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迎兵
丁小兵坐在飯店大廳里。他坐的位置能看清每一個進入飯店的人。
現在是下午4點,大廳里空蕩蕩的,吊燈一盞都還沒亮起。服務員正三三兩兩趴在桌邊吃飯。他在等人,準確地說是在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男人。
大廳里光線黯淡,冷風從半開的玻璃窗吹進來,積滿油灰的紗簾僵硬地擺動著。冷風并沒有讓丁小兵感到寒意,冰涼的椅子反而讓他產生了夏天的滯重感。他回頭看了看,太陽正在落山,冬日的余暉從身后照進來,落在前面的餐桌上,留下灰蒙蒙的一片光斑。整個大廳像是一個舞臺,可即將上演什么誰都不知道,因為劇本還沒選定。
那個男人昨天打來電話,先是嘟囔了幾句,然后跟他約好今天下午在這個飯店的大廳見面。丁小兵沒聽清他嘟囔的是什么,也不知他是怎么搞到自己手機號的,他分析可能是李楠泄露的。但他不怪她。從來電語氣里,丁小兵猜測那個男人很猶疑,或許也是臨時決定,所以才把見面日期定在了今天,而不是昨天。
就我和你。電話里男人最后強調了一下。掛斷電話,丁小兵隱隱感到有種恐懼正在向他逼近。
這種感覺丁小兵小時候時常會出現。那時他和父親住在鐵廠的單身樓,父親經常上夜班,把他獨自留在家里。父親上班前總是說等他睡著了就下班了。可當他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時,恐懼就像房頂上掛著的那只塑料小鹿,隨時會掉下來砸中自己的腦袋。尤其是到深夜,鐵廠偶爾傳來的“轟隆轟隆”聲以及不時迫近窗戶的火光,就會逼迫他把腦袋緊緊蒙在被子里。那種火光其實并不在窗前,他有時也會掀開被角偷偷朝外張望,兩扇木窗上的玻璃會把鐵廠的光亮分割,然后照亮遠處的夜空,但很快又熄滅了。每天他都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在深夜他始終沒有聽見過父親那雙大皮鞋在長走廊上發出過“鏗鏗”的聲響。房間里留下的是他至今也無法忘記的氣味,那是鐵廠特有的一種腥氣,接近鐵銹的味道,頑強地彌散在鐵廠的上空。
丁小兵對這種恐懼有種天生的緊張,而緊張會讓他不停地干嘔。下午出門前他一直想找個東西帶在身上,可翻來翻去只在玩具箱里找到了一把塑料手槍,拉開槍栓可以放進去兩顆塑料子彈。他朝墻上扣了下扳機,子彈撞到墻上反彈回來,擊中了自己的上身。
他把手槍塞進羽絨服的內袋,對著鏡子理了理眉毛。等干嘔停止后,他戴上棉帽出了門。
丁小兵認識李楠是在一個傍晚。大概是下午5點多鐘,丁小兵騎車著急去趕一個飯局。前面路口的綠燈正在閃爍,眼看著紅燈要亮,丁小兵便猛蹬了幾下公共自行車,誰知一個低頭看手機的女人突然出現在他車前。丁小兵捏了下剎車閘,但車并沒有減速,他把車把往左一別,還是碰掉了那個女人的手機。
女人撿起手機,在屏幕上搗鼓了一番,說,手機沒事,你走吧。
丁小兵已做好吵架準備,但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爽快的結果。他看著她穿過東側的斑馬線,消失在人群中。他像撿了便宜似的,捏了幾下剎車閘,繼續去趕飯局。包廂里幾個朋友在打牌,看見他進來,其中一人說,還差一個人沒到,再打一局。
等到開席,丁小兵才知道等的那個人就是李楠,也就是一小時前他撞到的那個女人。也就是在這個飯局里,丁小兵多看了李楠幾眼。
后來,丁小兵便頻繁地從李楠那里得到她丈夫的消息,包括他的生活習慣。這讓他很不舒服,覺得自己似乎對他很熟,卻又一無所知。李楠也很少會透露出她生活的具體細節,當然,有時單獨在一起高興了她也會說幾句,但丁小兵聽得出來,她的話里多少帶了點掩飾和變形。這讓丁小兵對她有些看不透,更看不出全部真相。
現在,丁小兵獨自坐在飯店大廳里,等待著那個從未見過的男人。他已經猜出那個男人是誰。進出飯店的人逐漸增多,每一個走向大廳的男人都讓他緊張。口袋里的手槍已經被身體焐熱,這讓他感覺踏實,他甚至有些擔心這把槍會不會“走火”。偶爾有幾個進入大廳的男人徑直朝他走來,但都是路過,并沒有人坐在他的跟前。一次次的緊張讓他止不住地干嘔,空氣干燥得隨時都能點燃。
丁小兵低頭看了看時間,快六點了。也就在他抬起頭的工夫,一個男人杵在了他面前。丁小兵嚇了一跳,他根本就沒注意他是何時進入飯店的。這個男人長得很像福爾摩斯,渾身上下充滿了警覺,穿的羽絨服居然跟自己的款式與顏色一模一樣。撞衫了,丁小兵想站起來,但這個男人伸出手示意他別動,接著就坐在了他對面椅子上。
丁小兵沒說話也沒點菜,他想等這個男人先說點什么。但男人冷冰冰的面孔里裹挾著憤怒,插在口袋里的雙手隨時都有可能掙破口袋,給他迎面一擊。
丁小兵已經確定,今天的這頓飯只不過是一種掩飾,這個男人是誰他也猜到了。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對面這個男人,有點胖,臉色也不好,不過他跟李楠長得有點像。也許這就是夫妻相吧。
丁小兵撥弄了一下餐具,說,你喝啤酒還是白酒?
你怎么好意思喝酒?男人突然提高嗓門,跟我裝糊涂是吧?知道我誰嗎?
像是被突然丟到自己腳下的爆竹嚇到了,丁小兵四下看看,周圍的人也正齊刷刷看著他們,又齊刷刷別過頭。丁小兵說,你是……
李楠你認識吧?
認識。怎么了?丁小兵慌張地把手伸進口袋,握緊那把槍。
還怎么了?你倆啥關系?沒等丁小兵回答,男人追問道,別以為我不知道!
丁小兵有點心虛,男人的話如同揭開了一個秘密。他暗自責怪李楠怎么這么不小心。馬路上來去不定的眼睛比監控頭要靈敏得多。他早就提醒過李楠,混雜在人群中并不安全。此刻,那個男人的嘴巴還在快速開合,只要他一張嘴,丁小兵便能看見他黑洞洞的口腔,舌頭像是一塊濕漉漉的苔蘚,他每蹦出一句話就如射出一串子彈,打得自己露出原形。
要不是現在人多,老子早就想揍你了!男人說完端起茶杯,丁小兵本能地抬了下胳膊,生怕這杯水會失控朝他潑來。
丁小兵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說,暴力解決不了問題。如果你是來解決問題的,我想就沒必要驚動警方。如果我沒猜錯,你是李楠的老公,叫余晨。對吧?
男人頓了一下,說,沒錯。你說你想怎么解決?
丁小兵在椅子上掙扎了片刻,說,老哥,這里面可能有些誤會。
余晨說,誤會?城市就這么點大,我親眼所見,而且不止一次看見你和李楠同時出現,有次在電影院,有次在超市,還有一次在假日酒店門前。你老實交代,你們現在發展到哪一步了?我沒說錯吧?誤會只發生在你身上?
就像一場森林大火把動物驅趕出了自己最隱蔽的窩,丁小兵聽得心驚肉跳。他說,余兄你別火急火燎,時間還早,咱們隨便吃點,邊吃邊說。說完就把菜單推到他跟前。
余晨嘀咕著把菜單來回翻了翻,點了五個菜。丁小兵拿過菜單看了看酒水價格,他本來想要瓶普通的白酒,但很快改變主意,點了瓶高檔的。
酒斟滿話就好說,這是丁小兵的經驗。他摁了摁羽絨服口袋里的手槍,覺得它已暫無用處。但是,酒精真的能蒙蔽余晨這個窺視者嗎?
余晨的酒量不大,三兩白酒下肚,舌頭就不聽使喚了。即便如此他還在追問不休,顯然,酒精讓他進入了亢奮狀態。
余晨說,你和李楠的事我不用想都能想明白。
其實我跟李楠并沒有什么。丁小兵不知該如何掩飾,盡管沒有先前那么緊張,但要他當面承認和李楠的關系,他還是不愿不打自招的。不信你可以問李楠,丁小兵說出的這句話連他自己都沒聽清楚。
當我是白癡嗎?余晨放下酒杯拽了張餐巾紙,先是擦了擦嘴,然后把弄臟的部分向內疊起,又去擦了擦筷子,最后他把餐巾紙揉成團丟在地上。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說話像擠牙膏太費勁!
丁小兵遞給他一支煙,說,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我確實和她沒什么關系,總不能瞎編吧?
余晨說,我看你是不見黃河不死心!非要我到你單位找你們領導是吧?
老哥這話說的,無憑無據,說話是要負責任的。丁小兵又碰到了口袋里的那把槍,槍的溫度給了他信心。他把胳膊交叉抱于胸前,等待著余晨再次張開他黑洞洞的口腔。
但余晨并沒說話,而是突然起身,一只手越過餐盤,一下就抓住了丁小兵的衣領。丁小兵避讓不及,掙了兩下沒掙脫開。大廳里的食客又紛紛轉過身來,然后再次整齊地別過頭。
時間瞬間就靜止了,丁小兵想騰出一只手去掏懷里的槍,可是衣領被死死抓住,他無法把手伸進內懷。就在此刻,天邊突然響起了冬雷。雷聲似乎就在窗前炸響,兩個人同時被嚇了一跳,余晨手一抖,松開了丁小兵的衣領。第二聲雷又炸響,緊跟著第三聲雷又從遠處傳來,這次雷聲很悶很緩,像個老人邁著沉重的步伐漸漸遠去。
人活著就是一場如履薄冰的旅行,恐怖的是你根本不知道最薄的那處何時會斷裂。丁小兵坐下來,手握住了槍。只要余晨敢再次靠近,他堅信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開槍,他絕不會再給余晨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可余晨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呆站著,然后轉過身趴在了窗沿上。丁小兵也保持隨時扣扳機的姿勢沒動。過了好大一會兒,遠處的一片夜空被照亮了,不用看丁小兵就知道那是一列拉著鐵水罐的火車,正在從鐵廠駛往鋼廠的路上,他能清楚地聽見火車鳴笛以及鐵軌輕微震動的聲響。那是丁小兵熟悉的生活,緊張單調的崗位操作曾讓他看不見生活的盡頭。剛參加工作的那幾年,他經常在深夜驚醒,為自己要在這樣的環境干到退休而痛苦。那一年他才21歲,一成不變周而復始的三班倒工作制,讓他對自己的將來早早充滿了絕望。是的,絕望,他像一頭被蒙上眼睛的驢,踏上了漫漫繞圈路。
那片被照亮的夜空很快就被黑暗吞噬。生活中的亮色也是這般短暫,短暫得讓自己懷疑它是否真的存在過。
余晨轉過身斜靠在窗邊,死死盯了丁小兵片刻,接著坐回到椅子上,給自己和丁小兵倒滿了啤酒。
這個舉動讓丁小兵放松下來。他把手從懷里拿出來的那一瞬,甚至有想和余晨握握手的沖動。這近乎討好的想法讓他的舉動立即顯得輕浮,他端起杯子朝余晨舉了舉,而余晨看著丁小兵喝干了之后,才慢吞吞端起酒杯,又放下。
余晨問,你在哪里上班?
鐵區。丁小兵懶得再編個假單位,索性直接告訴他了。余晨一拍桌子,說,我說怎么看你那么面熟。
你在單位見過我?丁小兵仔細看看余晨,似乎也在哪里見過。余晨說他是鐵區的火車司機,丁小兵馬上就反應過來,他倆上班的地方相距不過百米。
因為工作屬性相似,兩個人說話的氣氛緩和了許多,內容也忽然變得具體和實在。從工齡、獎金、工資、福利……一路扯到了共同的公司領導。兩個人一頭惱火發了通相同的牢騷,并對當下各自的收入表示強烈不滿。
誰都改變不了什么,最后都得向現實低頭甚至認錯,余晨說,當年如果不是貪玩沒考上大學,我也不至于這么累,還天天倒夜班。
丁小兵接過話,沒錯,活著就沒有不累的。活著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冒險,大多時候就是隨著一股無法抵擋的洪流漂來漂去。
又干了幾杯啤酒之后,他倆的談話速度明顯變慢。丁小兵開始考慮如何結束掉這場飯局,今晚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已不太能記清,而且他相信余晨也記不清他都干了些什么。包括周圍小聲說話的食客們,誰都不知道他倆到底是什么關系。誰會關心他人呢?
丁小兵坐在飯店大廳里,他坐的位置能看清每一個進入飯店的人。他看見一男一女迎著他走過來,然后背對著余晨,選擇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丁小兵的目光只要稍微越過余晨,就能看見這一對男女。
丁小兵看見他們點了個火鍋,一份蔬菜。男的要了瓶啤酒,女的在喝飲料。男人和女人互相給對方搛了一筷子菜,女人看男人的眼神表明他們的關系不一般。丁小兵判斷這不是夫妻,夫妻之間幾乎不會有這樣的舉動。看了一會兒,丁小兵覺得無趣,就把目光收回對余晨說,再來一瓶啤酒?余晨說,我先去方便一下,肚子太脹。
等他折返回來,丁小兵看見余晨在桌邊猶豫了一下,然后搖搖晃晃朝那對男女走去。丁小兵不知余晨要干什么,想把他拉回來,但他只是站起來又迅速坐了回去。
余晨雙手撐在那張桌子的邊角,問那個男人,這女的是誰?
男人說,來,你先坐下。
余晨提高嗓門說,我不坐。我問你,這女的是誰?
男人說,我同事。
女人這時抓起包起身往大門口走去。余晨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領,手法跟抓住丁小兵的衣領雷同。丁小兵聽見余晨說,同事?還是女同事?既然是同事,她跑啥跑?
男人分開余晨的手,說,我怎么知道她為什么跑?你耍什么酒瘋?
余晨問,我姐呢?
男人說,不曉得。今天沒看見她。你在這喝酒?
余晨說,我要不是在這里跟朋友喝酒,我還真發現不了你和一女的也在這!
男人說,你能不能別亂猜?我吃好了,要不我倆一塊回去?
余晨說,你走你的。我亂猜?我馬上就去問問我姐。我不會放過你的!
丁小兵看見男人夾起包,灰溜溜消失在視線里。余晨轉過身,嘴里不停罵罵咧咧著。丁小兵開了瓶啤酒遞給他,順便問道,這男的你認識?
余晨說,我姐夫。
那你姐是誰?
李楠。不喝了,走吧。
丁小兵喊來服務員埋單,服務員卻告訴他已經有人替他們埋過單了。埋過單了?你?丁小兵看著余晨。余晨想了想,說,肯定是我姐夫買的,不做虧心事他能埋單?鬼都不信!你說說看,現在有哪個人是可信的?今晚的事情也太湊巧了吧?比電視劇都荒誕。
丁小兵扔給他一支煙,說,活著就很荒誕。我發現幸福產生于荒誕之中,荒誕也產生于幸福之中。有個神話故事你聽過沒?
說來聽聽。
說是有個叫西西弗的,他不停地往山頂推著一塊巨石,可是每次一旦到達山頂,他就只能眼睜睜望著巨石在瞬間滾到了山下。于是他一次次來到山腳,重新把巨石推上山巔。這種在空間上沒有頂,在時間上也沒有底的事情,現在是沒人會做的了。
這老外有病吧?
我感興趣的是,每次他從山上到山下的過程中他在想什么。這個過程就像一次呼吸,恰如他的不幸肯定會再來。其實他每次離開山頂的時候,都超越了自己的命運。他比所推的石頭更堅強,所以他也是幸福的。
余晨說,沒覺得他幸福。
這時,飯店大廳里的人忽然全都涌向窗戶,探出腦袋朝夜空張望著。還有人說,月全食,真的是月全食。
月全食?丁小兵掏出手機搜索了一下,然后對余晨念道,今晚將有月全食發生,而且是152年一遇,這次的“超級藍月亮”非常罕見,上一次發生在1866年3月31日,下次在2028年12月31日。
丁小兵算了算,下次再出現月全食時,自己恰好退休了。他對余晨說,走,我們到樓下看月亮去。
走。
飯店門前的停車場上已聚了不少人,有人還拿著望遠鏡。丁小兵朝南邊的夜空望去,看到此時月亮的輪廓正泛出古銅色的光芒。
月亮的變化過程很慢,丁小兵對余晨說,有沒有興趣再喝兩杯?
余晨看看時間,也行,就近,少喝點,以看月亮為主。
就在雨山路,有家“愉快燒烤”,味道不錯。說完丁小兵攔住了一輛無精打采的出租車。車載電臺里正在放《愛的代價》。他聽著歌沒吱聲,感覺自己就是冬夜的一個流浪者,只是守著眼前那一簇顫動的火苗。
估計是一天沒跟人說話了,司機顯得很健談,從中美貿易戰到花邊新聞,什么事情他似乎都知道。司機說,音樂我更拿手,車載電臺天天播,我就天天聽,什么流行的古典的我都行,到什么山頭唱什么歌。是這個道理吧?
“愉快燒烤”店丁小兵常來,店內格局他非常熟悉,大廳里六張條桌,兩側是三個卡座,右手邊兩個,左邊一個,燒烤架在大門邊,用落地玻璃隔開。一對老夫妻和兒子兒媳各司其職,都很安靜地忙著,除了那個小女孩。小女孩五六歲,好像是這個店的核心人物,似乎她比他們都忙。看見有人進來,一會兒送餐巾紙一會兒遞來一個啤酒扳子。她起先有點害羞,但很快就活潑起來,自顧玩著,忘了客人。
丁小兵對老板的熱情招呼已沒多大的反應了。十串羊肉十串豬肉兩串魷魚兩串臭干兩串辣椒兩碗羊肉湯少放豆芽多放胡椒,丁小兵在卡座里一口氣報完,又補充道,先上一箱啤酒,青島純生。
這個環境是丁小兵熟悉的,也是他熱愛的,比起剛才的飯店大廳,這里能給他足夠的自由。余晨在猛擼了幾串后就吃不動了,他點了支煙看著丁小兵。他說,你跟我姐到底是什么關系?
丁小兵抬起頭,抓著個烤串的竹簽。小時候別人開他玩笑他從不記心里,現在年紀上來卻開不起玩笑了,吵次架都牢記在心,找準機會必定報復。此刻他想用竹簽捅余晨,但見到他昏昏欲睡已無斗志的姿態,便折斷竹簽剔了一會兒牙。他想回答余晨的這個問題,他也在認真思考自己和李楠是什么關系。一個問題想得久了,往往會把人想糊涂,其實答案很清晰地就在眼前擺著,只是想得多了反而看不明了,就像盯著一個熟知的漢字看久了,你會突然發現自己不認識它了。
余晨又問,你們怎么認識的?
丁小兵說,也許有種遙遠的相似性。
余晨說,你能不能正常說話?
丁小兵說,你也不必什么都要搞清楚吧?
余晨說,我是沒必要一定要搞清楚,但我總覺得一個人肯定始終無法從一個個體那里獲得永久的激情。激情總會破產的吧?
是啊,怎樣避免激情的破產呢?丁小兵說,有種可能,就是不在任何個體那里停留,與每一個個體都在激情的頂點結束。這樣似乎能夠在變幻的人性里,找到一種扭曲但異常固定的情感寄托。
余晨說,你這話雖然拗口,但我聽明白了,你這想法不就是玩弄感情嗎?
丁小兵說,我這倒不是玩弄感情,真愛為什么難成功?因為不是敗于難成眷屬的無奈,就是敗于終成眷屬后的疲倦。
余晨說,別玩虛的了。雖然我沒有抓到有利證據,但憑我隨便想想我也能想明白你倆是咋回事。本來我是想揍你的。
丁小兵說,那你約我今晚見面出于什么目的?
我沒有任何目的,既不會敲詐你,也不會告密。
聽他這么一說,丁小兵徹底放松下來。他急切地問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還有更深的目的?
真想知道?
你說。
其實……我就想正面看看你長啥樣。
就這么簡單?
對,就這么簡單。
西邊的天空此刻又是通紅一片。丁小兵說,那肯定是軋鋼的加熱爐正在出鋼坯。余晨看了看,不對,那是焦化廠,在出焦,推焦車是露天作業,出鋼坯是在廠房里,光是不會映照這么亮的。
你怎么那么熟悉?
我是火車司機,在各條生產線上都跑過。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是抽煙,偶爾喝口啤酒。丁小兵對這個跟自己羽絨服同款的男人仍然保持著警覺,只是強度正在慢慢變弱。他揉揉眼睛,努力用目前自己已得到的有限資源,判斷著今晚自己的局面。在和余晨凌亂的交談甚至交手的過程中,丁小兵還是能理出一條脈絡來的。在自己和余晨的關系,以及和李楠的關系中,應該是潛伏著某種危險。只是這種危險并不固定,它是移動的飄浮的,一如蒲公英的白色絨球,某天被不期而至的風吹走,危險的種子便在大地上四處奔走。
已經十點一刻了,燒烤店里的人卻逐漸多了起來。從他們的言談中,丁小兵得知月全食中最精彩的全食階段此時已經結束。丁小兵也在盤算如何結束和余晨的這場見面。
余晨說,我去方便一下,然后干掉杯中的啤酒就散吧。太累了。
丁小兵偽善了一下,說,我倆分一瓶再走。
余晨說,干脆一人一瓶結束。
等了好大一會兒,丁小兵也沒看見余晨,他張望了一番,看見余晨從對面的卡座里走了出來。余晨走過來,看著已經打開的啤酒,說,不喝了,我到對面那個卡座里接著喝。
對面是你朋友?丁小兵問。
我姐和我姐夫。
丁小兵扯過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巴。酒精帶來的虛無感,讓他對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興趣。沒有什么是最重要的。他說,那我埋單了。
丁小兵用力晃了晃還剩半瓶啤酒的瓶子。啤酒泡沫迅速上浮,直沖瓶頸,然后漫過瓶口,在桌上留下黏糊糊的酒漬。
起身離開時,丁小兵還是沒忍住向那個卡座里張望的欲望。他看見李楠、余晨和他姐夫呈三角形坐著。丁小兵退到大門外站著,發現月亮、自己和余晨一家也是呈三角形分布著。他和他們在三角形的兩個底角處,月亮則掛在天際的頂點。
這種三角排布似乎最符合命運的規律,每個頂點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沒有哪個頂點是多余存在的,他們必須存在,才能構成一個三角,才能形成生活的夾角,哪怕不等邊。
丁小兵往回走,公交站臺對面廣場上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們在共同目睹了月全食的全過程后,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寒風凜冽,月亮逐步恢復滿月,但月亮周圍的陰影依然存在。雖然是滿月,但此刻月亮仍然籠罩在紅色陰影中。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月亮才真正恢復常態。
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終究都是要用寂寞來償還的。丁小兵想了想,走到了公交站臺。此時公交站臺上只有丁小兵,公交車也沒了蹤影。他坐在長椅上。月亮已經變得明亮,宛如時間的鏡子。遠處黑漆漆的天空又被映紅,這次他沒再去猜測是什么照亮了夜空。伴隨著紅光的是一陣低沉的飛機轟鳴,和一串漸行漸遠的火車鳴笛,兩種聲響正把夜空撕裂。這些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早已適應了這種單調枯燥的工廠生活,而且成長為崗位上的生產骨干。這種沒有知覺的變化讓他感到恐懼和悲傷。想到這里,那股至今也無法忘記的鐵廠氣味,那種接近鐵銹的味道,迅速彌散在了他的四周。
丁小兵抬頭盯著夜空,他懷疑這種揮之不去的氣味正是來自月亮。于是,他掏出懷里的“手槍”,對準月亮,“啪啪啪”連開了三槍,然后吹了吹槍口,直接把槍丟進了路邊垃圾桶里。
現在,夜晚的空間變得卷曲。丁小兵和月亮就這樣在宇宙中一動不動,仿佛都在耐心等待著對方的離開。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