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背影

■ 文 胡茂芹

父親留給我人生溫暖的背影：那風雪中送我到幼兒園，一身雪花轉身而去的背影；那在小學三年級，一次我生病住院，父親一周沒合眼，在床邊照看我，出院回去走在前面蹣跚的背影；那初次參加工作時，我到外地培訓，父親送我上火車后離開的背影……

父親年老了，蹣跚地向前走去。佝僂而厚實的背影卻留在我視線里，幻化成遙遠年代的記憶，依舊是那樣親切、那樣熟悉。如今，我時時會想起童年記憶中見到父親背影的情景。

小時候，我記得父親長年下鄉。那時的干部組織紀律性很強，下鄉就是下鄉，父親當兵多年，更是如此。平時服從性強，不到規定的時間不回來，所以一兩個月難得回家一趟。過去通訊工具不像現在這樣方便，可以通電話、發短信，那時什么事都是托人帶口信。我和姐姐跟母親在家，因為很少看到父親，所以格外想念。

父親好久沒有回來，母親常在嘴上念叨：“已經去了20多天！”“天氣涼了，怎么不回來拿衣服！”這些話更加深了我們對父親的思念之情，好像家中的一切都圍繞父親轉似的。

我們算是外地人，父親部隊轉業在這山城小縣安家，也沒有什么親人走動，父親是全家人的精神支柱。那時太小，對于父親我們是又親切又陌生，想見又怕見，依戀之情似懂非懂，也不會用語言和行為來表達。記憶中好像父親每次回家來總是抱著我們親了又親，還要帶我們去街上玩，買些東西給我們。父子之情融融，但沒多久又走了。

記得1963年冬季，我正上幼兒園小班。那一年我也稍懂得了一些事，父親大約有兩三個月沒回家，也沒有口信帶回，母親一直念叨，我們心里也一直想著父親。一天半夜，父親終于回來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睜不開眼，朦朧中好像父親和母親講了很久的話。

第二天一早醒來，果然看到父親坐在床邊看我們笑：“起來吧，看，又都長高了！”父親替我穿好衣服，又替姐姐穿。吃飯時，我們坐在桌前，深情地看著父親，母親說：“快點吃吧，你爸爸馬上要去出差！”我們剛高興的心又馬上“沉”下來，心里很難過，望著父親。父親似乎也看出我們的心事：“爸爸過幾天就回來，你們在家要好好聽媽媽的話！”說著父親從口袋掏出幾個硬幣，每人給了五角錢。那時的五角錢，夠我們買很多東西。飯后，父親摸了又摸我們每個人的頭，肩上扛個旅行包，向母親打個招呼就出門趕火車去了。

望著父親走出家門的背影，手摸著他給的分幣，我鼻子一酸，眼淚似要流出來。趁母親沒注意，我趕緊跟了出去，母親在后面喊了很多聲，我都沒有回頭，在離父親20多米遠的身后跟著，跟著。

那天早晨，大概8點多的時分，冬日的陽光來得晚，天氣陰沉，霧靄厚重，視線10多米外都朦朧而模糊，天地間與我幼小的心一樣，顯得格外沉悶。父親走出院子，穿過小巷，走到街上。那時街上的人已經很多了，父親沿著鵝卵石的街道大步地向前走，他穿著藍色中山裝渾厚挺直的背影，在穿梭人流中那樣清晰，一直牢牢地吸住我的視線。是啊，父親不會想到，他的孩子，一個才4歲初通人事的孩子對他是那樣依戀，對離別是這樣傷感，心中會涌動這樣強烈的親情。很久以后，我慢慢大了，曾在心里無數次問自己這是為什么，我不知道。父親，是幼小心靈的依靠，是溫馨，是希望。一個人的成長，一個家庭的歡樂，既要母親的慈祥，又要父親的撫愛。像天上既要有太陽，又要有月亮，才會幸福美滿。

那天早上，我跟著，跟著，眼看父親的背影消失，我又趕緊追上幾步，這樣不知多少次，后來走了大半條街，離家太遠了，前面的路很陌生，我害怕不敢跟下去，只呆呆地站在街心，望著父親漸漸遠去的背影，手攥著父親給的錢，心里不住地難過。當時年小的我也不會用什么語言表達，只嘴里一直念叨：“給了五角錢，給了五角錢……”

這一次情景，可謂刻骨銘心，我一直記在心里。以后多少年，每次我看到父親的背影，就會想起年幼時這一次望父親背影的情景。我忘不了兒時對父親的這種感情，這種感情讓我無數次回顧父親留給我人生溫暖的背影：那風雪中送我到幼兒園，一身雪花轉身而去的背影；那在小學三年級，一次我生病住院，父親一周沒合眼，在床邊照看我，出院回去走在前面蹣跚的背影；那初次參加工作時，我到外地培訓，父親送我上火車后離開的背影……父親的背影，成了年幼的我心中一個親情的象征，成了我頭腦中永遠抹不去的懷念，如歲月的漣漪在我人生的大海中蕩滌，心中時時涌起無限美好的記憶和感激。雖然我成年以后，由于性格等一些原因，對父親并不喜歡，甚至有些抱怨，但不影響我小時候，對父親背影那份真摯的感情。

父親的背影是溫馨，是幸福，是希望，是兒女一生的精神支柱和感情寄托。歷經人世滄桑幾十年，經歷了母親與我的生離死別，特別是后來我也為人父母，我懂得了父親，更理解了父親的感情，體會到父親的艱辛，以及對自己兒女的真摯情感。父愛是一種艱難的人生含蓄，從沒有母愛那么直接，一生中留給兒女的，或許是一個眼神，或許是一個背影，即使這樣，也會讓兒女思索不已，感念不已——這也許是那次父親的背影留給我的一些啟示。

母親前些年去世后，父親原本挺直厚實的背影，開始慚慚變得佝僂而衰老。特別是兩年前病了一場后，父親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了。“父母在，家就在”，這句話的含義我也更加深切地理解。兄弟姐妹沿著各自小家延伸到父母的大家，親情孕育著每個家庭幸福的永遠。所以在父親的晚年，我幾乎住在父親這里，每天看他外出走路鍛煉，我會跟在后面送出很遠，很遠。

望著那熟悉而親切的背影，剎那間會在我腦海中化作那次跨越四十多年凝成的一瞬，一種特殊的感情頓時涌上心頭。父親的背影留下那純樸的相思，那溫馨的懷想，那真摯的親情，已牢牢定格在我生命里，久久地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