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可涵
一夜北風緊,窗外大雨滂沱。滾滾驚雷從烏云深處迸發,如金戈鐵馬在疆場馳騁,擊打著人的心臟。
“再……拿酒來!”你臉頰和眼眶酡紅,頹然地趴在桌上。“是……”我猶豫片刻,還是去捧來一小壇子酒。這酒是你在北伐途中所獲,透著北方漢子的豪爽剛烈。酒味辛辣,聞一下都會被嗆得眼淚直流。你單手接過酒,灌入喉中,卻是半聲咳嗽聲也沒發出。燭火搖晃,你的影子也在墻上晃動。我擰著眉毛:大人這是……喝醉了吧?
你毫不在意地擦擦嘴角,站起來:雖滿身酒氣,但身形很穩,絲毫不亂。我知道這是你在軍中歷練打磨多年的結果。長臂一攬,一柄寶劍就落在你手中。拔劍出鞘,劍身在電閃雷鳴中閃閃發光。你拔劍的手法干脆利落,我知道你胸有成竹、志在必得。你握劍的手掌青筋凸顯,滄桑而有力量。
你凝視著寶劍良久,忽然眼神一凜,大喝一聲:“狗賊,拿命來!”寶劍毫無征兆地朝虛空劈下,空氣一聲炸響。我忙端起燭臺在你威猛的身軀下倉皇躲閃。
“大人,您喝醉了吧……”我壯著膽子詢問。你似乎沒有聽見,但似乎又聽見了。只見你一劍凌厲地刺出,怒火般的聲音從你胸膛中發出:“退?兵臨城下,怎么退?大宋的江山豈能落入賊子之手?”
我不知是喜是悲:多年的行軍生涯竟影響你如此之深!不容我多想,你又是一個殺氣騰騰的劍花挽出,寶劍的寒光逼得我倉皇后退。是啊,你焦急的心情一刻不曾平靜。自從離開戰場,你寢食難安,輾轉反側:大宋的江山豈能落入敵手?你反復追問自己,追問手中的寶劍,就連醉酒時也要問問天上的明月、松間的清風!
一不留神,你已奔出門外。院子里的松柏在風中瑟瑟作響。我追過去,只見你手執三尺青鋒在疾風中劈、砍、挑、刺……水滴順著劍尖灑出,勾畫出的弧線倔強得像要把空氣割裂。偶有電光一閃,把院子照亮,恰如月光之下乍現銀光。
雨滴漸漸落得不那么密集,你的動作也由猛虎下山之勢變得行云流水,暢快許多。“真是一把好劍!”你驕傲地舞動手腕,嘴角有掩飾不住的笑意。寶劍被你舞得輪轉如飛,龍吟不絕。你長嘯一聲:“愿我手中之劍所指,得天下河清海晏!”
我在一旁看著你,年復一年,你一直在家中等待,寬闊的背影不知何時添上了一筆壯士悲秋的憂愁。可誰都知道,這種等待是沒有結果的,“北伐”也只能成為你此生的囈語。想到悲處,我不禁吟出一句詩:“漢帝不憶李將軍,楚王放卻屈大夫。”
你的動作忽然停滯,寶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才知道我說錯了話。你抿緊嘴唇,挺直脊梁,龍行虎步,走到院子中間,凝神眺望那輪明亮得扎眼的月亮。
“大人,您該回房了。”我幫你撿起劍,出聲提醒。
“我……你先回去睡吧。”
我默默轉身,實在不忍目睹你悵然傷懷的樣子。以我一個俗人的眼光,你戎馬半生,戰功赫赫,又得圣上恩賞,卸甲歸田。這是何等光耀門楣之事!大人你在家中不享受天倫之樂、四時之景,反倒任憑愁苦纏身,你這又是何苦?就是驍勇如廉頗,晚年時不也是不得趙王重任嗎?
第二天清晨,我起身為你烹茶,走過你的幾案,看到白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首詞,墨跡未干。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我越看越驚心,看到后面,發現這首詞的最后一句還未填上。我正想著,想要思索出與前文氣勢相近的一句填上去。正喃喃自語之際,耳邊傳來一句囈語似的長嘆:
“可憐白發生!”
(指導老師:方敏)
點評
這是一篇構思新巧的習作。作者以南宋詞人、將領辛棄疾戎馬一生,卻又無奈廉頗老矣、壯志未酬的史實為背景,通過想象與聯想,將辛棄疾的名篇《破陣子》的創作背景進行了藝術化加工,并站在“我”的角度,勾勒出了一個渴望拍刀催馬、重返沙場,但空有一身力、一腔志,卻無處安放的悲壯形象。文章結構緊湊,細節描寫頗具匠心,對人物的語言、神態、動作等的描繪更是頗見功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