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如何保障運河漕運安全

鄭學富

明朝設(shè)立運河防務(wù)碑威懾盜匪

2003年，在京杭大運河臺兒莊段下游的黃林莊出土一通碑刻，名為“運河防務(wù)碑”。現(xiàn)此碑立于臺兒莊運河南岸的運河公園內(nèi)，并建有碑亭，外罩玻璃保護。從中可看出明王朝為保障運河漕運安全的良苦用心。

我國漕運起源很早，秦漢就已有之。到了明代，運河漕運發(fā)展到一個新階段。明成祖朱棣定都北京、重開會通河以后，依托京杭大運河將元代以來的海運改為漕運，在京杭大運河沿線設(shè)淮、徐、臨清、德州等倉。各地將漕糧就近運交糧倉，然后由官軍分段運送，由淮安至徐州，徐州至德州，德州至通州，節(jié)節(jié)運送，每年四次。這時征運漕糧的有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河南和山東六省。其數(shù)額，宣德時最高達六百七十四萬石，明成化八年（1472年）始規(guī)定歲運四百萬石的常額。主要征自南直隸和浙江，約占全國漕糧的六成。除漕糧外，還有白糧，由蘇州、松江、常州、嘉興和湖州五府供納，歲額二十一萬四千石。均系當?shù)爻霎a(chǎn)的白熟粳糯米。漕糧為京、邊（北邊）軍餉，白糧供宮廷、宗人府及京官祿糧。可見京杭大運河在漕運中的重要作用。

明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處于魯南的泇運河開通，經(jīng)韓莊微山湖湖口，東出經(jīng)良城、萬莊、臺兒莊等地，過泇口鎮(zhèn)匯合泇、沂諸水，南下到邳州直河口入中運河，全長260里，避開了徐州洪、呂梁洪之險，三分之二漕船改行泇河，每年過往漕船達8800余艘。明朝河道總理于湛在《運河題銘》中說：“國家定鼎燕京，仰借東南朝稅四百萬石，以資京師，為此漕渠一脈，為之咽喉。”足見該段運河的歷史地位和經(jīng)濟作用。

明朝極為重視京杭大運河的南北運輸，加強了漕運的組織與管理。在中央，初置京畿都漕運司，以漕運使主持。后來為強化沿線治安，廢除漕運使，設(shè)置漕運府總兵官。明景泰二年（1451年）始設(shè)漕運總督，與總兵官同理漕政。漕府領(lǐng)衛(wèi)軍十二總共12.76萬人，運船1.17萬只。在地方，以府佐、院道和科道官吏及縣總書等掌管本地漕事。中央戶部和漕府派出專門官員主持各地軍、民糧船的監(jiān)兌和押運事宜。州縣以下由糧長負責征收和解運。糧長下設(shè)解戶和運夫，專供運役。明代的漕運遂成定制，漕運支撐了國家財政收入的半壁江山。

泇運河開通以后，促進了漕運的發(fā)展。但是沿線治安狀況堪憂。從微山湖湖口至江蘇駱馬湖這段運河，由于地處魯蘇兩省交界區(qū)域，行政管理交叉，容易出現(xiàn)空白地帶，一度盜匪橫行猖獗，官船和商船經(jīng)常遭到搶劫。為加強這段運河的管理，明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嶧縣設(shè)管河縣丞一員，在臺兒莊設(shè)閘官署。次年，揚州道在臺兒莊設(shè)巡檢司，領(lǐng)韓莊至邳州運河段260里之河務(wù)，兼理地方治安。到了明朝末年，盡管崇禎皇帝很勤奮，但是“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也”。各級官吏貪污腐敗嚴重，漕運陋規(guī)甚多，各種稅費多如牛毛，無疑加重了勞動人民的負擔。船民不堪重負，導(dǎo)致鬧漕、哄漕、哄倉、抗糧事件層出不窮。運河漕運伴隨著明朝末年風雨飄搖而黯然無色。面對各地蜂擁而起、威脅皇位安穩(wěn)的農(nóng)民起義，明王朝已經(jīng)無力鎮(zhèn)壓，更顧不上運河上的毛匪小盜了，所以在明崇禎十二年（1639年）十二月，由欽差督漕御馬監(jiān)楊疏名報經(jīng)朝廷批準，在運河漕運防務(wù)重地臺兒莊立下一通“運河防務(wù)碑”，其主要目的是震懾運河沿線活動頻繁的“土寇水賊”，以期扭轉(zhuǎn)漕運治安混亂的局面。

運河防務(wù)碑碑高2.68米，寬1.18米，厚0.35米。立于明崇禎十二年（1639年）十二月，碑額雕龍，其中半個“聖”（圣）字清晰可辨。自唐開始，凡由皇帝下令或朝廷批準建立的碑、坊、廟、祠等，皆書“圣旨”于其上。內(nèi)容為地方官吏呈朝廷奏疏及其批復(fù)，記錄了在明末農(nóng)民起義的影響下，沿河一帶農(nóng)民、船夫揭竿而起的情況，以及地方官吏采取的防備措施等內(nèi)容。大意為：在京杭運河淮陽所屬，大約南自清河縣起北至臺兒莊止的三百余里地域，尤其是黃河、駱馬湖一帶，“民窮盜起”，數(shù)以萬計的“土寇水賊”布滿河湖，晝夜活動，干擾過往官商市民，經(jīng)常劫掠官銀船只，對南北交通大動脈京杭大運河這一咽喉要道及過往船只的安全構(gòu)成了極大的威脅。為保障連接南、北二京漕運的通暢，維系水路治安，建議朝廷盡快鏟除漕河上的這一大隱患，允許建立行之有效的防御體系。可以在黃河、駱馬湖一帶運河沿岸修筑墩臺，上架鳴鐘報警，一臺鳴鐘，聲聞左右，依次相鳴，眾兵可以立至，聯(lián)合抵御。

到目前為止，在京杭大運河沿線，尚沒有發(fā)現(xiàn)第二個運河防務(wù)碑。可見，臺兒莊在明朝已經(jīng)是運河漕運的樞紐和貨物集散地。運河防務(wù)碑也是京杭大運河上遺存的重要歷史文物，為研究運河文化、漕運經(jīng)濟以及明朝末年的政治、經(jīng)濟、軍事、吏治和社會現(xiàn)象，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歷史資料和佐證。

清初設(shè)三品參將兼管漕運安全

在臺兒莊古城內(nèi)有一處重要遺址：臺兒莊參將署（當?shù)乩习傩辗Q“大衙門”），這是一座三品官的官衙。清王朝之所以在一個鎮(zhèn)級單位設(shè)置三品將官，就是因為臺兒莊是南北漕運的樞紐，參將有兼管漕運安全之責任。

在清朝，運河漕運成為南北交通的干線，京城的文武百官、王公貴族、八旗官兵的糧食供給，全靠運河漕運。漕運在清政府財政收入上占有重要地位，當時，清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是7000萬兩白銀，漕運實現(xiàn)其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二。曾任職翰林院、擔任浙江巡撫的范承謨在《請改折漕糧疏》中云 ：“漕糧為軍國重務(wù)，白糧系天庾玉粒。”所以清代耗費巨大人力、物力和財力，用于運河河道的治理和沿線漕運的管理。清代實行官收官運，承運者是衛(wèi)所軍籍中較殷實的軍丁。發(fā)運時每船配運軍一名，運副一名，雇募水手九名至十名。各省運軍水手多少不等，總數(shù)在十萬名左右。漕運最高長官為漕運總督，駐淮安。其下為各省糧道，共七人，掌本省糧儲，轄所屬軍衛(wèi)，遴選領(lǐng)運隨幫官員，責成各府會齊、僉選運軍等;監(jiān)督、驗明漕糧兌換，面交押運官，并隨船督行至淮安，呈總督盤驗。押運，原為糧道之責，后選管糧通判一人，專門負責督押，約束運軍，后因官卑職微，仍由糧道押運。領(lǐng)運官，由千總一人或二人領(lǐng)運，武舉人一名隨幫效力。為確保漕運無誤，于淮安、濟寧、天津、通州運河沿線設(shè)置巡漕御史，稽查本段漕運。此外，淮安淮北沿河置有鎮(zhèn)道將領(lǐng)，以催促入境漕船前行。在鎮(zhèn)江與瓜州的南漕樞紐處，由鎮(zhèn)江道催促，同時由總兵官（后改為副將）巡視河岸，協(xié)同督促漕船過江。

由于明末留下的治安隱患，中運河一帶盜匪經(jīng)常出沒，殺人越貨，搶劫商船。據(jù)說，清朝順治皇帝即位后，令江南織造局趕制了兩套龍袍。運送途中，在臺兒莊以西的德勝閘遭到土匪搶劫。這一搶劫龍袍案，震驚朝野，從此，朝廷對這一帶的河道安全異常重視，在臺兒莊設(shè)立閘官署和參將署，委派正三品參將負責防務(wù)。清代的參將為副總兵，要比嶧縣七品縣令高出許多級別。清朝時期，臺兒莊僅是一個鎮(zhèn)級建制，隸屬于兗州府嶧縣，朝廷為何在此設(shè)立三品大員的官衙呢？原來，自運河改道由此南下之后，臺兒莊由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土圩子”一躍成為運河沿線的重鎮(zhèn)，成為南北漕運的樞紐和水陸碼頭。臺兒莊運河漕運因“康乾盛世”進入鼎盛時期，成為溝通蘇魯豫皖乃至江淮浙滬地區(qū)的重要貨物集散地，人流、物流空前活躍。常住人口及流動人口多達數(shù)萬，成為嶧縣40個集鎮(zhèn)之首。各地商人紛至沓來，云集于此，置產(chǎn)興業(yè)。商號、店鋪如雨后春筍，數(shù)不勝數(shù)。河道舟楫如梭，帆檣如林，街巷絲竹不絕，夜不罷市，一派繁榮景象。當時臺兒莊在運河漕運中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

《臺兒莊區(qū)志》載：“公元1644年（清順治元年），沂州（今臨沂）鎮(zhèn)標前營分守嶧縣、臺兒莊地區(qū)。1683年（清康熙二十二年），是營駐守臺兒莊，改為臺兒莊營，始設(shè)參將署，隸屬登州鎮(zhèn)。1723年（清雍正元年）改屬兗州鎮(zhèn)，為綠營軍編制。1735年（清雍正十三年），臺兒莊綠營定制參將1員，守備1員，千總2員，把總4員，外委把總3員，馬兵126名，步兵234名，分別駐守臺兒莊、嶧縣城以及韓莊運河各閘。1908年（清光緒三十四年）臺兒莊營撤銷。”清光緒版《嶧縣志·官署》載：“參將署，在臺兒莊大街。總兵行署，在參將署右。守備署，在參將署左。”參將署，在臺兒莊俗稱“大衙門”，位于大衙門街西段路北，箭道街南段路西，坐北朝南，占地面積4400平方米，分四進院落，從大門向北依次為前堂、二堂、大堂和后四合院。官衙富麗堂皇，十分威嚴。

清朝初年，參將在運河漕運的治安管理中發(fā)揮了主要作用，一些盜賊河匪聞之喪膽，望風而逃。可是到了清朝末年，由于臺兒莊運河沿線各閘駐軍軍餉寬裕，常有盈余，官兵日子過得很富足滋潤，以致染上了華靡奢侈、驕橫懶惰之風，經(jīng)常與地方富豪士紳飲酒作樂。長此以往，軍容不整，軍紀松弛，戰(zhàn)斗力下降。太平天國起義以來，沿河駐軍望風披靡，屢戰(zhàn)屢敗，能征慣戰(zhàn)的將領(lǐng)很少。但是也有出類拔萃者，如駐守臺兒莊的參將梁愷就是一個勇武善戰(zhàn)之將。《嶧縣志》載：“梁參將愷，當逆氛披猖，軍心渙散之余，獨能奮其材武，卻巨寇而保危城，亦可謂庸中佼佼者也，其當官行事，諸長老皆能言之。”梁愷，字樂只，甘肅皋蘭人，少年時期就沉著勇敢，胸懷大志。他參軍從武后，英勇善戰(zhàn)，軍功卓著，被逐級提升為參將，投效到山東軍營。山東巡撫文域因為境內(nèi)盜匪猖獗，正在尋訪良將，梁愷到來，他喜出望外，如獲至寶，立即委以重任。運河北岸的底閣，道路四通八達，最適合土匪流竄藏匿。一些土匪以此為據(jù)點，活躍在運河兩岸襲擾漕船，搶劫漕糧，打家劫舍。當梁愷得知有幾股土匪在底閣聚會、謀求合作的情報后，梁愷率親兵百余人前往抓捕。他單槍匹馬于眾人到達之前進入底閣，眾匪正在聚餐豪飲，聞知梁愷單騎闖營后，大驚失色，慌忙披甲執(zhí)兵，蜂擁而出。梁愷怒斥其禍害國家和百姓的不法行為，聲色俱厲。眾匪徒被梁愷的大義凜然所震懾，紛紛放下武器，請求投降。梁愷單槍匹馬收降土匪的義舉被清光緒版的《嶧縣志》收錄，被當?shù)厝藸幭鄠黜灐：颖秉S岡人劉志和曾擔任臺兒莊營參將，才能武功雖然不及梁愷，但是辦事勤奮，雷厲風行。他上任后，招募練勇100余人，合上舊部200人為一營。劉志和親自訓(xùn)練士兵，個個勇猛，以一當十。境內(nèi)只要有土匪滋事，搶劫漕船，劉志和親率士兵飛馳搜捕，往往克獲。當時，匪首閻光太、李興葉最為兇悍，聚眾數(shù)百人，皆剽悍能戰(zhàn)，運河上的官船和商船常常遭其搶劫，極大威脅運河漕運的安全，官府屢捕不獲。劉志和與徐州府官兵聯(lián)合圍剿，追至邳縣（現(xiàn)邳州市）朱家場，眾匪蜂擁而出迎戰(zhàn)，官兵前后夾擊，大破土匪，擒獲首領(lǐng)70余人。此后中運河和臺兒莊運河一線趨于安寧。

謝家鏢局名震滬杭

運河漕運的安全，僅官方的治安防務(wù)遠遠不能滿足需求，于是，民間鏢局應(yīng)運而生，當時的臺兒莊城內(nèi)謝家鏢局最為著名。謝家鏢局，是水上走鏢的一家鏢局，常年奔走于上海、杭州，為運河漕運保駕護航，扶危解困，曾威震京杭大運河沿岸，揚名上海、杭州江南一帶。

走水鏢，不僅要有過硬的功夫，而且要有水上的各種技能，駕舟行船如履平地，水中搏斗能翻江倒海，猶如《水滸傳》的阮氏三雄和“浪里白條”張順，精通水戰(zhàn)步戰(zhàn)和夜行術(shù)，特別是輕功是必不可少的，在船上交手，船舶搖擺不定，如遇上風浪，更是險象環(huán)生，要求走鏢者身輕如燕，騰挪閃轉(zhuǎn)，矯健靈活，甚至要泅水格斗。謝家鏢局的當家人是當?shù)刂瓗熤x玉田，他曾在臺兒莊清真寺閉門苦練13年，刀、槍、劍、戟等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最善用虎頭雙鉤、拐子棍及雙刀。因其輕功十分了得，江湖人送外號“草上飛——謝黑虎”。1898年，謝玉田在地處臺兒莊運河?xùn)|岸謝府內(nèi)成立了謝家鏢局，建有謝家碼頭。鏢局是個很特殊的行業(yè)，要想立住腳，打得開，必須有官府做靠山，在江湖上要與綠林有密切的關(guān)系，自身要有過硬的功夫。謝家在當?shù)匾彩敲T望族，加之謝玉田、謝玉和、謝玉春“謝氏三兄弟”又有驍勇無敵的武功，門徒遍布沿運各地，魯、蘇、皖幾省武林高手經(jīng)常來拜會造訪，所以開局后門庭若市，生意興隆。當時，鏢局的主要業(yè)務(wù)是水路的物鏢和陸路的銀鏢，水路主要是對運河河道上一些運糧商船的保護，陸路主要是受官方和富人的委托押送一些餉銀和貴重物品。謝家鏢局沿運河走鏢，懲惡揚善，保障漕運安全，威震江湖。

1913年春天，謝玉田帶領(lǐng)鏢局十余人途經(jīng)上海。上海有個地痞汪得漢，欺行霸市，橫行一方，南來北往的商賈往往忍氣吞聲，向其繳納保護費，謝玉田早就看不慣汪得漢的所作所為。恰巧，這次汪得漢目中無人，在上海最大的私家花園——張家花園擺設(shè)擂臺，已連勝幾天，氣焰囂張。剛直的謝玉田聽后義憤填膺，決心殺殺汪得漢的威風。第二天上午，謝玉田和師弟沙景洪等來到張家花園，看到擂臺上汪得漢正在口出狂言，指著臺下叫陣，臺下觀眾人山人海，可沒有人敢應(yīng)戰(zhàn)。謝玉田二話沒說，飛身躍上擂臺，與汪得漢簽了生死狀，開始比武。兩人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謝玉田憑著過硬的本領(lǐng)沉著應(yīng)戰(zhàn)，穩(wěn)扎穩(wěn)打。臺下觀眾對汪得漢的行為恨之入骨，紛紛為謝玉田叫好加油，謝玉田更是精神抖擻，越戰(zhàn)越勇。而汪得漢一看不能速勝，知道來者不善，未免有些心虛急躁，陣腳有些混亂。謝玉田瞅準汪得漢的一個破綻，飛起一腳正中汪得漢的胸口。這一腳準、狠、穩(wěn)，汪得漢受到重創(chuàng)，接連倒退幾步，站立不穩(wěn)，重重地摔倒在地，許久沒有爬起來。這時，臺下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謝玉田打擂獲勝，載譽而歸，官府和各界名流紛紛致賀，民眾奔走相告，成為當時魯南蘇北一帶特大新聞。此后幾年間，汪得漢又來臺兒莊謝家兩次和謝玉田單獨交手，均被謝玉田打敗，輸?shù)眯姆诜?/p>

從此，謝家鏢局揚名京杭大運河，一些水盜聞風喪膽，望而卻步，不敢招惹謝玉田。所以運河上的商船大多找謝家鏢局押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