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英
(華僑大學體育學院, 福建 泉州 362021)
體育是一種古老卻不朽、直觀卻深刻、細膩卻博大的文化,[1]從遠古時期人與動物共有的游戲開始,到今天高度發達人類的競技體育,體育一直在人類進化史及文明史中扮演著及其重要的角色。與此同時,不論是文化的體育還是實踐的體育勢必會受到社會變遷的影響,出現新形勢、產生新趨向,或是發展,或是停滯,亦或是消逝。朝鮮族是一個熱愛體育的民族,他們有著自己獨特的體育運動形式及體育文化,是中華民族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中國朝鮮族體育文化的發展既繼承了朝鮮半島的體育文化,又接受了中國體育文化發展的影響,融合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體育文化形態。[2]
朝鮮族人民喜愛體育,在長期的生活中創造了許多與生產生活相結合、令人贊嘆的將高度技巧與優美歌舞結合的傳統體育項目[3]。朝鮮族農村體育的普及度相對較高,參與的對象廣,在調研中發現各村均有體育設施,7個村里均有足球場和門球場,新星村有排球場,昌平村、新興村、錦河村有蕩秋千的設施。從體育設施的情況來看,可開展的項目也相對較多,這些都體現了朝鮮族農村體育的普及度高;此外參與對象不僅僅是精力充沛的少年兒童,老年人和婦女也積極參與到體育中來,能找到適合該年齡段和性別特征的運動項目。
在開展項目方面,除了開展朝鮮族特有的秋千、棋類跳板等項目外,足球、排球、門球也深受人們的喜歡,其中青少年參與足球的人數較多,女性、青中年男性參與排球的人數較多,門球參與較多的人群為老年人。農村采取以一家一戶為基本單位的群落居住形式,有時某個人或家庭有喜悅的事件出現,便會以個人或家庭為單位自發地進行不同目的的活動,體育運動是這些活動的組成部分;某個家族中的祭祀節日也會用不同的傳統方式組織活動加以紀念,體育運動也是其中重要的元素;再有就是整個村落或是臨近村落的傳統節日或是某種固定的活動,會通過不同形式的活動方式加以慶祝等,這些活動也都包含體育比賽形式。因此朝鮮族農村體育具有開展的形式多樣、不拘一格,在活動和組織形式上具有極大的靈活性[4]等特點。
朝鮮族農村體育活動還具有明顯的季節性特征。農業生產和其他產業不同,具有十分明顯的季節性,特別是東北地區,冬季幾乎占據了全年的一半,更是突出了強烈的季節性特點。東北的農業種植為一年一季,存在典型的“農閑”季節,一般分為夏季和冬季兩個“農閑”季節,在春種結束的夏季,進入到第一個“農閑”,由于天氣溫暖,農民的空閑時間較多,不再忙于農業的生產勞動,農民參與體育活動的興趣較為濃厚,體育活動的次數較多,組織形式也豐富多彩。而到了第二個“農閑”季節——冬季,由于北方天氣寒冷,不適宜戶外活動,大型的農民體育活動幾乎沒有只有小范圍的、單一的活動。
朝鮮族先民在長期的生活中創作出了許多令人贊嘆的將高技巧與優美歌舞相結合的傳統體育項目,[5]跳板、秋千、朝鮮族摔跤、朝鮮族象棋、鐵連極、頂甕競走是比較公認的朝鮮族民族傳統體育項目,這些項目也在朝鮮族群眾中得到了廣泛的開展,上世紀80年代體育活動開展頻繁時期這些項目均是運動會的比賽項目。而在實地考察中,只有跳板、秋千、朝鮮族摔跤、朝鮮族象棋在該地還有一定的開展,鐵連極、頂甕競走一直未曾開展。由于鐵連極要求的技術性較高,主要在大型的體育運動會、展示會上開展;當地的朝鮮族婦女在日常生活中早已不再頂甕或是頂其他重物,因此頂甕競走也基本沒有開展。
在調研中發現,自90年代以后,秋千、跳板等開展相對廣泛的傳統體育項目逐漸衰落,而以足球、排球、跑步、滑冰為代表的現代體育項目得到了較好的發展,深受朝鮮族居民喜愛。這些項目除滑冰外,對場地及季節的要求較低,適合在閑暇時間進行。
體育活動的開展需要組織,此前這些村落體育活動的組織者主要是村委會、學校、村民,村委會組織的體育活動主要目的是參加全鄉運動會;學校組織的一方面是學生參加的體育活動、另一方面是家長與學生共同參與的親子活動;而村民自發組織的體育活動主要是小型的農閑時期的各類體育活動。
而目前隨著全鄉運動會及村小學的停辦,老年協會成為體育活動開展的組織者,這使之前自發組織、學校組織、政府組織的形式發生了改變。由于村落中空巢老人居多,老年人成了體育活動參與的中堅力量,加之各村均成立了老年人協會,因此組織體育活動成了協會的主要職能。
從進行體育活動所依托的方式來看,一般認為,朝鮮族在三巳日、秋夕節、洗頭節、望月節這些本族最為重要的節日進行民族傳統體育活動,但在考察中發現,目前這些活動主要在三八婦女節、春種后的閑暇時間秋收后的閑暇時間,以及老年節進行,而組織者大多是老年協會。參與活動的90 %為老年人,活動大多是朝鮮舞,而活動之后再聚餐。傳統意義上的節日慶典已變得更為生活化和實用化。大型體育活動的次數相當稀少,由80年代的每年數次到90年代的每年一次,再到2000年以后的幾年一次。正如玄大爺所說:“村里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怎么組織這些活動呀。”由于活動開展的很少,設施和場地也基本閑置和廢棄,但值得肯定的是,這些場地和設施并沒有被征做他用,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朝鮮族具有熱愛體育、有公共意識的美德。
“姑娘不跳板,生孩子準難產”,“誰家姑娘走得快、干活麻利不愁嫁”,從這些朝鮮族俗語中我們可以看出,過去人們從事這些民族傳統體育活動都是有其特殊功能的。首先,在身體上,跳板、頂甕競走都是與婦女的身體有關:跳板可以增加婦女腹部肌肉的力量,有利于婚后的生產;而朝鮮族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思想也決定著婦女要從事較多的體力勞動,因此頂甕競走也是為了鍛煉女性頂起重物的能力及走路的協調性。其次,從民俗上來講,在春回大地的三月三進行秋千活動,美麗的長裙在風中飛舞,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人們喜迎春回大地的心情。而在中秋節進行的活動體現了朝鮮族對先祖的緬懷和對豐收的慶祝。再次,在日常生活上,播種后、秋收后從事這些活動可以放松身心、緩解飯中提體力勞動給身體帶來的疲勞。
而在村莊受工業化、消費化影響后,體育是否還具備這些功能?或者說人們是否還需要體育的這些功能?在身體上,人們已經基本擺脫繁重的農村體力勞動,走向了城市的工業化生產或是小型的農業現代化生產,而人類生育的危險性也由于醫療技術的發達而減低。民俗是一種集體意識、集體記憶、集體行為,它會隨著發生場域和參與人實踐的改變而變化。亦是由于社會經濟生活及文化生活的變遷,各民族、地區的民俗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儀式從簡或是取消,而作為民俗附屬的體育,其命運可想而知了。由于生活條件的改善,主導人口的老齡化人們已經過著相對較為舒適及悠閑的生活,不再需要舉行大型的體育活動來緩解壓力和疲勞,從理論層面上來說,體育應該進入他們的生活。
人類體育的形成發展,最初是在彼此隔離的人文環境中進行的,因此具有不同的外顯形態與文化內涵。伴隨著工業信息社會的到來,世界經濟、文化的頻繁交流,打破了各地自然環境與人為壁壘造成的文化阻隔,這使各民族體育文化的發展走向殊途同歸的道路,形成從文化的個體選擇到文化的綜合發展階段。[6]足球、排球、滑冰,逐漸成為該民族較為喜歡的舶來體育運動,而那些民族傳統體育運動也在人們的刻意的關注下,在城市以表演的形式保留下來。
社會是一個不斷發展不斷變化的系統,處于社會體系中的體育勢必會受到這一變化的影響。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城鄉經濟取得了巨大的進步,這一點在朝鮮族農村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居住環境、居民收入、教育程度、醫療水平等方面均得到了提高。而人口的流動與經濟的發展是社會變遷的根本原因。
從人口的流出到人口的流入都對體育活動產生了影響。經濟發達、就業條件較好、工資水平較高的地區總是會吸引其他劣勢地區的勞動力來此就業和定居。與其他民族人口流動不同的是,朝鮮族人口流動主要有兩個方面的特點:首先,流動地區的不同。朝鮮族農村居民主要流向沿海及邊境發達城市及國外,而其他民族的流動僅僅局限于國內經濟發達城市[7]。其次,從事工作種類的差異。除去流向國外的朝鮮族勞動力,流向國內城市的其他民族的勞動力主要從事勞動量較大的體力勞動,而朝鮮族勞動力由于語言優勢以及在飲食方面的獨特性,較多地在韓資企業、餐飲行業從事技術性及勞動量相對較小的工作。
本地朝鮮族人口流動始于上世紀90年代初,流動在兩個方向同時發生,而在最近的十年這一流動出現了高峰。由于語言優勢及飲食方面的獨特性,一部分人流入大連、青島、上海等地的韓資企業,從事翻譯、業務等方面的工作,另一部分則是在比較大的城市從事朝鮮族特色的餐飲工作。而在出國打工的人員中,男性大多從事較為繁重的體力勞動,女性從事餐飲、服務等行業。出國勞務最初是以探親的名義,滯留的時間不能過長,有的甚至是非法滯留,而回國后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以這一方式出國的村民較少,每村都不會超過5人。主要由于離開故鄉時間較為久遠,大部分親屬已經無法取得聯系,還有就是當地的朝鮮族大都來自半島的北方,只有少數來自于目前經濟發達的韓國。大量當地朝鮮族人口流入韓國。目前,沒有去過韓國的家庭各村大多為一戶、兩戶,最多的為三戶,有的家庭只有老人和孩子留在村內,有的家庭甚至全部在韓國打工。
去韓國務工需要一定數量的手續費,有經濟基礎的村民可以承擔這部分資金,而沒有經濟基礎的村民則采用高利貸的形式借錢出國,但一般在一年后都能還清貸款。而隨著手續的簡單化、允許滯留時間的延長,不僅是年輕人,有些60歲以上的老人也流向韓國。由于外出打工獲得了可觀的經濟收益,加之基本適應了城市生活,以及顧慮到子女的教育問題,有一定經濟基礎的朝鮮族農村居民以不愿再回到農村,他們要么生活在工作的國內城市、要么在回國后選擇在城市居住。
隨著朝鮮族人口的外流,出現了耕地及住房的閑置,因此部分漢族居民以租住、租耕的方式進入村莊。但他們并沒有真正融入到朝鮮族社會內部,與朝鮮族村民沒有太多的交流,更沒有參與朝鮮族獨特的民俗體育活動。不僅僅是剛剛進入村莊的漢族居民,即使是已經居住40年的居民也沒有真正融入。人口的流動帶走了村里的勞動力,也改變了這里的生產方式,即從傳統的農業生產到現在的工業生產。
外出務工人員的收入遠遠高于同期其他居民的收入,而政府更是將鼓勵朝鮮族居民外出務工作為一項農民增收的政策長期保留下來。根據鄉里的統計數據,朝鮮族村家庭的人均純收入為:1990年800元、1995年2 100元、2000年3 000元、2007年接近5 000元。[8]收入的提高直接改善了人們的生活水平,也改變了居民的生活方式。留在村里的居民大多是沒有勞動能力的老人和兒童,他們的日常花費主要是外出人員寄回的工資,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他們在保留傳統朝鮮族生活方式的同時也逐漸出現了向城市化轉變的傾向。
大眾媒體以及韓國文化對其體育活動的轉變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媒體大多傾向于現代體育活動的報道,而當地居民大多赴韓國工作,因此在韓國廣泛開展的足球、排球、滑冰等項目也在這一地區得到了很好的開展與傳播。
村內的日常生活、政治生活、教育、醫療衛生等多個方面都因為人口的流動和經濟的發展而改變,體育直接根植于社會生活中,因此也直接會受到經濟和人口流動的影響。朝鮮族是一個能歌善舞、喜愛體育的民族,這在一定程度上為體育生活的社會遺傳造就了相應的環境,因此體育活動的社會遺傳就有可能變成了一種必然現象。在封閉的環境中,這種社會遺傳可能被放大,表現更為深刻、廣泛。[9]而隨著社會的開放、社會的變遷,這種遺傳還能否進行下去呢?
對于傳統的民族村落,體育更像是一種先祖遺傳下來的儀式,在封閉的環境中將會一直保存下來。在人類學看來,“儀式是一種文化建構起來的象征交流的系統。它由一系列模式和序列化的言語和行為組成,往往是借助多重媒介表現出來”,[10]在模式、言語、行為及媒介均發生改變時,儀式將會不可逆轉地改變。而根據布爾迪厄的習慣、場域、環境三項度概念,其任一向度都會影響和改變人們行為的選擇,而三項度的變化必將也會改變人們行為活動方式的選擇。
中國朝鮮族體育具有鮮明的外來性、封閉性和生活性,這一民族源于境外的朝鮮半島,一直以來存在于相對封閉的發展環境中。這種封閉性作為朝鮮族生活的一部分深深地根植于日常生活中。似乎可以一直保持其原有的屬性與特征。但即便是封閉的鄉村,也勢必會受到社會變遷的影響。幾十年來人們生活中的體育一直發生著變化,從傳統的秋千、跳板、摔跤到吸納了足球、排球、滑冰,甚至到后來的門球;從原來的三巳日、秋夕節、洗頭節、望月節到現在的三八節、老人節,這些項目與時間的變化恰恰也是社會變化的一個縮影,隨著社會變遷的日益加劇,這種變化勢必也會加劇。
傳統意義上的中國朝鮮族農村民族傳統體育將會消失,或者說已經消失,因為人們已經不再有原來的需求,儀式也不再具備原來的意義;環境的變化、生產的變化、生活的變化、人們身份的變化,這些都注定著它的消失與終結。這一論斷并不涉及批判,也不涉及揚棄與否定,這就是社會進步的代價,自然為社會進步付出代價,人類同樣也要為此付出代價。或許這也不是代價,是事物的發展與進步,向前發展的事物勢必會拋棄原有的外衣以接受嶄新的面貌。
朝鮮族民族傳統體育將會繼續發展,這或許是一個轉機,迎來一個更易于普及以及傳播的轉機。已經走入城市的朝鮮族居民已經為這一寶貴的文化形式做出了一定的貢獻,我們很容易看到朝鮮族民族傳統體育的各種影像與圖片,只是背景不再是偏僻的山村,目的也變成了展示與健身,或是其他更為實用、更為明確。變化還是會繼續,只是步伐將會減緩,山谷里的長鼓聲也將會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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