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愉快

洪幗一

（一）

這些天，我總是沒來由地煩悶不安。我像被困在玻璃箱子中，周遭繁華，想伸手觸碰，卻只有四周冰冷堅硬的墻給我不好不壞的回應。

大概，是有些想家了。

（二）

初二的時候，我離開J縣到Y城求學。四十公里的距離，一點也不遠的。可那時候的我覺得這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把離家后的第一個中秋節演繹得詩意盎然且劇情爛俗。

Y發來消息：“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那天晚上其實無月可賞，我對著暗藍色的夜空呆望了很久，卻只看見游云片片。我當時想了很多事，后來全都忘記了，可那兩句詩我一直記得，像喜歡的老電影臺詞。

（三）

后來我回家，舊房子已經賣掉，新房子還在裝修。全家人只能住在酒店里。

想來也很好笑，我的老家，出于某種偶然，居然給了我旅客的身份，就像我在Y城里度過的很多自以為孤單的時光。而這無厘頭的荒誕又讓我笑不出來。

（四）

我以為自己忘記了很多事，可沿街走著，我才發現自己錯了。記憶的幻燈片清晰無比，沒有時間順序，卻像一張錯綜復雜的空間坐標網。我是蒙眼的小蟲，不作任何掙扎而幸福地淪陷。

也曾如此真實熱烈地生活過，說過剛出口就想收回的話，有過與其他人靈魂交會的短暫時刻。

Y曾對我說：“這些年，我們很少聯系，但我一直沒有忘記你。”

我回答道：“你說過啊，真正的朋友不需要時刻相隨，心里有彼此就好。”

（五）

我時常會想起那些曾出現在我生命中，信誓旦旦地說著“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人。不知我們是怎樣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也許是為了學業，為了將來，為了所有遙不可及的所謂遠方。只是到頭來我都沒有能力留住那些從前的誓言。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仍然記掛著我這個朋友，他們也不知道我偶爾的關心是否僅僅是虛假的客套。

（六）

我們終將離開，如同我們的相逢總在走向某個宿命的結局。其實，結局沒有好壞，也沒有悲喜，有些事情本就無法用常規的標準去評判。你不說，不去強加給它過多的意義和價值，它才能真正顯出原來的樣子。而它原來的樣子，正是我們所期待的樣子。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本該如此。

多年以后，我們相逢于某個十字街頭。恍惚間，我們仿佛回到了夢中的教室和影院。

你看這樣的我們多好，除了認真生活，別無他求；除了剎那間的澈凈明通，別無他求。

司湯達說，活過，愛過，寫過。這就很好。

點評

有人說：“困惑不是一件壞事，它說明你正在成長、正在思考。”在成長的旅途中，也許并沒有那么多的激揚文字，揮斥方遒；更多的則是面對生活時的迷茫和掙扎，繼而有感而發。本文就可以看作是一篇言為心聲的青春絮語。在沒來由的困惑面前，作者將記憶延展，從思鄉之情跳轉到求學路上的生活，從昔日朋友間的信誓旦旦跳轉到思考人生聚散的意義。如此鋪排使得全文雜而不亂、哀而不傷，且情感細膩真實。結尾處以司湯達的一句話收束全文，引人思考人生的意義，簡短而不失哲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