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有意

尤克利

手藝

撫摸你，是我最好的手藝

哪怕老年

耳聾眼花，記憶失聰

也能輕易翻山越嶺去往熟悉的田壟

哪怕少年

想象中敏捷的身影

時常騰挪在四極八荒

孫悟空的筋斗云

束縛于佛祖的掌指間

無法跨越鴻蒙

那一年夏天

鄰家姑娘的發辮長到了腰際

父親給小牛套上籠嘴

我去拜師學藝

三年之后

我的身份是一名讓鄉人交口稱贊的

手藝不錯的木匠

而另一門技術，那份與生俱來的

最好的手藝，向來秘不示人

卻一直精湛無比，直到暮年

流水有意

要是我真的走了

彎彎的上弦月，誰陪你起身上船

誰告訴你

月亮只是海上的一只小船，或者

月亮上面另盛有一片浩瀚的海

你的思念是否準確

要是我真的走了

變成大海里的一根針

誰能告訴我，你是否用余生真心打撈

三月的桃林，將山谷開成花的海洋

你留在人間觀滄海

春風喚醒經歷

春風在耳邊，到處都是言情的消息

想一想你姣好的面容

放縱在這樂舞之鄉

直叫人生生地斷了去念

只想留在原鄉，伴你左右

彎彎曲曲的情意，穿針引線

朝向內心趕路

軌

當一滴雨垂直地落入湖泊

化作晶亮的瞳孔

漣漪也是軌跡

證明我在這個世界上有跡可循

此時，風已找不到我的確切位置

只把流水的情節一分為二

一份來自天空的恩寵

一份隨波紋涌向岸邊，負責察看未知

哦，想一想一滴水的

身世和后世

煙雨蒙蒙

水波浩渺

誰都有過在湖底沉睡百年的想法

想一想奇妙的宇宙

星羅棋布

點線相連

假以時日，陽光喚我再去天空旅行

我的軌跡是一片飄過湖面的云

心有多高，愛就有多深

天邊的流云

天邊的流云在緩緩地移動

低處的風借助小草使勁招手

小溪流奔向意念中的遠方

我知道水是能夠輪回的

可不敢相信它們恰巧能夠回到舊地方

閉上眼睛，冥想一下

數年后我的魂魄

必定會在一個繁星滿天的夜晚

離開軀殼

留不住的倥傯的腳步，一去千萬里

盤纏用盡，悵然回望來路

值日星官啊

誰接納了我，誰都將是我命中的恩人

但我必定還會記掛今生的出身地

那時，天邊的流云

可否動用你菩薩一樣的善念

送我回故鄉一程

路過深秋

行駛在深秋的柏油路上

我看見跟隨小車尾部飄飛的黃葉

打著旋，企圖讓風再捎上一程

它們有的在秋風中走失故鄉

我有聞風而動的凄涼

輕易就會染上的懷舊，感冒、一把清涕

想起往日的滿目清翠

追風的少年，被腳下的泥土路送向未知

圓規畫出一路馬蹄表，滴答聲猶在耳際

青春在不知不覺中被推送到身后

日月的風火輪，交替著前行

風霜雨雪洗白了鬢發，落葉想起歸根

旋轉的車輪不敢怠慢

黑色的甲殼蟲、白色的甲殼蟲，在我眼中

時鐘它四蹄飛奔，找不到攜程的抓手

紅顏

在神話里，你是織女，我們隔著天河

卻也能夠心心相印

在塵世間，你是伊人，我們望穿秋水

只為彼此的修行能夠接近千年

在寒冷的冬季，你是道路盡頭的燈火

我們渴求盡快在長夜彼此接近

抱團取暖

在泛黃的書卷里，你是漢字供養的女神

美妙的音律生長在長生天

翻開書頁，耳際時時傳來天籟之音

在楊柳依依的河岸，你是菩薩手中的拂塵

將點點甘露灑向少年的心田

在詩歌的殿堂，你是五色紙，八音盒

纖纖素手隨意撥動眾愛卿的心弦

（選自《芒種》2017年7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