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城記

馬占祥

草木論

草木也有失語癥——在沒有風的時候，它們不會說話

它們沒有喉嚨。它們的詞語都是附加的單音節

我認為它們的哭聲是——唰唰

它們的笑聲也是。有花朵的苦籽蔓和肥大水蓬都是綠色的

老了的箭桿楊不是，它的軀干是枯黃的膚色

它們都是活在黃土上的公民

秋天放棄一個省份的綠，春天會柔軟著想去年

河 流

流水破碎，故事的旋渦還走在路上

只有河床上留下的苦籽蔓的白色花朵才會記起

夜晚，月亮在透過樹枝間隙留下余光

溫暖而靜默

窯 山

只有在秋天的雨水之后

蕎麥花才會在窯山認命地鋪開

凌亂無序的顏色，隨風搖曳

還有糜子，只是綠

滾燙的綠，暴烈的綠

蓋住了黃色山巒

兩個擔水的女人

腳步沉重得像擔著海洋

在蕎麥花和糜子之間

我深信那些水在窯山是堅硬的

蔥蘢的，高海拔的

是從天空流下來的

風 中

在遠處，風吹得慢，只有在附近，才吹得如此忙碌

天空，云朵推遲了抵達。庭院里

低矮的灌木舉著花朵粉色的靜寂

風吹過了時間

有些細節描畫得不夠徹底：羊只在墻角吃下槐樹的葉子

它們嚼碎綠，喂養了白。更綠的玉米在庭院外，一排排

整齊地直立著，風吹葉響

像是剛剛完成一場歡事

面對一座山的空茫

只在路過時風才抬頭。一朵云在空中駐足，沒有擋住麻雀的

叫聲。我目睹了一場戰爭，風在敲打矮矮的灌木和莎草

我是從下面看的。上空，一只黃鶼子翅翼張開

一動不動，它心有慈悲，面對飛竄的黃鼠時合攏翅膀

我在山中無所事事，面對如此空茫

我覺察到的光芒都是空洞的

有著遠離人世的蒼涼

致昨天

我醒來時：四下都是靜物

書翻去一頁，還放在書桌上

被我翻去的一頁上還爬著一些膽怯的文字

有些清晰，有些就像留白

身處今天，我或許是被假設的

我體內的血液只沿著昨天的

血管汩汩流淌而來

——一行記錄塵世的句子帶著留戀的溫度

暮 色

我懷念的深秋不是這樣：清冷安靜

槐樹逐漸消瘦，麻雀早就歸巢

沒有風

我懷念的深秋是水聲還在小城邊響著

有些麻雀飛過清水河的上空時

能看見自己

暮色鋪下來的時候

有些燈就著了

暮色里的人一下子就暖和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