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志華,孫瑞忠
(晉中師范高等??茖W校,山西 晉中 030600)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讀來平實而有韻味,十足的六分半書與畫中墨竹呼應有加,風聲蕭蕭竹,錯落題畫詩。畫中竹葉隨風上下飛舞,細而瘦的竹枝左右擺動,不時傳來蕭蕭之聲。此時,作者不由得想起民間的疾苦聲…。畫里畫外透出鄭板橋為官不忘百姓事,拈來素筆寫衷腸的藝術人格。
縱觀其大量的墨竹詩意畫:清新、樸實、 通俗、親切。閉目思來滿眼淡墨斜影,風聲、竹聲,聲聲入耳,宛若步入鄉下農舍竹園之中。此時,園中人的主觀意念是何等的清新自由、心懷是何等的開闊舒展。充分體現了鄭板橋的田園文人情懷和不入世俗的清新感覺,這正是后輩人不可舍棄的傳統文化之正氣、文化自信之情懷。鑒于此,專題探究了鄭板橋墨竹詩意畫的美學意蘊,并嘗試于國畫教學實踐中。試圖將墨竹詩意畫這種圖式語言與當下國畫創作相結合,從中梳理出一些可資今人借鑒的國畫創作方法一二來。
歌德說藝術是通過一個完整體向世界說話的。要完整地創作一幅作品,首先必須深入研習傳統技道,探究其藝術語言、藝術形象、藝術意蘊,學習掌握其外在形式結構表現、審美意象物態化的內在結構及深藏在作品中的深刻的思想文化性傳達,直至較全面地理解藝術作品,掌握創作方法。在傳統畫論中,筆墨、構圖是國畫最基本的藝術語言,解決如何進行筆墨造型和章法布局問題,是創作的關鍵所在。鄭板橋的墨竹詩意畫,最直觀的特點便是形神兼備之筆墨語言和圖文意趣章法構建之構圖語言的個性表現。
筆墨作為國畫之核心技術,講求“筆墨造型、會心傳神”,“立象以盡意”。鄭板橋筆墨造型不貴摹形,所畫之竹得于竹影,他一生的三分之二歲月都在為竹傳神寫影,曾有題詩寫到,“吾畫竹,無所師承,多得于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一句話道出了心中造化、會心得神之創作奧妙,這一創舉,在理念上給受眾以最直接的例證。具體而言,以板橋用草書之中堅長撇法畫竹而進行筆法造竹,形神兼備,其自題“寫取一枝清瘦竹”、“是誰挺直又婆娑”、“雨晴風定亭亭立”、“自然淡淡疏疏”的詩句更是形象地刻畫出了竹之神韻。后人觀板橋竹多“瘦勁、孤高、豪邁”之美譽,他的自題“蓋竹之體,瘦孤高,枝枝傲雪,節節千霄,有似君子,豪氣凌云,不為俗屈”的《題畫竹》,盡顯了竹之瘦勁孤高的內在氣質之神和豪邁凌云的外形之韻,整個畫貌以一種“以形傳神、形神兼備”特質,折射出了板橋的人品與個性,盡顯板橋浩然正氣和堅貞不屈的品格,讓人們以板橋竹的兀傲挺拔之神、欣欣向榮之韻,傳達出借竹言志、意境深遠之特點,感知到“意在筆先、趣在法外”的造型,領會出以形傳神、形神兼備、氣韻生動的筆墨造型的意象意蘊,形成一種筆墨造型得于心中造化,即會心得神的意象物態化傳達意念,深為后人喜愛。
表達畫之骨架和結構的構圖,是傳達藝術思想和體現畫作藝術風格的重要因素。學習中國畫,不能不研究其特有的構圖形式,只有掌握中國畫構圖形式的特點才能充分地體味其國畫的價值所在。鄭板橋的詩意畫最主要的特點是描繪對象與特有的題詩以及題詩書寫藝術完整結合的一體性。鄭板橋墨竹詩意畫特有的題詩布局,書寫布局,竹之疏密相間、雜而不亂、濃淡相宜、干濕并舉布局之和諧美特點,使得其構圖呈現出一種既有傳統性又現創新性的特點。成為今天構圖教學研習和創作的經典范例。
板橋墨竹詩意畫《墨竹全景圖》,畫面布置上將11枝竹以濃淡墨色呈現新老之別,以前后疏密交叉現錯落之層次,既交互又各自獨立,極富立體感,是一幅構圖典范。畫上題詩:“畫大幅竹,人以為難,吾以為易。每日只畫一竿,至完至足,須五七日畫五七竿,離立完好。然后淡竹、小竹、碎竹經緯期間。或疏或密,或濃或淡,或長或短,或肥或瘦,隨意緩急,便構成大局矣……”[1]。這幅畫在當今繪畫教學中常被作為教學范畫,可以直觀地告訴學生構圖之先立其大,則其小者易易耳之法。鄭板橋的諸多墨竹詩意畫,都有著一種以竹竿布局基本呈現傾斜和大竹竿布勢安排,形成以圖像為本位的非穩定性構圖,作畫前自覺地預留題詩位置,使得竹與題詩渾然一體的特點,這種在構思階段就將圖文位置部署安排的意識和做法,對后人學習和掌握國畫藝術不無裨益。
題跋是板橋墨竹詩意畫十分重要的構圖要點之一。中國傳統畫對題字的位置有著特殊的要求,明沈顥云“一幅中有天然候款處,失之則傷局”[2]。板橋墨竹詩意畫,其圖文位置、詩文風格和畫面風格形成獨有個性風貌。就其詩文風格而言,作為題跋載體的書法,板橋注重整體書寫形式布局,以其呈現奇秀勁拔金石味的“六分半”書體,突出整體題寫形式,呈現正斜疏密排列勢,錯落呼應布局式,人們稱其書寫結體和章法為“亂石鋪街”。在題詩的位置和體現作用布局上,除了具備傳統構圖的不占用虛空處和生長處要留“氣口”外,還有其特有的個性化的構圖形式,其一,有研究者稱其為“類圖像”元素,其轉化主要表現為將題詩置于竹竿或接近竹根處,給人一種近似竹莖干或類似土壤草石狀視像;其二,將題詩置于竹竿或接近竹根處,起到就勢和承托作用;其三,有一幅墨竹圖的題詩是布署在其左下角竹竿內做扇形排列,給人一種草坡之感覺,起到畫內向畫外延伸之勢;其四,有時將題詩部署在傾斜的大竹竿旁,將勢拉回畫內,起到化畫外為畫內之勢態的作用。這種將形而下的畫理畫技以生動形象、深入淺出的方式呈現,十分有利于人們對中國傳統國畫意蘊的理解和把握。
鄭板橋墨竹詩意畫還有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將一些繪畫見解以一種詩語化方式道出,能讓論藝研習者妙趣橫生地隨其詩思神游,仿佛畫作者與欣賞者在面對面談藝論道,其詩情化與哲理寓意使得原本枯燥的畫理和單調的技法變得有聲有色、見筆見性且具體可感,深入人心。
板橋墨竹詩意畫的繪理畫事性主要表現在題詩的理性闡述上,其書畫結合與書畫同源論、畫竹三段論與胸無成竹、創新與師古傳、純熟返生與刪繁就簡等美學思想,一直為后人所稱道。
在歷代畫家中以畫法來書寫,用寫法去作畫,并結合題款深入研究的鄭板橋,以竹為例有生動的論述。[3]鄭板橋主張以書法之關鈕入畫,注重書與畫的結合,一生都在實踐“書畫同源”論。有《墨竹圖》題詩:“要知畫法通書法,蘭竹如同草隸然”。在畫竹時以草書中豎長撇法運筆,表現出一種勁健、秀逸、清新風味。另一首墨竹題詩:“書法有行款,竹更要有行款,書法有濃淡,竹更要有濃淡,書,有疏密,竹,更要有疏密”。題詩之所言,人們都能從他錯落如“亂石”的題字中體味到。除此之外,他還從意趣上詮釋“書畫同源”,有題詩:“山谷寫字如畫竹,東坡畫竹如寫字,不比尋常翰墨間,蕭疏各有凌云意”。這種的題詩與畫面相結合,書畫意趣通融的藝術構思,可謂匠心獨運,令人叫絕。
板橋有墨竹圖題詩:“晨起看竹,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于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4]。鄭板橋畫竹題詩自云:“凡吾畫竹,無所師承,多得于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5]。這些題詩道出了其自我實踐中提煉的“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之“畫竹三段論”藝術形象創作理論,映現了藝術構思的“遷想妙得”思維特點和創作特點,告訴我們藝術創作中客觀存在、主觀意象、藝術作品三者之間的聯系。具體而言,“眼中之竹”是客觀形象的外在形態,是客觀存在的自然之景,是對自然之景觀察體驗到的一種靈感,這種自然客體本質,經過主觀個人情感醞釀與審美提煉加工為“胸中之竹”,“胸中之竹”是構思形成作畫前的胸中之意,是創作構思,最后表現出“手中之竹”,“手中之竹”是藝術創作的實現。藝術創作最終是能呈現“手中之竹”。面對大千世界浩瀚的生活素材,我們必須進行選擇、提煉加工改造,且將自我思想、情感、審美理想等主觀因素“物化”到自己的藝術作品中。[6]鄭板橋的這首畫竹三段論題詩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過程。其在此基礎上又提出了 “胸無成竹”的命題,“胸無成竹”是一種創作理想境界。板橋也有題詩:“文與可畫竹,胸中成竹,鄭板橋畫竹,胸無成竹……”。[7]“胸中成竹”和“胸無成竹”兩者主要表現在構思上,鄭板橋注重構思與熟練技巧的結合,文與可是客觀寫實墨竹。鄭板橋的這首題詩揭示出的畫理是一個繪畫創作思想上質的飛躍,是一個由物境到情境、意境上的飛躍。一個“無”字道出畫之法應是意在筆先,然后才可達到會心得神、物我相忘境界。再將其與“影落碧沙窗子上,便拓毫素寫將來……”[8]等題詩聯系起來,便可領略其宛如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之精妙。
創新是藝術的不竭動力。藝術創作要具有獨創性,每一件優秀的藝術作品,總是凝聚著藝術家獨特的審美體驗和審美情感。[9]鄭板橋情系竹影,將自我主觀色彩與審美追求通過鮮明的詩書畫印旗幟鮮明地呈現出獨有的形式,具有無人可及的創新性。題詩:“一筆與兩筆,其中皆妙隙。何能信手揮,不顧前人跡”。[10]題詩道出深刻的思想,即“繼承前人”“信手而揮地表現”“作無古無今之畫”“作畫前不受各種法則束縛”“立意在先”“得自然,寫靈性”“不落尋常蹊徑,追求極品品味”。詩中寫的板橋作畫“不顧前人跡”,其實不是說板橋不師法古人,他的繪畫造詣得來之處也將師古。板橋主要師法鄭思肖、陳淳、徐渭、石濤,但其不為師法所局限,能夠活學活用。其自題:“師其意,不在跡象間”“學一半,撇一半”“不宗一家”,還有題詩云“各有靈苗各自探”等,這些筆墨之外所現的主張,正是藝術學習與創新的根本。
板橋題詩:“四十年來畫竹枝,日間揮寫夜間思;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生時是熟時。”[11]借題詩寫其四十年畫竹經驗形成值得學習玩味的“多實踐多構思、刪繁就減、純熟返生”三個繪畫理論問題。首先,荊浩《筆法記》中講到:思者,刪拔大要,凝想形物,以達到物我交融,日臻遷想妙得。鄭板橋在繪畫審美上很注重冗繁削盡和刪繁就簡,他在比較石濤與八大山人藝術成就時就意識到一種“減法”繪畫的重要性,其所畫竹貌自然疏淡,勁節清瘦。有墨竹圖題詩:“一竿瘦,兩桿湊,三竿夠。疏疏密密,欹欹側側,其中妙理,悟者自得”[12],另一幅墨竹題詩也云:“一兩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葉。自然淡淡疏疏,何必重重疊疊?”[13]更強調以筆墨簡省舒朗為妙。還有類似描述簡疏審美的題詩在此不一一例舉。其次,我們講畫事不熟則心手不應,不熟則庸俗無新意,其中,“生”又是畫家所忌諱和所需求的。題詩中寫的“日揮寫夜間思”,盡顯自己對“勤學苦練”必要途徑的經驗總結,是對后人學習態度的一種很好的勉勵。此外,板橋墨竹題詩還道出了畫家個人的精神修煉是作好畫的必要條件的重要道理。其題詩云:“畫竹鋪天蓋地,風風雨雨最宜。老夫五蘊皆空,寫出六根清凈?!盵14]正如人們所言鄭板橋詩意畫是畫作中的經典。
綜上所述,鄭板橋墨竹詩意畫所提供的一系列率真獨到的繪事性實證和經驗,為前人所未道,為后人所沿用,加之人道主義的倫理道德教育性,使得畫作呈現出意象性、和諧性,特別是極具文化性、教育性的美學意蘊,一種雋永的生命價值使得鄭板橋成為我國歷史上不可多得的藝術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