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泰
提起托卡列夫TT30/33手槍,軍迷都會想起蘇聯衛國戰爭中那張經典的戰地相片——身負重傷的指導員葉廖緬科從陣地上挺身站起,把托卡列夫手槍高高舉過頭頂。他向紅軍戰士高喊:“為了祖國,前進!”
二戰結束后,TT30/33手槍以軍援的方式走遍了全世界。其中我國以TT30/33手槍為藍本研制生產的54式手槍,則是TT30/33在蘇聯“原版”之外,最有名的型號。在六十多年的生產服役歷史中,54式在新中國保衛國家安全與維護社會穩定的征程中時刻列于一線。伴隨著軍援軍貿等因素,它也走遍了全世界。人們給這支中國產的TT-33冠以了諸如“大54”、“大黑星”等等不同的綽號。
然而,54式在中國的故事開始于哪里?很多人并不知曉。本文就將為大家揭開這支手槍誕生故事的秘密。

緊急北遷的槍廠
從上個世紀50年代起,在我國黑龍江小興安嶺西南山麓腳下的北安城,每天都有槍聲響徹。原來,這里坐落著我國長江以北最大的槍廠——北安沖鋒槍廠(626廠),對外稱之為“國營慶華工具廠”。這是一個因抗美援朝戰火,由沈陽遷到北安的兵工廠。
1950年冬,美帝國主義發動的侵朝戰爭硝煙四起,中國決定出兵,“抗美援朝,保家衛國”。就在志愿軍進入朝鮮的前夜,素有東北工業重城之稱的沈陽一片忙碌。為了避免受到敵機的轟炸和戰火臨近的殃及,沈陽以南,包括沈陽城在內的重要工業設施和單位,有組織地向戰事后方的黑龍江疏散搬遷。那些戰時急需的兵工生產設施率先北遷。
坐落在沈陽城的五一兵工廠的槍廠首先奉命緊急搬遷。此前,槍廠未雨綢繆,按照毛主席在興安嶺一帶建設兵工廠的構想,指派副廠長李作潢帶人沿冰封大地的齊北一線尋址,腳步踏進了冰雪覆蓋的北安縣城。
北安有一座日本鬼子遺留的兵營。殘缺不全的圍墻里面有14棟大小結構不同的房子,其中迎面的一部分為林彪創辦的“東北軍政大學”所使用過。房子雖然簡陋、破敗,但畢竟有大小不同的磚房。同時,大營里面有水源和電源,且相距火車站不遠。就冰天雪地里緊急建廠的情況來說,這里無疑是一個難尋的好地方。另外,北安在大小興安嶺的兩夾之地,濱北、齊北鐵路線和公路,以及通往中蘇邊境黑龍江畔重鎮黑河的公路交匯在這里,從戰略意義上說,也符合兵工廠建廠所必要的條件。
1950年10月下旬,1631名經過挑選的兵工人,在尚耀武書記的帶領下,不顧寒冬時節,坐著悶罐車離開沈陽一直向北走進了滴水成冰的北安城。
這些兵工人下了火車,沒有顧得上安頓好自己的家,沒有學會在冰雪路面上走路,甚至連東南西北的方向都沒有搞清楚,就投入到了建廠大會戰之中。就這樣,后來被稱作“北國一華”的慶華廠,在兵工人手中矗立起來了。
朝鮮戰爭期間,慶華廠主要負責生產朝鮮前線急需的50式沖鋒槍。1953年夏季,朝鮮戰爭以中朝人民的勝利告一段落。帶著硝煙的50式沖鋒槍和胸襟掛滿功勛章的志愿軍戰士一起走出了戰場。慶華廠則根據中央兵工委員會的戰略部署,立即投入了新仿制的蘇聯PPS(波波斯)-43式沖鋒槍(后來定型被命名為54式沖鋒槍)的生產,沒有間斷地實現了沖鋒槍武器的更新換代。這座北國槍廠也步入了制式化生產的軌道。
重任落肩造手槍
慶華廠被命名為“北安沖鋒槍廠”的含義不言而喻,就是要承擔為部隊生產沖鋒槍的重任。1953年,經過三個春秋的邊生產,邊完善,邊發展,一幅制式化生產沖鋒槍新藍圖正在描繪。
1953年10月,一道電令,讓時任廠長的孫云龍坐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火車上,他想到的是部里有可能給工廠追加任務,但他怎么也沒想到,部里交給他的竟然是一款手槍和要求工廠立即仿制并生產的《決定》文件。

孫云龍廠長是從延安邊區走出來的八大工匠之一。在延安時期與八路軍總部總工程師劉貴富一起設計出了邊區第一支馬步槍,受到了毛主席的贊揚。東北解放后又擔任東北軍區生產火炮廠的廠長。面對突如其來也十分意外的事情,他顯得格外地冷靜與沉著,腦海中極度地思量著眼前的變化。讓一個已經明確生產沖鋒槍的工廠再生產手槍,這絕不是部里輕易做出的決定。確實如此,部里做出這樣的重大決定不是偶然的,而是事出有因。
放在桌子上的這款手槍就是前面提到的蘇聯托卡列夫手槍,即TT30/33型7.62×25mm手槍,在蘇聯衛國戰爭中負有盛名。此槍由蘇聯著名的槍械設計師托卡列夫在1930年設計成功。蘇聯軍隊對該手槍的威力和表現出的可靠性給予了高度的評價。TT30/33也成為了蘇軍很長一段時間的主力手槍。
1951年5月,徐向前元帥率中國政府兵工代表團前往蘇聯,經過艱苦而長時間談判,終于與蘇聯簽訂了《關于中國工廠獲得生產蘇式槍炮、彈藥特許權和交付蘇式槍炮、彈藥生產技術資料及必要時派遣蘇聯專家給予技術援助的協定》。協議中就有TT30/33型7.62×25mm手槍。1952年下半年蘇聯向中國交付圖紙之后,二機部安排由部屬山西106廠負責仿制并生產。
說到山西106廠,就不得不說被稱之為“天字號”的我國的第一款制式手槍——51式手槍的誕生。早在1950年底,山西106廠應朝鮮戰場的需要,開始以蘇聯托卡列夫手槍為原型進行仿制生產。手槍雖然明確標記了“五一式”,但此槍沒有進入定型程序,不過仍然被人們稱作為51式手槍。由于受到當時生產技術與條件的制約,51式手槍批量生產裝備志愿軍后,在戰場上接連出現故障。志愿軍后勤部不斷地把戰地情況反饋國內。

此次,二機部寄希望得到蘇聯托卡列夫手槍全套圖紙與技術資料的山西106廠,借機改進51式手槍生產質量上的缺陷,實現仿制生產定型。然而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幾經努力的106廠最終沒有拿出合格的產品來實現手槍仿制的生產定型。
一面是中央軍委要求二機部趕快組織生產,盡早結束部隊雜牌手槍的使用;一面是仿制工廠的屢試屢敗。二機部心急如焚,不得不在手槍仿制與生產上“換將”。
經過二機部領導與主管局對有可能承接這項任務的兵工廠反復論證,最終鎖定了在抗美援朝中立下功勛的慶華廠。如此選擇,是有這樣幾個別的工廠不曾具備的重要條件:
第一、慶華廠具有仿制手槍的技術條件。
其實,慶華廠的前身五一兵工廠的槍廠,早在沈陽的時候就已著手仿制托卡列夫手槍了。東北剛一解放,我黨借助《中蘇友好條約》的掩護,在蘇軍管制區大連領導了一個名為“新建公司”的地下兵工廠,生產武器彈藥。此時,這個公司得到蘇聯專家暗中幫助仿制托卡列夫手槍,生產的數量雖然不是很大,但為支援全國解放戰爭做出了一份貢獻。后來這個公司奉命停止武器彈藥生產時,將手槍仿制的技術資料、相關人員和設備于1950年5月份一并劃歸五一兵工廠的槍廠管理。而剛剛建設起來的慶華廠恢復生產時,因為50式沖鋒槍生產,手槍的仿制便擱淺了。

第二、慶華廠具有生產優質產品的能力。
慶華廠生產的50式沖鋒槍與蘇聯援助的PPSH(波波沙)-41式沖鋒槍只有彈夾和彈轂的區別,其仿制的參照物就是一支“波波沙”沖鋒槍的實物。這種以實物反圖紙指導生產,并且能夠加工出優越性能的產品,是產品設計與加工工藝技術能力的聚合。50式沖鋒槍在朝鮮戰場的合格表現說明了遷至北安的慶華廠是具備過硬質量控制能力的。
第三、慶華廠當時的人員條件恰當。
雖然當時慶華廠的生產任務排得較滿,但該廠已經較好的實現產能運行。這在當時國內的輕武器工廠中,并不多見。
仿制大幕拉開
1953年10月底,尚耀武局長把一份仿制托卡列夫手槍的方案交給了孫云龍廠長。方案中明確指出:仿制手槍任務已經列入部局第一個五年計劃,由626廠組織完成。期間,106廠從事手槍仿制的技術人員和技工、加工設備,以及自制與外委工裝調撥626廠。隨后解放軍總后勤部指示東北軍區,106廠駐廠軍代表轉入626廠執行任務。如此的重任就像工廠當年北遷一樣壓在了慶華兵工人的肩上。孫云龍廠長帶著部里的決定立即返身回到工廠。專題研究仿制托卡列夫手槍的工廠黨政聯席會議接連召開幾次,每次時間都過午夜。人們不曾想過,那時會議室里的光亮,便是日后54式手槍走遍祖國大江南北的第一縷曙光。

聯席會議決定,工廠成立以廠長孫云龍親自掛帥的手槍仿制領導小組。50式沖鋒槍仿制功臣,時任工廠主任工程師的趙瑞之為常務副組長披甲出征。駐廠軍代表室總代表李國山為副組長,率軍代表尚玉生等人全程跟蹤。仿制具體任務分設產品設計、工藝制定、樣品加工三個工作組。由大連“新建公司”劃歸五一兵工廠槍廠的技術員翟立志等5人,106廠調入慶華廠技術員5人,工廠自身選拔的黃啟文、閔敘、鮑清濤等生產技術人員15人,與技工組成核心隊伍揮戈上陣。托卡列夫手槍在中國變身為54式手槍的大幕就這樣拉開了。

仿制程序遵循上級《新產品試制暫行條例》分成試制準備、試制定型、試制生產三步走,使仿制手槍的全程科學有序、穩扎穩打、步步為營,避免重蹈106廠仿制的覆轍。整個仿制根據規劃要求,從1953年12月份開始,到1954年12月份結束,試制生產出500支手槍樣槍,實現產品生產定型,達到統一產品圖紙,統一技術資料,統一型號系列的制式化標準。由此,手槍仿制的整體規劃方案形成,圍繞整體規劃的落實工作有聲有色地全面展開。

此時一個工廠兩個核心,一面生產沖鋒槍,一面仿制手槍,難免會出現重心偏移,人員“爭嘴”的問題。工廠黨委因勢利導,宣傳部門組織主題宣講,工會、共青團組織集體活動,廣播站、《慶華報》一齊發聲助力兩股力量齊頭并進。
當時工廠流傳的順口溜說:“部里下任務,兩槍立工廠,短槍要上馬,長槍保產量。”在工廠開兵見仗之前的第五次黨政聯席會議上,時任工廠黨委書記李志堅做動員時說:工廠是為生產槍而立的廠,人是為生產槍而來的人,我們就像沖鋒陷陣的戰士一樣勇往直前,沒有任何理由可講。上級交給的任務,不管是沖鋒槍還是手槍,只要是槍我們就干,干就一定要把它干好,干出個非我莫屬的名堂來。
托卡列夫手槍的圖紙和相關的技術資料雖然全部來源于蘇聯,但仿制有別于復制。任何一款槍械,哪怕是表現得十分優秀的槍械,在經受戰爭的考驗時,都會暴露出一定的瑕疵,托卡列夫手槍也是一樣。從這個意義上說來,仿制盡管是拿來主義,不過對原創仍然具有結構不斷完善和技術諸元參數修改的地方,以提高使用性能。同時,把蘇聯的槍拿到中國來,在充分地尊重于原創設計的前提下,對適合于中國國情的東西融合在里面,是合理的。這時,慶華廠總結出了仿制中的一些問題和現象:
1. 仿制托卡列夫的51式手槍在朝鮮戰場上出現的故障。如手槍移動槍身后退不到位,或者拉殼鉤不能正常工作引發的退殼卡殼。

2. 106廠在仿制過程中出現的達不到指標性能的問題。如槍管加工工藝造成膛線不規則。
3. 修正手槍握把適合中國人手型問題。需要將手槍握把兩側護板變薄,使相對于蘇聯人手型小一些的中國人握起來更舒適。
4. 適合于在中國氣候條件的可靠性、勤務性。

5. 提高命中精度。如改進槍擊發時因扳機阻尼過大和后坐力導致的槍支晃動。這也是當時人們常說的“不是指哪打哪,而打哪指哪”的情形。
6. 如何代用國產原材料。完全采用蘇聯原產地鋼材進口,槍的成本高而且授柄與人,用國產鋼材是“原湯化原食”的最好途徑。
研制人員為了拿到測試數據,下車間,蹲現場,甚至跟班作業。技術人員在設計中有時為了尺寸鏈的計算,公差值的確定,加工基準的選擇,難免會出現爭論的面紅耳赤的情形。而當仿制每向前推進一步,人們感到的是由衷的興奮。

處于亢奮中的人是充滿激情與智慧的,人們的思路敏捷且不知疲倦。李志堅書記和孫云龍廠長經常在辦公室里碰頭交流意見后下現場“探班”。當他們每每走進仿制現場時會發現,幾十人的工作室在白天鴉雀無聲,在晚上燈火通明。人們趴在圖板上游動著鉛筆,轉動著圓規,甚至連工廠領導走進來都不曾發覺。這樣的場面,令每個親身經歷過的人而感動。
名槍之作的誕生
手槍的仿制工作出現了不少的困難。但他們遇山開路,遇水架橋,各項工作都在以梯隊的順序在向前推進,其速度超出了仿制領導小組的預想。按照時間排列表衡量,三路人馬一邊出產品圖紙,一邊編排生產工藝,一邊配置試制生產工裝,一邊調整機器設備,總的進度比計劃提前20%多。在1954年的“奮戰一季度,實現開門紅”表彰大會上,孫云龍廠長高度贊揚手槍仿制的人們是“和時間賽跑的人”。
四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浸透著設計人員智慧和汗水的圖紙,一張張地飛進了承擔著新產品試制的車間。
按照圖紙的要求,工具部門生產出手槍所需的夾具224套,量具627件,刀具533把;機動部門配置設備,包括從106廠調撥的設備158臺套,這是手槍樣槍加工必須配置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工廠遇到了一個大難題。工具部門在自制刀具上所用的硬質合金短缺,在緊急申報二機部物資部門調劑后缺口仍然很大。
無論是產品生產還是試制,工廠自來就有“刀具定型、夾具定位、量具把關。”之說,沒有硬質合金就無法制作刀具。經多方了解,遼寧本溪鋼廠有這種硬質合金,但因沒有事先計劃而無法采購。情急之中,工廠工會主席劉述民與黨委副書記任仲三,帶領教練張占啟和當時已經在省內外小有名氣的工廠男女籃球隊前往本溪鋼廠,與之舉行了幾場別開生面的籃球友誼賽,用交流活動換來了寶貴的硬質合金。
1954年4月,500支樣槍分三批次開始投料,按計劃確定第一批樣槍100支進入生產趟試程序。趟試是新產品實現生產定型所必須的過程。它把圖紙變為產品,是對產品設計,加工工藝等技術資料的檢驗,同時也是對工時定額的測試,生產操作規程的實際演練。趟試中,技術人員全部走進了車間,隨工件走在每道加工工序上,用眼睛看,用樣板量,用本本記,獲得趟試中的第一手資料,解決趟試中遇到的問題。100支樣槍的趟試,經過兩個月的“過五關斬六將”走下了生產線。


在人們為樣槍下線而歡呼時,二機部指派的蘇聯專家也坐飛機到達了哈爾濱。1954年7月中旬,工廠的蘇式吉普車經松嫩平原向小興安嶺腳下奔馳,車里坐著蘇聯專家維查尼可夫、切里姆內赫、柯姆基尼科夫、巴利諾夫和拉賓柯等人。托卡列夫手槍是蘇聯老大哥的原創,仿制的行與不行,蘇聯專家是有話語權的。另外,二機部在東北地區召開的“新武器試制經驗交流會”上明確指出:“試制工作應在蘇聯專家指導下進行。”
蘇聯專家進廠并沒有頤指氣使,讓手槍的趟試停下來,而是十分友好地對待另外的400支手槍的趟試。他們把主要精力用在了對產品圖紙和技術資料的全面復合審查上。有的人分析,可能是工廠的試制條件不比蘇聯差多少,有的地方甚至好于他們,這讓他們很放心。蘇聯專家在審核中提出過質疑,但得到合理解釋后,他們不得不點頭稱是。終于,工廠與蘇聯專家交換意見的會議上,維查尼可夫向參與手槍仿制的人們高高地豎起了大拇指。

在隨后的三個月里,人們不斷地總結經驗,一鼓作氣加工出另外的400支樣槍。
樣槍走進了廠內靶場,經過靶場通用性和精度的試驗后,所有數據表明,手槍新產品已經具備了產品生產定型的條件。與此同時,樣槍送到白城國家靶場。科爾沁大草原傳回來了喜訊,所有項目全部一次無調試通過,有的項目達到了優等品考核指標,其中戰斗射速超過原槍,達到30發/分。

工廠定型申請通過機要文件飛向二機部。1954年10月,經過二機部和解放軍總后勤部聯合審查后,委托二機部一局和訂購局聯合發文,正式批準托卡列夫手槍仿制通過生產定型,命名為:1954年式7.62mm手槍,簡稱54式7.62mm手槍。至此,在新中國成立僅僅四年中,一款融入中國人民兵工血脈的制式化手槍誕生在祖國大地上。
除去1953年12月份的準備工作以外,54式手槍實現了當年仿制,當年定型,當年生產。生產任務隨同手槍定型文件一起下達給工廠,二機部訂購局追加訂購400支,與500支趟試樣槍一并供給解放軍特種部隊。

兩條生產線
沖鋒槍生產線任務繁忙,手槍生產又橫空插入。本來生產線面積就不足、設備機床不夠,生產人員短缺,到處捉襟見肘。對此,黨委書記李志堅和廠長孫云龍決定,大小槍生產挑線:鍛造、鑄造、冷沖壓、熱處理等特種工藝加工“同床共夢”,切削加工“分道揚鑣”。工廠的意見在二機部召開的第二次廠長工作會議上得到了二局的大力支持,但散會后,局領導與工廠領導單獨交換了意見。局領導表示,沖鋒槍和手槍分線共產是制式化大生產的要求,方向沒有錯,但國家有困難,拿不出工廠需要的資金支持。

從1954年底開始,二機部分兩次向工廠投資92億元(當時的舊幣)用于手槍生產廠房建設和機床設備的購置。工廠將這些資金二次分配,新建擴建6座大型廠房(其中兩座是板條夾鋸沫建成的),增加生產作業面45000多平方米;更新和增添機器設備 800多臺,(其中修復和改造利用設備176臺)。由此工廠形成10個金切加工車間和相應的輔助車間,以及計量理化、檢驗等多個部門,其中有4個金切加工車間擔負手槍件的生產。54式手槍的生產線初步建成。
鑄成名槍
從1955年上級下達工廠生產54式手槍2萬支任務以后,54式手槍生產任務逐年遞增,年產4萬支、7萬支、12萬支。手槍由軍隊基層指揮員和特種兵部隊裝備逐漸外延到警察的警用裝備和走向國際援助。在國內,只要有手槍配備的地方就有54式手槍的身影。


當時,《慶華報》在顯著的位置刊登工人說的話:“保衛國家生產槍,大干快上沒話講,若問一天干多少,閉著眼睛聽槍響。”慶華兵工人把“三角六六”的徽標深深地印刻在了手槍和沖鋒槍的槍身上,也名揚在輕武器的行業中。不同時期的領導,二機部部長趙爾陸、五機部部長張珍、兵器工業部部長鄒家華來了,東北軍區司令員李德生、國防部部長張愛萍來了。他們帶來了黨中央、毛主席的親切關懷和鼓勵,帶來了人民軍隊的感謝和贊譽。人們無不歡欣鼓舞,激情迸發。

工廠這樣的生產形勢不是一年兩年,而是一發不可收,一干幾十年。因為朝鮮戰爭結束后,美蘇兩霸冷戰,心存不死的美帝挑起國際地區反華戰事不斷,蔣介石叫囂反攻大陸、越南戰爭威脅、印度邊境挑釁,以至中蘇關系破裂后導致邊境沖突等等,使中國始終處于戰備狀態,工廠生產沖鋒槍和手槍的數量有增無減。不同時期的廠長劉述民、于一、鮑清濤、丁作儒、孫連富、雍冬保、詹桂林、劉繼才等人,不同時期的黨委書記馬彪、解灼山、于瑞昌、郭崇義、范兆麟、王興山等人,帶領全廠職工一直把54式手槍生產能力穩定在年產15萬支的高水平上。
槍的生產數量不斷加碼導致數量與質量矛盾的沖突。一直視質量為生命的慶華廠,把貫徹“軍工產品質量第一”放在極其重要的位置上。既要數量也要質量,不僅形成了口頭禪,而且鑄就在槍的靈魂里。時任工廠總工程師趙瑞之十分重視質量問題,他反復強調:“槍是戰士端著沖向戰場的武器,你的子彈打不出去,敵人的子彈就要打過來,戰士流血犧牲,我們就是罪人。保證產品的高品質,讓戰士用得放心,殺敵英勇,我們才不愧為兵工人的稱號。”

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工廠和駐廠軍代表室根據部隊反饋的實戰信息,經過不斷地研究和探索,一同解決了54式手槍原創上不易被發現的缺陷和瑕疵,在蘇聯這個“太歲”頭上不斷動土。
缺陷之一:54式手槍擊針易折斷。解決的對策是:改變原擊針三棱形狀為扁平形狀,削弱了擊針的內應力,提高抗疲勞強度。這個改進是杰作。

缺陷之二:使用國產彈以后出現的擊發卡殼。解決對策是:加長拉殼勾0.1mm,去掉子彈拉殼勾槽上的倒角。這是626廠和121廠與駐廠軍代表共同的貢獻。
缺陷之三:扳機上吊。解決的對策是:增大扳機與單發桿的接觸面并向左微調1毫米,使之扳機正常復位,為戰地排除故障解決了一大難題。
缺陷之四:槍管腐蝕的問題。解決的對策是:在槍管堂內鍍鉻,這是獨創。
所有這些產生的合力,鑄就了手槍的經典。54式手槍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占據了裝備數量最多、品質最好(始終是部優產品)的歷史地位,從1954年以來的不完全統計,總數量超過了3500多萬支。54式手槍在人民軍隊、武警部隊、人民警察的裝備上貢獻卓越;在支援越戰上名聲顯赫;在中印、中蘇、中越“三戰”中屢建功勛,在人們心中存續了半個多世紀的輝煌。
“五四式”的轉身
由于手槍和沖鋒槍相繼仿制成功,慶華廠根據部里輕武器發展規劃,專門成了設計所,輕武器的仿制和自行研制進入了新里程。這里介紹幾種筆者知道的慶華廠生產研制的、與54式有關的變型特種槍支。

◎57式信號手槍
信號槍是裝備部隊指揮員和特種兵的武器,具有特定的指揮、聯絡和通信作用。1957年初,以蘇聯1926式信號槍為原型開始仿制,1957年10月取得仿制成功,定型為57式信號槍。由于信號槍是特種槍,裝備量不大,其生產并入在54式手槍生產線上共線生產。
◎9mm警用手槍
警用手槍是應公安部的要求,專門研制的一款手槍。研制參照了54式手槍,相對自行設計的成分較大。1959年設計成功,因為沒有裝備部隊的任務,所以沒有進入定型程序,與54式手槍共線生產。
◎東風系列運動手槍
應國家體委提議,為射擊運動員研制的比賽和訓練用槍。運動槍系列主要由速射、慢射、普及、轉輪和標準5個類型組成。運動手槍為我國運動員使用。打破國產運動手槍不能參加國際大賽的神話,射落了奧運冠軍在內的18塊金牌。工廠單獨建立分廠生產。
◎民用出口型手槍
光陰荏苒,時代更迭。進入新時代后,一向榮耀的54式手槍生產任務遭到嚴重的削減。固守著54式手槍和56式沖鋒槍兩條流水生產線的慶華廠,也遇到了嚴重的任務削減。以往洶涌澎湃的“流水線”干涸,變成了涓涓細流。這時,為了“沖出軍工生產的小天地,奔向四化建設的大疆場”,保軍轉民,走軍民結合發展的道路就變得必須。面對工廠的生存,發揮軍工技術優勢,盡快地走向市場是慶華兵工人的選擇。工廠時任廠長孫連富、雍冬保和時任黨委書記范兆麟、詹桂林(擔任過廠長)都把眼睛盯在了國際民用槍的市場上。

從中國北方工業公司對以北美為主的市場了解,民用槍需求前景廣闊,尤其是帶有“三角六六”徽標的54式手槍和56式沖鋒槍是美國人的最愛。因為這兩款槍參與過越戰,不少美國大兵都知道它們。這些大兵回國后口口相傳,讓喜愛大威力民用槍的美國人一時間在民用槍械市場上尋找起了“三角六六”的蹤跡。
由軍品槍變為民用槍轉換的如此之快,只因是技術與生產的改頭換面。表現在產品技術上,是增加或是減少一些零部件,致使功能上達到了民用槍要求。表現在生產上,是以出口訂貨合同為生產指令組織生產。這些,對于干了幾十年槍的慶華廠來說易如反掌。
伴隨著工廠與帶“國字頭”的槍械貿易商中國北方工業公司緊密而富有成效的工貿合作,民品槍不僅是在出口數量上的增多,而且品種型號也形成了系列化。
1. T11型7.62mm手槍。本身即為54式手槍轉換了代號,以民品的身份出口。
2. 54式7.62mm雙保險手槍。在54式手槍的基礎上加裝雙保險機構(工廠將此槍稱成為54—1式7.62mm手槍);
3. 213系列9mm手槍。改變54式手槍口徑,配有單排或雙排供彈夾(213A型為雙排共彈,213B型為改進型);
4. 80式7.62mm手槍。以勃朗寧手槍為原型設計的一款手槍(此槍只通過了定型,并未生產出口)。
慶華廠的民用槍隔著太平洋打開北美市場后,在國際民用槍的市場上名氣越來越大,越來越走俏。隨著訂單不斷地飛向工廠,美國、加拿大、巴西、波蘭、也門等20多國的客商云集工廠。這樣的情景令慶華兵工人興奮不已。在工廠的歷史上,50年代有蘇聯人出現,幫助和指導工廠的產品仿制,展現了工廠的茁壯成長;70年代有越南、阿爾巴尼亞、羅馬尼亞等外國人出現,學習中國槍械生產技術,展現了工廠的蓬勃興起。而今,在作為軍品槍械裝備即將繁華落幕的時候,工廠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外國人,這預示著一臺“花樣年華”大戲的帷幕正在徐徐拉開,唱戲的主角是國際市場上需要的民用槍。

于是,工廠順勢而為,搶時間,爭主動,迅速地將54式手槍和56式沖鋒槍兩條軍品流水生產線,各自調整成具有8萬支年生產能力的民用槍生產線。用對待軍品生產的態度和品質生產民用槍,昂首闊步走上了軍民結合的道路。國務院批準慶華廠為“國家機電產品出口基地企業”。
尾 聲
今天,54式手槍的故鄉——慶華廠已因為國家產業結構調整而離開歷史舞臺。但54式手槍的生產與改進,還在我國某地繼續進行。54式的故事,還遠遠沒有完結。
斗轉星移,60多年后的今天,每當那些參與過54式手槍研制生產的人們閉上眼睛進入夢鄉時,電石火光間,他們依然會聽見槍聲響徹在小興安嶺的山野大地上,好像只有聽見這槍聲,他們才能安然入睡,夢出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