華民族是由中國境內漢、滿、蒙、回、藏、維吾爾、苗、瑤、夷、番、各個民族組成的一個總體,因此中國抗戰建國的澈底勝利,沒有國內各個民族的積極參加,是沒有最后保證的”;④關烽(賈拓夫):《團結中華各族爭取抗戰建國的勝利》(1940年2月),《民族問題文獻匯編(1921.7-1949.9)》,第816頁。李維漢也撰文提出,“日本強盜的目的是滅亡全中華民族,也就是要滅亡中國境內一切民族。這樣,為著挽救自己的生存,中國的各民族和各個社會階層只有聯合一致,堅持抗戰……為著更進一步的團結抗戰,必須具體的貫徹民族平等的原則,必須徹底根清大漢族主義,必須糾正狹隘的回族主義傾向。”⑤羅邁(李維漢):《長期被壓迫與長期奮斗的回回民族》(1940年4月30日、5月15日),同上書第840頁。由此可見,中國共產黨關于中國多民族架構的認知,與蔣介石的《中國之命運》完全不同:“平日我們習用的所謂‘中華民族’,事實上是指中華諸民族(或各民族)。我們中國是多民族的國家”。⑥陳伯達:《評〈中國之命運〉》(1943年7月21日),《民族問題文獻匯編(1921.7-1949.9)》,第945頁。由此可見,中國共產黨的國家觀、國族觀和民族觀是建構在對多民族國家的國情認知、對多民族國家的國族厘清和關于“國族—民族”架構規劃這一基礎之上的,因此這一國族觀和民族觀,不僅有效地凝聚了全國各民族一致抗日、共赴國難的共識,也在事實上成為建立統一的多民族社會主義國家和建構多元一體的國家制度架構的指導理念。
民族理論研究在改革開放四十年中的起步,與對“文革”期間在民族工作方面的反思、思想 “糾偏”和民族政策的重申密不可分,而這實際上也開啟了民族理論研究的新路程。以1979年邊防工作會議為標志,這些“撥亂反正”的工作自其伊始就要求回到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基本國情,要求“必須堅持理論聯系實際,一切從實際出發的原則”、“必須堅持民族問題長期存在的觀點”;⑦轉引自黃光學主編:《當代中國的民族工作》上冊,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3年,第162頁。在1981年召開的云南民族工作匯報會紀要中,中共中央明確地指出“中國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的大國”“我們黨一貫重視民族問題,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為指針,從我國的實際情況出發,制定和實行了民族平等、民族團結、民族區域自治、民族發展繁榮(包括穩妥的社會改革)等一些列正確的民族政策,創造和總結了一整套做好民族工作的經驗”。⑧《云南民族工作匯報會紀要(節錄)》(1981年4月21日),黃光學主編:《當代中國的民族工作》下冊,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3年,第519頁。
在1982年制定的憲法中,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平等、團結、互助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已經確立,并將繼續加強。在維護民族團結的斗爭中,要反對大民族主義,主要是大漢族主義,也要反對地方民族主義。國家盡一切努力,促進全國各民族的共同繁榮”;這個多民族國家的定位,在1984年制定的民族區域自治法當中得以再次確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全國各民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1987年,中共中央在批轉民族工作幾個重要問題的報告時再次明確指出,“我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民族問題將長期存在,民族工作是黨和國家整個工作的組成部分。民族平等、民族團結和各民族共同繁榮,是一個關系到國家命運的重大問題”;并要求“黨的各級組織和全黨同志一定要提高對民族問題的認識,切實解決存在的問題,發展當前的好形勢,推動民族工作不斷前進”①《中共中央、國務院批轉﹤關于民族工作幾個重要問題的報告﹥的通知》(1987年4月17日),《當代中國的民族工作》下冊,第547頁。。
進入21世紀以后,蘇聯的解體及其由此引發的思考使得人們對民族問題在多民族國家的正當性產生了疑慮,這使得中國的民族理論研究由此進入了一個長達十年的理論“對戰”。在一些學者看來,民族國家就是單一民族國家,于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就是“非典型”的國家,因而使這個不正常的國家“典型化”,就成為一個世界性的治理難題;進而對應于多民族的中國,“在國家形態上,現代中國并不是典型的民族國家”,②關凱:《傳統與現代:民族政治的中國語境》,《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于是建議對少數民族“文化化”“去身份化”并據此“提撕振拔”為實體民族的“中華民族”就成為“典型化”的解決方案。
2014年召開的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不僅規劃了中國民族工作的未來,也明確回應了中國是什么樣的民族國家這一爭論。在講話的第一部分,習近平總書記就在標題中明確要求“要準確把握我們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基本國情”。首先,多民族國家的形態是我國“古今之通義”。幾千來,中華民族始終追求團結統一,把這看作“天地之長經,古今之通義”。無論哪個民族建鼎稱尊,建立的都是多民族國家,而且越是強盛的王朝吸納的民族就越多。其次,中華民族是分布上交錯雜居、文化上兼收并蓄、經濟上相互依存、情感上相互親近的多元一體:一體包含多元,多元組成一體,一體離不開多元,多元也離不開一體,一體是主線和方向,多元是要素和動力;有鑒于此,習近平代表跨進新時代的中國共產黨明確繼承了中國共產黨的“國族—民族觀”:中華民族和各民族的關系,形象地說,是一個大家庭和家庭成員的關系,各民族的關系是一個大家庭里不同成員的關系。也正是根據這樣一個多民族的國情和多民族的民族國家形態,習近平依據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強調指出,民族問題的存在是一個長期歷史現象,相應地,處理民族問題也是一個長期歷史過程。處理好民族問題、做好民族工作,是關系祖國統一和邊疆穩定的大事,是關系國家長治久安和中華民族繁榮昌盛的大事。事實證明,沒有各民族團結奮斗,就沒有國家發展、穩定、安全;沒有國家發展、穩定、安全,也就沒有各民族繁榮發展。那種把多民族當“包袱”,把民族問題當作“麻煩”,把少數民族當作“外人”,企圖通過取消民族身份、忽略民族存在來一勞永逸解決民族問題的想法是行不通的。習近平還在講話中明確要求,全黨要牢記我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這一基本國情,堅持把維護民族團結和國家統一作為各民族的最高利益,把各民族智慧的力量最大限度凝聚起來,同心同德為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奮斗。
改革開放四十年來民族理論的爭論議題,其實是近代以來中國構建現代國家一直討論和爭論的焦點。改革開放四十年來的這一討論,最為關鍵之處就在于如何認知國情并在此基礎上如何開放和改革的問題。遺憾的是,盡管國民黨人的失敗和共產黨人的成功,在民族問題上已經有了歷史的定論,但在民族理論研究中卻不斷地“重返”那個結論未定的“歷史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