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良軍
(廣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 廣西 桂林 541004)
“斤”與“尺”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率較高的兩個物量單位,但長期以來人們對這兩個詞的詞源存在誤解,如《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規范字典》把“斤”字處理為兩個“同音同形字”[1]670[2]681,筆者認為這是不恰當的;而古今一般辭書對“尺”字的構形分析亦有錯誤。以下試論之。
“斤”是我國最重要的重量單位。但究其本源,“斤”本指“斧斤”,歷來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工具之一。古人生活中的生火原料是“柴”,要砍“柴”得先有“斤”。《說文》(小徐本):“斤,斫木斧也。”[3]299段玉裁注:“凡用斫物者皆曰斧,斫木之斧則謂之斤。”[4]716重量單位還有“鈞”和“擔”,“鈞”即“陶鈞”,原來是制作陶器的工具;“擔”即“擔子”,原來是肩挑重物的工具。重量單位的斤、鈞、擔都源于常用工具。這不奇怪,因為長度單位的寸、尺、尋源于人手,而工具不過是人手的延長而已。《考工記·車人》說到幾種特定的角:“半矩謂之宣(45°),一宣有半謂之欘(67.5°即67°30′),一欘有半謂之柯(101.25°即101°15′),一柯有半謂之磬折(151.875°即151°52′30″)。”[5]128-129矩是木工用的曲尺,其兩直尺的交角是90°;欘(也叫斤柄)是鋤,鋤頭和鋤柄之間有個銳角;柯即斧柄,斧頭和斧柄之間呈鈍角;磬折即磬的頂角,是個更大的鈍角,磬是一種樂器(奏樂的工具)。除“宣”待考外,其余都是工具*“宣”疑借為楔(元月對轉),今物理學術語叫劈,本是加固榫頭的木工構件,有兩個面的夾角是銳角。。人類最熟悉的東西,除了自己的身體,當然莫過于這些工具了。《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規范字典》把“斤”字處理為兩個同音同形字,一個是“斤兩”的斤,一個是“斧斤”的斤,認為這兩個“斤”字在意義上沒有聯系。這種處理頗令人懷疑。其實,對“斤”字來說,“斤兩”之義原是“斧斤”之義的引申。試想,作為最重要的工具,斧斤有什么特性呢?一是它很鋒利,常常被磨得油光瓦亮;二是它要有一定的重量,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這樣用它砍柴才順手。由于人們對斧斤的重量很熟悉,在說到別的物品的重量時,就容易拿它來同斧斤的重量相比較。久而久之,從第一個性質引申出“明察”之義。《詩·周頌·執競》 :“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毛傳:“斤斤,明察也。”[6]589從第二個性質引申出重量單位之義,《墨子·號令》:“諸吏卒民有謀殺傷其將長者,與謀反同罪,有能捕告,賜黃金二十斤,謹罪。”[7]760它們都屬于物-性之引申。“陶鈞”和“擔子”引申為重量單位,也是這個道理。《現代漢語詞典》的“鈞”字[1]714和“擔”字[1]256,都不曾處理為同音同形字,一個字頭之下,既有“陶鈞”或“擔子”義項,也有重量單位義項,這兩種義項之間,顯然存在引申關系(物-性之引申與術語性引申的疊合),所以它們是多義字。這種處理是正確的。回頭來看“斤”字,它的斧斤義和重量單位義之間,其引申關系也是明擺著的,應該屬于一個多義字的不同義項;把它們處理為兩個意義上沒有關系的同音同形字,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文言的“一斤”可以有兩種理解:一是“一把斧頭”,二是十六兩之重(理據義是一把斧頭的重量);正像“一錢”有兩種理解一樣:一是一個文錢(開元通寶),二是一兩的十分之一(理據義是一個開元通寶的重量即二銖四絫)[8]99。
一斤到底是多重?歷史上,在現代科學誕生之前,人們雖然也希望度量衡單位的賦值能夠保持穩定,但由于歷史認識的局限,這個目標一直難以達到,所以度量衡單位的賦值往往是變化的。在我國的歷史上,戰國時秦國孝公時代的“商鞅方升”是個有名的青銅量器(上海博物館藏)。器壁三面及底部均刻有銘文,左壁刻“十八年,齊率卿大夫眾來聘,冬十二月乙酉,大良造鞅,爰積十六尊(寸)五分尊(寸)壹為升”。據《史記·秦本紀》,“[孝公]十年,衛鞅為大良造”[9]203。銘文中的“十八年”,即秦孝公十八年(公元前344)。經測定,此方升的容積是202.15立方厘米。而據器上銘文“爰積十六尊(寸)五分尊(寸)壹為升”,即16又1/5立方寸為一升。202.15除以16又1/5,得數是12.4784。這就是說,1立方寸等于12.4784立方厘米。12.4784立方厘米開立方,得2.3194568684984厘米。也就是說,在公元前四世紀的秦國,1寸大約等于2.319厘米。從商鞅方升還不能直接推知一斤到底是多重。
據《中國大百科全書》之《文物·博物館卷》記載,如今所見秦權有三、四十件,以銅質權占絕大多數,重量基本統一,每斤重約250克[10]。漢權,以西漢官權為代表,權上多標明自身重量,西漢權,每斤重約250克。新莽銅權均為環形,出土銅權多刻有“始建國三年(公元9年)正月酉朔日制”,有的還刻自身重量,折合每斤在240-250克之間。《漢書·食貨志》云:“黃金方寸,而重一斤。”[11]1149據此,若取1寸=2.319厘米,1寸3=12.4687立方厘米。黃金比重為19.3克/立方厘米,則1斤=240.65克。《后漢書·禮儀志》 :“水一升,冬重十三兩。”[12]由此推得東漢一斤重為246.5克。東漢的“光和大司農銅權”制作精良,權身有銘文:“大司農以戊寅詔書,秋分之日,同度量,均衡石,桷斗桶,正權概,特更為諸州作銅稱,依黃鐘律歷、九章算術,以均長短,輕重,大小,用齊七政,令海內都同。光和二年閏月廿三日,大司農曹棱,丞淳于宮,右庫曹椽朱音,史韓鴻造,青州樂安郡壽光金曹椽胡吉作。”光和二年即公元179年,此權是當時的中央政府為再度整頓統一全國衡器而頒布的標準銅權,權重3996克,當為十六斤權。據此折算每斤為249.7克*參照“百度文庫·醫藥衛生·漢代的度量衡”。。
考慮到歷史上的各種復雜因素對衡器或量器的影響,似乎可以認為,截至秦漢為止,那時中國的一斤大約是今天的250克,即半市斤。同理可以推知,那時的一鈞是如今的十五市斤,一擔是如今的五十市斤。
“尺”是我國最重要的長度單位。關于“尺”字的理據,《大戴禮記·王言》有記載:“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尋。”[13]13-15即寸為一指寬,尺為一拃長,尋是兩手側平舉之長。它們都源于人體某個部分的長度。但寸、尺、尋之間的換算關系,開始時人們尚未慮及。《說文》:“尺,十寸也。人手卻十分動脈為寸口。十寸為尺。尺,所以指尺規榘事也。從尸,從乙。乙,所識也。周制寸、尺、咫、尋、常、仞諸度量,皆以人之體為法。”[3]175又:“咫,中婦人手長八寸謂之咫。周尺也。”[3]175《說文》說“尺”字“從尸從乙”,誤。“尺”字完全是象形,象人以右手手指如移動的尺蠖(這種昆蟲湘語邵陽話叫量布尺)般量物長之形,拇指與食指叉開、另三指拳曲:第一、第二筆為掌和拳曲之指(三個拳曲之指并而不分,似乎是一個;此點大概是使得人們沒能準確把握“尺”字完全是象形的主要原因),第三筆為大拇指(連大魚際一起),第四筆為食指。用此法量物長時,先拳曲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將大拇指尖置于欲量之物的起始處,接著叉開食指,并以食指尖按住所量之物(此時兩指尖之間的距離就是古代的一尺,如今叫一拃);然后將大拇指尖抬起來,移動到食指尖所按之處(兩指尖緊挨著)。這時就量過一尺了。再量第二尺,大拇指尖按住不動,食指抬起叉開往前……如此循環往復,一直量(拃)到所量之物的終點,就知道該物到底是多少尺了。
人類生活中為什么會產生尺寸?《漢書·律歷志上》 云:“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分者,自三微而成著,可分別也。寸者,忖也。尺者,蒦也。丈者,張也。引者,信也。夫度者,別于分,忖于寸,蒦于尺,張于丈,信于引。引者,信天下也。職在內官,廷尉掌之。”[11] 966《漢語大詞典》蒦字音huò,釋為“規度,量度”[4]第9卷,503。“尺者,蒦也”是聲訓,“尺”“蒦”二字都是鐸部字,但聲訓之被訓字與訓釋字常須音義近同,因此二字往往同源。“尺”字象人以右手叉開拇指與食指、另外三指拳曲之形,“蒦”字從又持萑(huán,一種貓頭鷹),持萑一般是抓住鳥腿,其指必拳曲。尺和蒦都是手的動作。蒦或作彟,尋和蒦都有“量度”之義,只是尺與尋是量度物長的(本義),很具體,蒦則從量度物長引申指一般衡量,抽象多了。“蒦”字又音wò,源于《集韻》屋虢切,《集韻》:“蒦,草名。說文:規蒦,商也,一曰度也。”“蒦”字的wò音至今還保留在今湘語邵陽話中,音wa陽平(與華字同音)。例如:箇隻事有危險,你蒦得著(tau)就做,蒦不著就算哩。“蒦得著”,就是能夠正確地衡量得失,有把握做好。“蒦”上古音屬鐸部,鐸部的主要元音是低元音,要是某個方言的入聲字失落了塞音韻尾,而個別字又保留著上古音,其“蒦”字讀成wa是完全可能的。
今“規劃”之“劃”,本字應該是“蒦”。《漢語大詞典》釋“規蒦”為“商度;謀劃”[14]第10卷,328。《說文·萑部》 :“規蒦,商也。”[3] 77段玉裁注:“規、蒦二字蓋古語。釋之曰商也。蓋手持萑則恐其奪(黎按,奪者失也,逸也)去,圖所以處之,是曰規蒦。”[4]144章炳麟《訄書·官統下》:“以是六術,規蒦其建置。若夫增損財益之凡目,則以時定也。”[15]196看來段玉裁、章炳麟都認為“規劃”之“劃”的本字是“蒦”,章氏愛用本字,這兒就直接寫作“規蒦”了。劃,《廣韻》戶花切,有“劃船、小船、合算、劃拳[豁拳]”四義。后兩義本字當是“蒦”,有“謀畫、規度”之義。后兩義與其字的形中之義難以關聯,大概是借音(劃字從刀,本有鐮、割二義,音古臥切 guò或古火切guǒ;《廣韻》 :“撥進船也”。《集韻》 :“舟進竿謂之劃”,音戸花切huá或音華huà)。

至于周制以八寸為尺,專名叫咫,此說段玉裁就不相信。他在注《說文》尺字時曾舉典籍用例證明周制并非以八寸為尺。今天,我們從尺的理據義是拃,寸的理據義是一指的寬度,而一拃與八指寬略等,知道所謂八寸為一尺,實在是尺寸的理據義之間的關系。由于不同長度單位之間的換算,以十進位最方便,而寸尺丈又是最常用的長度單位,因此人們早就在術語化的過程中規定十寸為一尺、十尺為一丈了。但“舒肘知尋”,一尋八尺(見于《說文》,而《廣韻》說“六尺曰尋”,《史記·張儀列傳》司馬貞索隱說“七尺曰尋”),仞與尋相等,倍尋曰常之類,由于不常用,沒有成為標準的長度單位術語,其理據義則沒有被十進制換算所改造。
古人關于“仞”的說法很不一致,有八尺、七尺、五尺六寸、四尺等說。現今的字典一般多羅列古人的不同說法,而較少辨析。仞是個“近取諸身”的大概的長度單位,仞者人也,為山九仞,就是壘個九人高的山。然而,術語化的首要任務就是確定它在單位系統中的地位,即它與別的單位之間的換算關系。在長度單位中,尺是最基本的單位,仞要成為另一個長度單位,就需要確定它與尺的換算關系。上述四種說法,就是人們在確定這關系時的不同認識。清代胡承珙著《小爾雅義證》,力主“四尺曰仞”之說[17]144。他反對八尺為仞的的主要理由是,八尺已經叫“尋”,怎么會又叫“仞”呢?“何緣一度立二名耶?”他沒有認真想想:仞只用來量高,尋則用來量長或寬,它們在實際使用中是互補的,只有把二者加合起來時,其功能才與既能量高、又能量長或寬的別的單位相當。至于胡氏說鄭玄以為七尺曰仞“并無依據”,也說錯了;清代程瑤田則嚴格分別尋為八尺而仞為七尺,也沒有充分理由。一部《淮南子》,就是主張人身長七尺的[18]276-278[19]138。此外,《荀子·勸學》:“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20]7《戰國策·趙策三》:“然而不以環寸之蹯,害七尺之軀者,權也。今有國,非直七尺軀也。”[21]722王充《論衡·奇怪篇》:“今燕之身不過五寸,薏苡之莖不過數尺,二女吞其卵實,安能成七尺之形乎?”[22]50又《感虛篇》:“以算擊鼓,不能鳴者,所用撞擊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過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為,雖積銳意,猶箸撞鐘、算擊鼓也,安能動天?”[22]73如果承認仞的理據義在人身高,以七尺為仞當是主流。當然,有的人身長八尺,甚至有比八尺還高的,如:《論衡·齊世篇》:“王莽之時,長人生(身)長一丈,名曰霸出。建武年中,穎川張仲師長一丈二寸,張湯八尺有余,其父不滿五尺,俱在今世,或長或短。”[22]289《考工記·總敘》:“車有六等之數:車軫四尺(按軫高出地面四尺),謂之一等。戈柲六尺有六寸,既建而迤(按斜插在車上),崇于軫四尺,謂之二等。人長八尺,崇于戈四尺,謂之三等。殳長尋有四尺,崇于人四尺,謂之四等。車戟常,崇于殳四尺,謂之五等。酋矛常有四尺,崇于戟四尺,謂之六等。”[5]11又:“人長八尺,登下以為節。”[5]14不過,八尺高的人一般就是帥氣、威武的了。《戰國策》說齊國美男子鄒忌身高八尺有余。荀悅《前漢紀·孝宣皇帝紀》:“[陳]遂孫遵,字孟公,以好賓客著名,身長八尺余,容貌甚偉,貴戚豪杰咸敬重之。”《前漢紀·孝成皇帝紀》:“丞相王商坐未央廷。商為人有威重,長八尺余,身體盛大,容貌絕人。單于見商謁拜。商起,離坐與言。單于仰視商容貌,遷延卻退,甚畏敬之。”《論衡·祀義篇》:“中人之體七八尺,身大四五圍,食斗食,飲斗羹,乃能飽足,多者三四斗。”[22]387所以說八尺曰仞,也像說七尺曰仞一樣有理據,不過仞與尋應該保持數值一致就是了:鄉下老百姓都知道,一個人兩手側平舉的長度,是與他的身高大致相等的。至于五尺六寸之說,則是把“七尺曰仞”“周制八寸為尺”二者都推廣到把仞換算為尺的結果。若一尺是23.19厘米,那么,八尺就是1.855米,七尺就是1.623米。這樣的身高都是可能的,今天南方的男性還是如此:一米七左右是大多數,超過一米八就顯得很高大、很威武了。
綜上, 《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規范字典》把“斤”字處理為同音同形字是不恰當的,古今一般辭書對“尺”字的構形分析則是錯誤的。“斤”字義項間存在引申關系(物-性之引申),“尺”字象人以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拃物(另三指拳曲)以測量物長之形,“蒦”字在湘語邵陽話中有“謀畫”與“瞪眼”義。前兩點系有理有據之創見,第三點則說明《說文》的“規蒦”即后世的規劃,段玉裁以“規蒦”為古語以及章炳麟對這一古語的使用,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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