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色

樵夫

正午

山頂，雪還沒有融化

一些路繞過時光，告別

行色匆匆的人，已夠不到雪的邊緣

春天，正淹沒潔白

羹匙盛不下人間的一勺藥

盛不下洪荒之后，最近一次祈禱

我們已承諾太多，每個格窗里

都裝著一個承諾，無法兌現

經文很長，天堂很遠

那些走過長街的人，低下頭顱

用祈禱擦亮天空，擦亮天空之上

深不見底的藍

太陽當頭，我們再也找不到

腳下，那個很像自己的影子

旌幡，呼喚遠山

呼喚越來越深的迷途

一些煙火層疊向上，一些虔誠

層疊向下，直至

在塵世之外

找到另一個，塵世

普惠西街

密室被打開，一些陰涼的東西

開始在街上游蕩，風撩起頭發和裙角

就像撩起窗簾之后，里面的人

往外看，外面的人往里看

不確定的張望，固定了塵世的距離

從五一路左拐，陽光直射

兩側的樓群，玻璃閃著密室一樣幽暗的光

整個街道，忙碌而明亮，很多人的命運

正在打此路過，去往歸宿

我偶爾停下來，打量一下塵世

很熟悉的一條街，有時會異常陌生

就像從密室走出的風，一下子失去方向

那些穿行的車輛，以及車窗里閃過的面孔

很像電影膠片里的紅塵，愛恨情仇

紛飛，或者湮滅

轉過街角，一條筆直的街

通向城外，繁華背后，陽光正好

山崗、田野和墓園緊緊包裹住城市

包裹住繽紛的塵埃，直至落入泥土

那些變成墓碑，沉默不語的人

我曾經為其中的一些人哭過

河流

隱于蒼茫的水霧

在一個早晨

微光穿透夜的天際

這個世界，鎧甲很厚

堅硬的東西太多

很容易制造一些疼痛

經過站點，下車的人

守住，不斷打開的門

招手，微笑

把行走的一面，裝飾得很好

包括抬腕看表時的優雅

微光

在被打開的門里，靜止

那一刻，一些事物

成為過去，另一些

即將發生，所有的歡樂和疼痛

都被分割，像一把刀的兩面

水從自然的溝渠里涌來

想做成一條河流

就像一場即將到來的哭泣

這個世界不缺哭泣。很多時候

哭泣是對流淌的另一種詮釋

就像微光滲入地下，變成暗流

河姆渡

跪進一粒七千年的稻米里

飲盡鋒芒刺中的淵遠，我無法高貴

心中的血，有一些稻谷的基因

無法逃離，一些洪荒已拍擊崖岸

無法拾起，數以萬計的碎片

洪水貫頂，濤聲隔開那些先于煙火遠行的人

我無法站在一只老龜的背上，像一個船夫

用槳在水中儀式般地揮舞，用石塊

在甲殼上刻錄銘文

甲殼的堅硬

劃傷每一個泅水者的靈魂

那滲血的部分，被埋進泥土，用以紀念

或者給一片土地，注入傳承的經緯

我拾不起，七千年的金黃

一粒米，像一道碑文

穿越時光之河，在紅塵之外

召示后文明的疼痛和眼淚

也許，我，還有這個塵世

再也沒有一粒米，會如此干凈

盲色

泄露太多的幽深

再也回不到幽深

暗色，像一個暴露隱私的人

裸坦在幽深的邊緣

那些慌張，再暗的部分

也掩飾不住

不再洶涌，從夜晚抽出的部分

已經結冰，那些尖銳的鋒芒

堅硬且無知，不斷刺痛潛伏

一些光，帶著腕表，頹蕩在米色的咖啡里

一些聲音，從天空，滑向深谷

不想敲門

不想推開塵世的另一面

不想深陷進光的枯萎

不想在幽深的邊緣

尋找另一些逃走的幽深

一些聲音

滑向深谷

在墜落一刻

開始想念

天空

（選自《詩歌月刊》2017年6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