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塵封的歷史

sainthh

翻開中國的坦克發展史，從1958年開始研制，到1981年暫停研究、生產，再到世紀之交重啟輕型坦克的研制，輕型坦克這一裝備類型在中國，至今已經歷了60年的時光。在這60年間，我國共有十余個型號的輕型坦克從制圖板走向裝配車間。其中有的型號（如62式）裝備了部隊，更多的型號則在試驗后塵封在了歷史的角落。

62式輕型坦克的原形車之一——132（1959）輕型坦克就是這樣一個型號。它創造了中國坦克發展史上的一系列紀錄：中國人自己設計并成功制造出的第一輛輕型坦克，中國第一輛采用3人乘員組并安裝自動裝彈機的坦克，中國率先安裝測距儀的坦克。它也曾獲得開國元帥們的青睞，被指定為國慶受閱裝備，生產了近30輛。但在62式輕型坦克量產服役后，132便難以在報道中被見到。

2017年國慶節假期，筆者在包頭尋訪，在內蒙古一機集團展覽館外發現了這輛奇特的輕型坦克。車前樹立的解說牌上寫明它是“62式輕型坦克”，但是帶炮口制退器的76毫米坦克炮、炮塔后側散熱風扇、5對空心大直徑負重輪等特征，表明了它的與眾不同。拂去車上厚厚的塵封，一段國產輕型坦克的歷史漸漸清晰起來。

由命名的方式說開

首先必須糾正一個錯誤的說法，這輛輕型坦克的正式名稱是132輕型坦克，并非WZ132輕型坦克。這輛輕型坦克并沒有正式定型，因此132只是在兵器工業系統的產品代號，而不是正式型號。

1959年9月29日，當時的一機部五局下達了（59）一五局量字24號文《裝甲履帶車輛產品代號編制辦法》。該辦法規定履帶車輛基本代號為3位數。第一位如果是1則表示坦克；第二位如果是1則表示重型坦克，如果是2則表示中型或主戰坦克，如果是3則表示輕型坦克；第三位是同類產品的設計序號。132的代碼表示該型裝備屬于輕型坦克一類，是該類中的第2型產品。

到上世紀80年代初，由于軍品外貿事業起步，產品代號的編制辦法又有了新的變化。當時的五機部檔案館在原來的數字代號之前又加上了字母前綴以代表不同的產品。其中，WZ是“五機部裝甲車輛”的縮寫，代表為我軍研制的型號。一些此前研制定型但80年代初還在量產的型號，此時產品代號也冠上了WZ前綴。BW是“包頭外貿”的縮寫，YW是“永定外貿”的縮寫，BK是“包頭科研”的縮寫。這些代號分別代表不同廠家外貿、科研等不同用途的型號。

這就不難理解，在80年代以前研制，最后沒有量產裝備的132輕型坦克，產品代號是不應冠上WZ字母前綴的。在廠志、當事人回憶文章等史料中，也一直是稱呼“132輕型坦克”，從來沒有WZ前綴。

歷史上的兩個132坦克

那么為什么在文章的開頭，筆者稱它為132（1959）輕型坦克呢？這是因為建國初檔案管理還不很規范，曾有過兩個叫“132輕型坦克”的型號。其中一個于1970年研制。

1969年12月，裝甲兵與五機部召開二代坦克車輛論證會議，會后裝甲兵向中央軍委做了《研制第二代坦克裝甲車輛的報告》。1970年2月4日，中央軍委批準了這個報告。歷史上著名的“二四會戰”就此拉開了帷幕。“二四會戰”包括132輕型坦克、122中型坦克、212水陸坦克、532裝甲車等型號。其中132輕型坦克由674廠、627廠、60所、北京工業學院等10個單位共同研制，1970年9月試制出第一輛樣車。

在這個132輕型坦克項目中，樣車最初采用液氣懸掛、液力傳動和液壓助力操縱，后改為扭桿懸掛、機械傳動和液壓助力機械操縱。在解決了技術問題后，1972年該車申請設計定型。它裝備帶雙向穩定的短身管100毫米滑膛坦克炮、427千瓦柴油發動機，火力與機動均較62式輕型坦克有明顯進步。但由于裝備發展方向發生變化，“二四會戰”終止。這型132輕型坦克沒能定型裝備，有關技術資料由627廠存檔。現在，1970年研制的132輕型坦克，通過軍事雜志、網絡游戲等渠道，以“WZ132”之名為廣大軍迷所熟知。

而這里要介紹的132輕型坦克，知名度就遠不如它的1970年同名后輩了。它于1959年研制，是62式輕型坦克的4個型號原型車之一。

1958年6月，當時的一機部七局向674廠下達了我國第一代輕型坦克的研制任務。674廠接到研制任務后，于7月與60所、北京工業學院、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等單位共同開始設計。設計單位很快提交了3個初步設計草案，并將3個草案設計的優點相結合，拿出了131輕型坦克方案。但是由于試制過程中，該方案配套的12V135柴油發動機存在無法解決的技術問題，131輕型坦克方案不得不于1959年5月放棄。

1959年6月，設計單位在131輕型坦克方案基礎上又拿出了一個新的方案。這個方案采用了來自59式坦克、成熟可靠的12150L柴油機，功率調整為309千瓦；主炮為76毫米口徑；并配備自動裝彈機、自動測距儀、單向穩定器；乘員為3人。首輛樣車于1959年9月制造完成，這就是132（1959）輕型坦克。

1959年11月，674廠副廠長溫禮源率674廠試車隊攜132輕型坦克，前往北京長辛店坦克學校試車場試車。正在北京開會的共和國十大元帥中的半數以上聞訊趕來，與北京軍區干部、戰士232人一道觀看了中國第一輛輕型坦克的試車表演，并與試車隊全體成員合影留念。元帥們對132輕型坦克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并指定132輕型坦克參加1960年國慶閱兵式。

消息傳回674廠，全廠職工受到巨大的鼓舞。為了參加國慶閱兵，1960年，674廠一連生產出28輛132輕型坦克，還組織了6000千米的行駛試驗，以便進一步完善車輛的傳動裝置和行走系統的可靠性。然而，由于自動裝彈機研制進度嚴重滯后，132輕型坦克根本無法正常進行射擊試驗，另外還存在行走部分系統強度不夠等問題。

與此同時，1960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本著厲行節約、勤儉建國的方針，決定改革國慶典禮制度，1960年國慶不再舉辦閱兵式。這最終導致已生產了近30輛的132輕型坦克項目只能暫停，整個輕型坦克研制方案也再次進行了大調整。

后來，這些132輕型坦克被用作駕駛教練車，其中一些作為效應物試驗品，消失在了靶場的那朵光亮后的沖擊波中。

實車近窺

走近如今陳列在包頭132（1959）輕型坦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帶有胡椒瓶式炮口制退器的主炮。歷史上，量產的62式輕型坦克從未安裝過炮口制退器，而胡椒瓶式的炮口制退器更是我國坦克設計中少見的。該炮采用向上開閂的立楔式炮閂，反后坐裝置置于身管上方。據《當代中國兵器工業叢書：槍炮工業》記載，這門坦克炮的正式型號為60式76毫米坦克炮。該炮由247廠研制，1962年定型并榮獲部級重大科技成果一等獎。但由于該炮威力小，定型后并未裝備部隊。除此以外，便再沒有關于該炮的記載。

在同期的輕型坦克中，采用76毫米口徑這一級別坦克炮的為數不少，例如蘇聯的PT-76、美國的M41等。據一些研究指出，M41的76毫米坦克炮在搭配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時，理論上可以擊穿59式坦克的首上裝甲。筆者據此推測，60式76毫米坦克炮威力小是其沒能裝備的原因。這與當時國內還沒能掌握脫殼穿甲彈等先進坦克炮彈藥技術，可能不無關系。

該車底盤最醒目的特點，就是5對類似于63式水陸坦克的空心大直徑掛膠負重輪。它們與后來62式輕型坦克的鏤空大直徑掛膠負重輪明顯不一樣。第1對負重輪和第2對負重輪之間的間距沒有明顯大于其它負重輪，這也和59式和62式有明顯區別。車體顯得比62式輕型坦克更短。

爬上坦克仔細觀察炮塔，筆者發現這輛坦克的炮塔也異于59式坦克和62式坦克。59式的炮塔為塔體鑄造、塔頂焊接的鑄焊混合結構，炮塔頂部左側為車長指揮塔，右側為帶有高射機槍座圈的裝填手艙門。而132輕型坦克卻是整體鑄造炮塔，頂部有兩扇與IS-3重型坦克類似的乘員艙蓋，右側的艙蓋上裝有3具潛望鏡，應是車長艙蓋。左側艙蓋結合車內設備布置來看，應該屬于炮長。看來132（1959）輕型坦克的確如史料記載的一樣，為3人乘員組。這可能是我國最早采用3人乘員組的坦克了。

在兩扇乘員艙蓋前，還各有一個不明開口，左右對稱，像一對眼睛一樣。結合史料中132（1959）輕型坦克裝有自動測距儀的記載來看，這應該就是光學測距儀的物鏡窗口了。光學測距儀在冷戰前期的坦克設計中并不新鮮，美國的M47、M48、M60、M103，以及德國的豹1均配備有光學測距儀。仔細觀察就可發現這些坦克的炮塔左右兩側各有一個測距儀的物鏡頭。

我軍坦克直到70年代中后期才開始普遍配備測距儀，不過已經是相對先進的激光測距儀了。132（1959）輕型坦克配備光學測距儀，充分展示了該車研制的時代背景。可惜炮塔內測距儀實物已不見蹤影。這款已知我國最早的坦克測距儀到底是什么樣子，也不得而知。在一些歷史照片中，能看見有的132（1959）輕型坦克取消了自動測距儀的窗口，并改成與59式與62式類似的鑄焊結合炮塔。

俯身進入炮塔，這輛輕型坦克的內部空間確如史料描述的，空間十分緊張。炮塔后部乘員身后是兩個換氣風扇，相應地在炮塔后部外側有兩個風扇裝甲殼。與此不同的是，59式和62式的換氣扇都設置在炮塔頂部靠右的位置。方向機和高低機在主炮左側，而主炮右側有并列機槍托架。這也證實了132（1959）車長在炮塔右側、炮長在炮塔左側的布局。車體前部駕駛員右側有儲放24發炮彈的彈藥架，戰斗室右后側車長身后可儲放2發炮彈，沒有發現其他部位有彈藥架。

在戰斗室內部，坦克炮的炮尾引起了筆者深深的困惑。正如前面所描述的，它采用了向上開閂的立楔式炮閂設計，炮尾開口向下。一般來說，為了方便二炮手裝填，坦克炮一般設計成向下開閂或者向左開閂，以向左開閂、炮尾開口向右更為常見，這樣在主炮右側的二炮手可以方便地把炮彈送入膛。而這種向上開閂的設計，如果有二炮手的話，他得彎腰俯身才能從下方把炮彈送進膛，在內部空間狹小的132上，這是很難辦到的。

這時筆者想起一篇介紹艦炮設計的論文介紹過，由于要在炮尾下方布置自動供輸彈系統，向下運動的炮閂可能會與這些系統產生沖突。解決這個問題最簡便的方案就是把向下開閂的結構整體翻轉，讓閂體向上開啟。類似的設計至今也應用在帶有供輸彈設備的自行火炮上，例如德國的PzH2000。這樣看來，132（1959）可能也采取了這個思路。坦克炮看似極不合理的向上開閂設計，正是為自動裝彈機準備的。而史料中記載，該車的自動裝彈機當年并未落實，這種為自動裝彈機考慮，但是無法人工裝填的設計被拋棄，也在意料之中了。

神秘卻不失閃亮

拂去厚厚的塵封，還有更多的謎團圍繞著這輛輕型坦克。或許是因為年代久遠，也可能是出于保密，筆者所看到的這輛車很多設備都已經拆卸一空了。發動機、油箱、散熱器等全部動力設備已不知去向。動力艙內空空如也，只留下了散熱風扇安裝座和發動機支架。高射機槍座圈、戰斗室內的所有光學設備、電臺等也早已被拆走。

在這輛輕型坦克上，我們看到了中國坦克發展史中很多具有先驅性質的細節，如自動裝彈機和測距儀。這些當時堪稱先進的設計愿景，在后來量產的62式輕型坦克也未實現。在以仿制蘇聯產品為主的中國坦克工業“青蔥歲月”里，132（1959）輕型坦克體現出了那個年代的兵工人不被教條所拘束、銳意創新進取的可貴精神，這正是中國兵工日后不斷發展壯大的精神源泉。

令人遺憾的是，關于該車的史料記載較為匱乏，筆者已經很難估計其具體性能指標。這輛由674廠設計制造的輕型坦克，又是如何來到內蒙古一機集團的？這些謎團，只有留待后來者去解答了。

（特別感謝騰訊《戰爭雷霆》項目組、內蒙古第一機械集團有限公司和曹福輝、張宏偉、鞏建新、俞碩等人對本文寫作提供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