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事

馬文靜

微醺的陽光灑在鱗次櫛比的高樓上，筆直的油柏馬路上往來的汽車川流不息。

裝飾華貴的客廳里一個女人正倚著沙發繡著十字繡“媽媽，我找到了一張漁網，你給我做吊床好不好？”一個小男孩手中拿著一張漁網奔向母親的面前，奶聲奶氣地說道。“不行。”女人的語氣里透著幾分堅決。男孩看出了母親的不情愿，嘟著小嘴問女人，“為什么啊？”女人怔了怔。停下了手中的針線陷入了沉思。

時光回到幾年前。

“阿蕓嫂借一下你們家的漁網明天過節叫大伙都來吃魚。”一個麥色，渾身壯實的漢子，沖著菜園里摘茄子的女人喊道。女人頭戴蒲草帽，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好咧，秋叔，老地方你去拿。”女人手腳利索，談話間，竹籃里的蔬菜已經堆成了谷堆模樣。女人叫做田蕓，大家都叫她阿蕓嫂。她家有一張網，哪家要打魚了就去她們家拿著用。有一次，錢大爺說要買張漁網，被她聽著了，他趕緊著說：“何必花這檔子冤枉錢呢，我家有，你拿著用就行了。”所以村里到現在為止也就她們家一張網，這里是一個靜謐而又安詳的小山村——往榆村。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住著幾戶人家。哪家哪戶要是有個什么事，全村人都像蜂蝶采蜜一般聚攏過來幫忙。

第二日，端午節。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皮白。一座土磚房開始蘇醒，它仿佛是被這坪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打攪了好夢，睜著惺忪的睡眼。今天秋叔家打魚。一大早。大伙都趕到了他家來幫忙，秋叔的妻子死得早。女兒遠嫁，兒子在外地工作。但和鄉親們生活在一起大家相互幫襯照應著，也沒讓他感到孤獨。秋叔家有一口大魚塘，平時她最大的樂趣就是把魚養的肥滾滾的，讓大伙都能嘗個新鮮。伴隨著一陣歡呼聲，一筐肥大的魚就被拖上了岸。“大伙兒拿幾條回家，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么多。”秋叔正向忙碌著收魚的鄉親們喊道。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像是被丈量過似的，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溫暖而又驚心。“秋叔，你喂個魚也不容易，這樣吧，大伙一起吃一餐，剩下的咱們出錢給你買。”趙嬸沖秋叔喊道。“那我去淘米。”“我去殺魚。”“我洗菜。”鄉親們也紛紛附和道。幾桌熱氣。飯菜就做好了。雖然不是山珍海味，但大家也吃得有滋有味，贊不絕口。小小的土磚房里人滿為患，有些鄉親甚至坐到了外面。但大家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情意濃濃。空氣中一股幸福的味道在發酵。秋叔坐在桌子中間，干枯的眼睛中散發著異樣的神采。門前的漁網愜意地躺在竹竿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暖陽，見證著這個小土磚房的一切美好……

一晃好幾年過去了，昔日那個青山環繞的往榆村已經變成了往星市。小山村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那一條條彎曲泥濘的羊腸小道也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筆直寬敞的油柏馬路往日里那一口口魚塘嬉戲的池塘也被泥土給填掉了，上面聳立著各種建筑。城市實現了wifi全覆蓋，就像一張大大的網把成整個城市包裹的得緊緊的。人們的生活變得便捷，不需要出門就可以。購物社交網絡一時間成為了炙手可熱的寵兒，智能手機成為人們的隨身必備。發動態，刷微博，人們陶醉在這奇幻的網絡世界中。鄰舍間偶爾碰見，也只是稍微地點頭或微笑便擦身而過，所要說的話也寥寥無幾。

“媽媽。”女人突然被男孩一聲帶著撒嬌意味的叫喊拉回了思緒。“你到底同不同意啊？”男孩的語氣顯得有些焦急。女人沒有回答。“我要去找秋平爺爺評理。”男孩有些生氣地拉住母親的手往門外走。

此時的另外一個偌大房間里，一個兩鬢有些發白的老頭坐在沙發上，墻上掛著的日歷被紅色筆圈出來的日子，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端午節。”老人看著這空蕩蕩的房間，嘴里輕輕呢喃道，心中泛起了絲絲漣漪。桌上一大盆魚正冒著熱氣，發出陣陣沁人心脾的香味，一束陽光斜照入客廳，打在晶透璀璨的水晶燈上，折射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如今的生活真的是變了，啥都不缺。”說完老人的眼里的光彩又黯淡了幾分。“爸，你看我給你帶什么回來啦。”伴隨著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和細碎的腳步聲，秋叔的兒子走進了客廳。“我給你帶了一部智能手機。功能可多了呢，可以購物聊天，你現在住在城市有網方便使用，現在大伙兒都在玩。”“舊的挺好，用不著換。”秋叔將手機輕輕地放到了一旁。“吃飯吧。”秋叔一家人坐在了飯桌旁。“爸，咱們幾個人，你怎么做這么多，多浪費啊，這幾年您都這樣，該改改了。”“你不懂。”秋叔夾了一絲魚肉放到的口里，嘴角微抿。“不一樣，真的變了。”秋叔仿佛在思索著什么，那神情就像一個森林被砍伐后遺落下來的小鳥，那樣的憂傷和茫然。

“秋爺爺，秋爺爺。”一個稚嫩的聲音傳入老人的耳膜。“哦，小宇你怎么來了？”老人看到孩子眼里的色彩，又恢復了幾分。“媽媽不肯給我做吊床。”男孩撅著小嘴，手里拿著一張漁網。“秋叔，過端午呢？”男孩身后的女人微笑著。“是啊！沒想到這網還呢。”“一直沒舍得丟，不過也用不著。”女人顯得有些惋惜。“唉，這些年吃魚的人越來越少了。”“是啊！大家都有了手機。聯絡方便，走動的也少，大不同以前了。”“喲，是云姨啊，你來的得正好，勸勸我爸。我給他買了個智能手機，他說什么都不肯換。”“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過來。秋叔啊，你就收著吧，這好歹也是他們年輕人的一片心意啊。現在時代不同了，咱也該改改老觀念了。”女人說完后，嘆了口氣。“是啊！不同了。也該少做幾條魚了。”秋叔從兒子手中接過手機。“好了，小語，我們也回去吃飯吧。”女人牽著男孩的手走了出去。秋叔看著男孩手中的網在自己的視野中漸漸遠去，又看了看手機，心中五味雜陳……

翌日，當第一縷陽光穿過碎玉般的綠葉在地上打出斑駁的黑影，秋叔拉開窗簾，一個男孩躺在吊床上，滿臉欣喜，旁邊站著一個女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