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中,王曉農
(魯東大學外國語學院,山東 煙臺 264025)
中國古典文學歷史悠久、燦爛輝煌。以《文心雕龍》、《滄浪詩話》、《原詩》、《人間詞話》等經典文本所代表的中國傳統文論表現出深切的人文關懷。作為中華文化傳統價值和信念體系的重要載體的中國文化典籍的外譯不僅是跨文化交流之需要,也是中國文化生態自身平衡和國家增強“軟實力”之需要。[1]在此特殊的翻譯領域中,中國傳統文論外譯構成一個重要的分領域。近年來,隨著中國實施“讓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政策和《大中華文庫》等中國文化典籍外譯項目,對外翻譯和出版的成果越來越多,其規模和影響也逐漸擴大。相關文獻檢索顯示,國內翻譯學界在這個方面所展開的針對性翻譯批評研究卻偏少,呈現出相當的滯后性,而針對中國傳統文論經典篇什翻譯文本之批評理論研究則更少見報道。以下將從文化輸出和交流的角度就中國傳統文論翻譯批評的基本標準和批評模式構建要點進行初步探討。
中國傳統文論(以下簡稱“傳統文論”),一般指從先秦兩漢,尤其是從漢代《毛詩序》開始一直到清末王國維《人間詞話》之間的文學理論話語。[2](P1)中國傳統文論歷史悠久,構建起自己成熟的理論系統以及術語系統,形成了傳統文論經典文本注疏的學術傳統。一些重要的文論文本既是文學理論文本又是文學作品。例如署名唐代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以詩的形式和話語闡發了作詩的機制和特征,具有文論和文學的雙重特征。同時,因為文論常常會征引具體文學作品進行評論或例證,因此這些對文學作品的引用也會使其呈現文學性。[3]
從文化輸出和交流的角度看,中國傳統文論文本英譯的難點,除了一般文化典籍所面臨的困難之外,還有一些特殊的困難。譯者不僅需要認識處理中國傳統文論的整個話語系統、注疏傳統與現有的外譯傳統和西方的文論理論系統,同時還需要恰當翻譯處理中國傳統文論文本話語獨特的簡約而含蓄的言說方式。就中國傳統文論術語翻譯而言,許多文論術語雖然在古漢語原文中是細致入微而清晰易懂的,但譯成英文后就會讓人感覺它讀來支離破碎、難以理喻。[4](P4)因此,譯文須增補解說文字,而大量的注解又會弱化譯文的可讀性。因此,在中國傳統文論翻譯中,如何在譯文中取得文學性與文化性之間的恰當平衡,是一個需要考慮的重要問題。
作為中國文化典籍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傳統文論的翻譯意味著它在現代獲得新生并在域外得到傳播。其譯文應基本符合中國文論的文化思想內涵,同時又應具有一定的文學特征。就中國傳統文論英譯評論而言,譯文的文化思想性和文學藝術性是需要著力考察的兩個主要維度。實際上,這兩個方面在翻譯中許多時候是存在一定的內在矛盾的。在這種情況下,應把文化思想性當作矛盾的主要方面。其原因在于,中國傳統文論文本畢竟是作為文學思想或理論文本而非文學文本存在的,因此其翻譯也須首先保證其思想內容的翻譯與傳播。[3]文學是給普通人看的,文論卻未必。在這一點上,文論翻譯就與純哲學思想類典籍的翻譯接近了。有鑒于此,中國傳統文論作為文化典籍的翻譯取向和作為文學作品的翻譯取向之間就存在明顯的區別。
翻譯批評是一門實證性、評論性的認知活動。[5](P35)翻譯批評在翻譯學科內屬應用翻譯分支,介于翻譯理論和翻譯實踐之間。翻譯批評是實證性的,即針對相對固定的具體翻譯文本或事件進行的批評活動,具有個案研究性質。關于翻譯批評的研究涉及翻譯批評史和翻譯批評理論,與翻譯批評是兩個概念。就指涉對象而言,翻譯批評主要包括根據一定的準繩對原本、譯者、譯本和讀者的考察。翻譯批評,特別是文學翻譯批評,尤其關注原文和譯文的關系問題,具有明顯的正誤參照和質量評判性質。若把翻譯區分為非文學翻譯和文學翻譯,那么文學翻譯批評更突顯出其知性、審美性和藝術性的特點,而非文學翻譯批評則重在對文本具體知識內容的分析,因此二者之間存在重要的區別。
中國傳統文論外譯和西方文論漢譯的不同主要在于后者是明確以思想性為原則的。鑒于傳統文論的文論與文學雙重屬性,其外譯批評就有了不同于西方文論漢譯、一般文學翻譯和非文學翻譯的特征,而是具有相對獨立的品格。中國傳統文論翻譯構成了一個界限較為清楚的學術領域。若大致加以界定,可以認為中國傳統文論外譯批評作為一個活動范疇,是以中國傳統文論文本的外譯或外譯事件為指涉對象的一種既關注文化思想性同時又具有一定藝術性和審美性的評論性認知活動。
翻譯是一種闡釋,對于中國文化典籍的翻譯尤為如此。從學術研究角度而言,通過翻譯對文化典籍進行的闡釋,需要研究如何在其譯文中既保持原有的理論形態和義理框架及表述方式,又能夠使譯文具有異域視野的添加內容和評論角度。[6](P9)在典籍外譯中,較好地實施上述兩個方面的工作,就可以構成突破歸化異化二元對立而進行創造性轉化的必要條件,由此促進跨文化交際和交流的發展。這一點同樣適用于中國傳統文論的翻譯。
非文學翻譯的主要特征是對原文信息的準確再現,而文學翻譯的主要特征是對原文藝術的美學表現。由此,從文本對象所涉及的翻譯取向而言,書面作品也可以大致分為再現類作品(主要是非文學作品)和表現類作品(主要是文學作品以及一些富有藝術性內容的作品)。對二者翻譯的基本要求不同,主要體現在事理、語言和風貌三個方面。對于再現類作品的翻譯要求主要是,事理方面要客觀、完整、縝密,語言方面要準確、流暢、鮮明,風貌方面要簡約、勻稱、統一;而表現類作品的翻譯要求主要是,事理方面要真實、充實、適度,語言方面要形象、得體、新穎,風貌方面要音美、形美、意美。[5](P115)實際上,上述區分只是表明了對兩類文本在典型意義上翻譯要求的差異。如果考慮到實際上存在的文本雜合性,上述兩種翻譯要求對不同作品的適用性僅存在程度的不同,而非絕對的不同。
中國文化典籍外譯的兩大取向,在同一部典籍的翻譯中,不同的部分也可能體現出不同的取向。把中國傳統文論文本作為文化典籍文本的翻譯不同于把它們作為文學作品進行的翻譯。僅就前者而言,由于這些文本在理論和言說方式等方面所呈現出的特點,它們的翻譯批評實際上處于文學翻譯批評和非文學翻譯批評的中間地帶。由此可以認為,中國傳統文論翻譯批評標準的設定必定需要汲取文學翻譯和非文學翻譯評價標準的一些基本內容,同時又有自己特殊的、不同的要求。筆者認為,中國傳統文論翻譯批評的基本標準應該側重于以下兩個方面:其一,側重考察以中國文化思想為本位的文論思想傳達的連貫性,看譯文是否符合原文論的理論思想框架和原文本的基本表述特征;其二,側重考察譯文的文學藝術再現,看譯文以旨在構建與異域視野的親和力為目的的內容添加和言說方式調整,并由此構建的譯文文學形式特征。在批評實踐中,若二者出現沖突,則前者占主導地位。據此,中國傳統文論外譯應以一種適度厚重的解釋性翻譯策略為主。對具體譯本的批評應涉及其思想和文化、語言和文體、風格和審美等層面的研究。如果說翻譯的實踐標準未必具有,而翻譯批評的理論標準必須具有的話,那么在理論上翻譯批評的標準未必一定切合具體譯者的翻譯實踐標準。還要考慮譯作的產生年代及當時的中國文論認識水平,而不能以當今的學術研究進展去衡量幾十年前的譯本。較好的做法是采用描述性批評和規定性批評相結合的方法,以較客觀地評價不同時代的譯作。
從具體實施的角度來說,中國傳統文論翻譯批評在實踐上應關注以下三個基本方面。其一,在原文本的事理方面,鑒于中國傳統文論話語的思想性、理論性和文化性,其譯文應追求完整、客觀和縝密,不但譯文本身應在概念、觀點和理論系統上自足、貫通和完整,還應與中國傳統文論原本的整體精神和理論概念體系相符合,體現出中國傳統文論與西方文論的聯系和區別。其二,譯文的語言不但要準確和流暢,還應簡明、得體,具有較高的可讀性。在譯文中一些無關宏旨的地方,尤其與理論概念關系不密的語句,應盡量采用外文的習慣性表達,減少對一些沒有多少文化傳遞價值的典故、習語、比喻等的直譯。其三,譯文的總體面貌應追求統一和勻稱,尤其是使譯文呈現出表達的美感。例如,對陸機的《文賦》、劉勰的《文心雕龍》之類作品可譯為“學術美文”,對于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這樣的作品也可譯為詩歌。對于原文本在內部對其它文論和文學作品的征引,即所謂互文性材料,其譯文要追求生動和形象的表達,使其具有文學語言的特征,同時也應注意具體翻譯方法的應用應符合原文引用的意圖,避免只考慮譯文的文學效果。
除了以上三個問題,文論術語的翻譯也是一個重要問題。中國傳統文論主要由一套“術語”承載,構成了傳統文論概念知識系統的知識元素和亞系統。中國傳統文論術語的外延和內涵也總是處于流變不居之狀態。總體而言,中國傳統文論話語多傾向于含混其辭地使用一些基本的范疇和術語而不加以明確而嚴格的界定,概念上多是詩意的,呈現出含義的“模糊性”和較強的價值判斷取向,評價性強,可分析性弱。許多術語呈現出一些“非術語”特征,具有極大的抗譯性。對中國傳統文論術語的翻譯,對某一個原文術語究竟是根據上下文變化采用不同的譯文,還是保持采用一個固定的譯文而不變?一般而言,最可能的取向是應用折中的、穩定與靈活結合的策略,以構建符合中國傳統文論概念體系的術語譯文體系為目標。對于一些具有民族特色的文論術語應避免直接借用西方文論術語。
傳統文論外譯批評模式和一般的翻譯批評模式雖無本質區別,但側重點不同。以下從四個方面就批評模式構建要點簡要說明。
首先,進行文本研究(原文和譯文)和主體研究(作者和譯者),對原文要重點關注其中國文化思想價值和翻譯價值,估計其翻譯難度和理想的翻譯所能達到的程度,對譯文要注重理論自足性分析和語言分析,明確譯者的翻譯手法和翻譯追求并加以歸類。
其次,對原文和譯文進行全部或抽樣對比研究,重點研究譯者目標與文本的一致性,譯本和批評者所持標準的一致性,關注譯文和原文各方面的差異,尤其“誤譯”問題。若是復譯和重譯,還應分析譯文和前人譯文的關系。
再次,進行效果評價和價值判斷,基于前面研究的發現,進行系統化、實據性、推斷性、理性的效果評價,實現知識性發現向價值性判斷過渡,主觀預測向終極結論轉化。讀者效果研究可借助實證研究方法進行。對于早期的譯本,應注意描述性評析與規定性評析的結合,避免直接以當代的研究成果作為絕對標準來衡量譯本。
最后,基于前面三步的研究,可嘗試從翻譯批評理論、翻譯理論到中外文化交流影響這樣一個寬廣的視域進行理論層面的思考,當然這就從翻譯批評實踐層面向更高的層面過渡了。
從傳統文學批評話語形態來看,文學批評成果的呈現主要有評點、書評、書信、隨筆、序跋、評傳、論文、專著等形態。一般而言,今日之文論翻譯批評最終要形成書評、論文、專著等較為正式和學術化的形態。良好的文論翻譯批評不僅應能指出原作與譯作在文化價值上的區分和聯系,而且能準確說明譯文的成敗得失及其原因,觸及翻譯活動背后策略和方法的運用、譯者個人才性和語言能力的高低、時代和社會文化的條件限制等方面。
綜上所述,作為一個活動范疇,中國傳統文論翻譯批評是指以中國傳統文論文本的翻譯或翻譯事件為指涉對象的一種既關注文化思想性同時具有一定藝術性和審美性的評論性認知活動。中國傳統文論翻譯構成了中國文化典籍翻譯的一個重要而特殊的方面。美國新批評派大師瑞恰茲說,一切批評努力之唯一目標,一切解說、欣賞、勸告、稱贊、指斥之唯一目標,皆在企求傳達之改良。[7](P58)傳統文論外譯批評研究亦惟旨在有助于文論外譯和出版質量之提高和翻譯批評學科之建設。希望更多的學者關注這一迫切需要協力耕耘的領域,為中國傳統文化走出去助力,讓傳統文論的文化思想和人文精神更好地為世界所了解。
[1]王曉農.中國文化典籍英譯出版存在的問題[J].當代外語研究,2013(11):43-48.
[2]李壯鷹.中國古代文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
[3]王曉農.中國傳統文論文本英譯的問題與對策研究[J].未來與發展,2014(12):46-50.
[4](美)宇文所安著,王柏華、陶慶梅譯.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
[5]王宏印.文學翻譯批評概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6]王宏印.中國文化典籍英譯[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
[7]徐葆耕.瑞恰茲:科學與詩[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