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諾諾
一
和往常一樣,梅子在一連串的數據中醒來:“您的體溫36.2 ℃,昨晚您睡了7小時49分鐘??”這聲音是從她大腦里“生長”出來的。腦機接口技術成熟后,電子秘書就通過刺激大腦顳葉皮層,模仿聽覺沖動,來制造只有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
“黃兆京的演講幾點開始?”
“10點20分。已經趕不上了。用最快的速度,也要10點30分才能到。”
“我路上再快點,興許還能趕上??”
“根據以往的數據和今天您的各項指標,計算后得出,最快10點30分您將出現在學校禮堂門口。”
此時洗手臺的鏡子顯示出一個笑臉Emoji,電子秘書的聲音又響起來:“首先,您最快到達學校禮堂的時間是10點30分,這是綜合了所有參數后的結果。其次,我是Z ealFinance公司開發出的全數據服務系統。雖然我通過腦機接口釋放聲音信號來與您溝通,但是事實上,我可以與您生活中所有的含有ZealFinance芯片的物品聯網,收集您一天產生的所有數據,連接個人數據與社會數據庫,為您提供最全面的生活服務。”
梅子沒有再理會電子秘書,出行后的每一步之間都沒有留一秒的空隙,這是因為電子秘書調取云端數據庫的信息,結合住宅電梯使用情況、城市交通,經過統籌計算后,向電梯、車輛內嵌的Zealfinance芯片傳送了精確的運行指令。
梅子坐的車沒有駕駛員,她一個人在靜謐中被加速到每小時240千米。梅子向車窗外望去,環城高速路上全是車——飛馳的車,每輛車之間的距離不過20厘米。如果有車輛需要變道或轉彎,從遠到近,四周幾十輛車便會漸進騰挪出空間,為它讓路,就像訓練有素的羅馬三線陣,不需要指揮官協調。
不一會,學校禮堂到了。梅子雙腳踩在禮堂前的第一級臺階上,她抬頭望了一眼頭上懸掛的碩大電子鐘——10點30分,分秒不差。
二
梅子因為遲到,沒能進入禮堂,只好托校辦的同學在后臺找到一個位子。
“最后我想對在座的年輕人說,能夠生活在這個井然有序的時代,這是你們父輩奮斗的成果,也是需要你們繼續肩負的使命!”
話音一落,禮堂里掌聲雷動。黃兆京鮮少參與公開演講,這次校辦動用了諸多關系,請他做一場勵志演講,為的就是扭轉彌漫在大學生間越來越濃重的頹然氣息。今年還未過半,已經有三個學生從宿舍樓頂跳下輕生了。
主持人說道:“下面進入提問環節,藍色外套戴眼鏡的同學,我看你第一個舉手。”
“黃總,對于時代變遷,您最直觀的感受是什么?”
黃兆京說道:“用一個詞形容過去的時代,那就是‘混亂。從前,交通太糟糕,坐車從城南到城北得提前兩個半小時出門;如果生了大病,想去醫院看名醫,那就必須排長隊。而且那個時代還騙子橫行,每天都有無數騙子卷走了別人一生的積蓄,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全數據時代,每個人每天產生的數據都會被收集,再上傳到中樞數據庫內,用這些數據以及數據處理后所產生的結果,來為人們提供更好的生活方式!大數據已應用并慢慢滲透到了社會每一個角落:電梯系統收集住戶上下班出門記錄,讓住戶避免長時間等待;分析個人搜索詞條和觀看視頻的類型,測出用戶興趣愛好之后,精準投放廣告??就這樣,我們終于告別了混亂。”
主持人繼續向臺下問道,“下一個問題,這位穿紅毛衣的同學。”
“兆京哥,當初您為什么決定進入征信行業?”
黃兆京笑道:“過去,信用評級通常由征信公司完成,方法是分析其過往大額貸款記錄、收入水平和資產大小,再刻板地帶入公式,最后給一個評定出來的級別。Zealfinance公司借助互聯網將征信過程碎片化,融入了借貸者的日常工作和生活。開創性地將基因檢測、性格測試、在校成績、業績評估等這些原本與金融無關的概念融入了征信系統。在中國政府的推動下,《國際數據合作法案》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被通過,確立了公平、共享、匿名、自由四個基本原則。”
主持人接道:“穩定和諧的全數據時代,終于來臨。”
臺上的提問環節仍在進行,梅子卻被后臺一個黑影的騷動吸引了注意力。只見那個身著黑色帽衫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進了黃兆京的化妝間,在一件男士外套里翻騰著。
梅子沖進化妝間質問道:“你在干什么?”
黑影答道:“別出聲。”緊接著,他從黃兆京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橡皮擦大小的扁平配件。然后一把抓住梅子的手腕,不顧她的反抗,把她拽進了一輛車里。
在這個過程中,梅子聽見喧鬧伴隨著校辦人員的喊叫聲從后臺傳來:“怎么回事?快先把他控制起來!”
梅子轉向這個黑影,問道:“你剛拿了什么?”
黑影回答道:“黃兆京的移動數據庫。”
三
車子開出校門,黑影才把自己的帽子摘下。剛剛從驚嚇中緩過神的梅子馬上認出,這個人是她同級數學系的林正載。他的名聲,與“富二代”“數學天才”“行為怪誕”捆綁在一起。
“你是林正載?到底想干什么?”梅子問道。
“是,你叫?”
“我叫梅子。”
林正載將從黃兆京那里盜取的移動配件連接上移動電腦,設好的程序就自動運行起來。梅子此時發現自己的手機信號變成了零格,企圖低聲呼喚電子秘書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我屏蔽了你的手機和電子秘書,我也買斷了100小時內你我的數據軌跡。這段時間內,你產生的所有信息,都不會被上傳云端。”
梅子心中一驚,雖然《國際數據合作法案》明確規定,支付一定的費用可以保留自己數據不被錄入云端庫中,但這一權限的價格這些年一直居高不下,一小時的全方位數據隔離大約需要花掉一個普通白領一周的薪水。當“連接一切”變成了時代的大趨勢,“分斷隔離”就變成了一種價值不菲的奢侈品。
“這輛車??是人工駕駛?!”梅子感到震驚。endprint
“這是老車了。聽點音樂?”
梅子搖頭,說道:“不,你到底要帶我去哪里?”
林正載直視前方開車,沒有回答她,而是單手打開匣子,將CD碟放進播放器里。梅子不明白林正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駕駛一輛時速240千米的老車,見縫插針,橫沖直撞,同時還能騰出手來放音樂。
“你這是危險駕駛。”她的掌心因為緊張而漸漸濡濕。
“不,周圍這些被算法控制的車,有它們特定的軌跡,只要掌握好規律就不危險了。我沒有要綁架你的意思,想請你幫一個忙。”
“如果你真的什么壞事都沒干,是不會有興致開車出來帶我兜風的。”
四
車子繞著學校附近轉了幾圈后,在學校門口的咖啡廳停了下來。林正載點好了飲料,又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付了賬,然后拿起書架上的一本書,對梅子說道:“我很喜歡這家咖啡店,因為店里還有這種紙質書。你愛看什么書?”
“最近那本走紅的《深宮穿越之八個王爺愛上我》,還有《千金小姐的三生三世2》《特工太子妃的復仇》??”
“我從沒聽過這些書的名字。”
“不可能,這些書年輕人里面流傳得特別火!”梅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當你看了幾本類似的電子書后,Zealfinance就會判定你是一個腦殘電影的受眾,你的電腦、手機、智能廣告牌,就會向你推送類似的作品。千千萬萬人都像你一樣,這些信息被反饋到出版公司和影視制作公司,越來越多的三俗書籍、影視劇被制作出來。數據的高度即時反饋就會產生這樣的信息黑匣子。”
梅子半晌才反應過來,“原來你是一個反全數據化分子!”
這時服務員走來端上一杯咖啡,林正載將杯子推到梅子面前,說:“espresso。”
梅子精神微微一振,“我正想喝這個??”
“通過你各項身體指標,可以得出結論:你現在正犯困,這杯咖啡點得很符合你的心意?”
“是的,但你怎么會取得定向的個人信息?難道你黑進了云端數據庫?”
面對梅子的質疑,林正載不置可否,“全數據讓資源最優配置,每個人都得到了好處。但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黃兆京想不想喝咖啡。《國際信息合作法》里的‘自由原則,這一條出了問題。在福布斯排行榜上居前列的人,當然可以買下自己和家人所有時間段的數據不被人獲取,而普通人呢?”
“我就是這樣的普通人,數據都上傳了那又怎樣?”
林正載打斷她的話,“究竟是什么決定了有的人到了金字塔頂端?”
“這一切都是Zealfinance公司導致的?”梅子好奇地問。
“全數據時代導致的。”林正載糾正道,“這個時代,能否掌握隱私和數據,才是精英和庸人的區別,也是富人和窮人的區別。”他停頓了一下,“但大多數人不會去思考這些了,而我,多虧了我的父親,為我購買了最高的隱私保護級別。”
傾聽著林正載的瘋狂理論,梅子的理智將她拉了回來,“證據呢?”
林正載說道:“我有。剛才那個移動硬盤里,有黃兆京每天產生的所有數據,我用它偽造了黃兆京的身份,云端數據庫識別之后,我就成功調取了你的資料。黃兆京買斷了自己的數據,被阻斷在云端數據庫之外,但他也想了解自己的身體、資產、公司運作的情況。凡是黃兆京產生的數據,都從終端匯集到那個小匣子里,它不與外界相連,獨立存在,用最原始的隔離方式確保數據安全。然而,這也可以說是最不安全的,我只需要盜取它的實體??不會有警報,發現被盜后也不能通過遠程操作進行它的格式化??”
“在信息安全被高度重視的今天,盜取頂級機密居然是用這樣簡單粗暴的低級辦法。”梅子瞠目結舌。
林正載再次點了點頭,“只是這件事需要麻煩你了。”
“為什么?”梅子瞪大了眼睛。
“我的臉出現在后臺的那一瞬間,他們就定位到我個人了。”
“我現在該怎么辦?”
“到我車里——手動駕駛的車是分離于數據庫的,他們不會那么快找到——用車里的筆記本和這個小黑匣子進入云數據庫,將有用的資料下載下來,分別交給五家不同的媒體,名單都在電腦里。”
五
等梅子回過神來,追到咖啡店門口,只有那輛手動駕駛的車子還在。
“‘連接一切變成必然,那么‘從系統中分離就變成了最脆弱的奢侈品??”她默念道。
梅子進入林正載的車子,在被人發現之前取走了電腦。然而,此時距離一百小時隱私隔斷結束還剩很久。
手機信號已經恢復,但缺少了廣告推送、行程規劃等功能,變成了一個純粹的通信工具。沒有聲音告訴她該在哪個路口左拐,紅燈并沒有因為她的到來而變成綠色。耳邊沒有電子秘書聒噪的提醒,她第一次學會了獨處,也是第一次能夠聽到自己思考的聲音。如今她做什么事、說什么話,都是屬于她自己的秘密。
梅子回到家里,打開那個便攜式電腦,偽造了黃兆京的身份,登入了記錄自己全部數據的頁面。
“精彩在哪里?”她自言自語道。這個時候一個靈感閃過,她檢索了電腦的隱藏文件夾。發現林正載在電腦里留下一個復雜的算法,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全部數據上載到該算法中。屏幕上竟然出現了圖像——正是梅子自己,不過是十年后上了些年紀的樣子,這是根據自己過往數據模擬出的自己未來的景象。
場景是在一幢別墅里,她打扮得雍容華貴,正在和幾個同樣衣裝體面的女性一起端著骨瓷杯享用下午茶,她的一雙兒女坐在一邊乖巧地畫畫。
“這是你的未來,梅子小姐。”電腦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字。
“看起來還不差。不過那么早就知道未來是怎么樣的,那可就太沒意思了!”她打開郵箱,準備將有黃兆京罪證的數據包作為附件上傳好。就在她準備點擊“發送郵件”的那一剎那,屏幕上的別墅門被輕輕推開,有個男人站在門外,只能看清推門的手上戴著一只婚戒。endprint
“不想看看你的未來丈夫是誰嗎?”電子秘書問道。
“算了,反正是沒緣分遇到他了。”梅子點下了“發送按鈕”,記錄自己行為的數據也迅速滾動更新了幾行,屏幕上美好的未來景象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長久沉默的黑屏。
“全數據時代,再見。”梅子自言自語道。
六
《關于罷免黃兆京董事長職務通知》
“黃兆京任Z ealfinance首席執行官期間(2028年8月- 2039年11月),非法侵入國際云端數據庫,調取他人信息數據,嚴重違反了《國際數據合作法案》,對公司形象造成了不良影響,現黃兆京已接受法院提審,從即日起免除黃兆京Zealfinance首席執行官一職。”
在新聞發出后的幾個小時就有了如此反應。梅子繼續向下拖動鼠標,但卻發現除了對黃兆京個人的懲罰外,并沒有看到政府將對Zealfinance數據處理模式進行調查的消息。網站上這篇通知的配圖是一張照片,下面注明了“Zealfinance前首席執行官配合調查”。雖然穿著一樣風格的西服,戴著一樣的眼鏡,但定睛一看,圖里的人根本不是黃兆京!
她立刻上網搜索黃兆京的圖片,所有官方照片中黃兆京的長相,居然都和她記憶中的不同。梅子迅速用手機對林正載發出視頻通話邀請,新聞發布出來后,他應該也擺脫危險了。
她手機屏幕亮起,一個穿著黑色帽衫的男人向她打招呼,一樣的親切。只是??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梅子驚出了一身冷汗,迅速地將電話掛斷。這個時候,梅子漸漸明白當初林正載說的話的真正含義了——一個人之所以能夠稱為人,核心價值就是那些不為人知的隱私。
黃兆京也許從未存在過,只是Zealfinance拿出來做公關的一個形象工具,而她也是如此,如果說一個開人工駕駛的轎車、不看電子書、只用紙幣完成支付的數學系學生會被定義成林正載,那么,一個看浪漫愛情小說、去聽演講會遲到的女生,就能夠被定義成梅子。
數據秘書可以用任意的方式掌握她的去向,引導她生存或者死亡,因為她是透明的,而天平的另一端,她卻一無所知。曾經,她以為數據是帶來便利的工具,遇到林正載以后,她以為數據是一部分人的捷徑,而現在,她終于知道,數據本身,就是權力。而這些頓悟,她是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別人了。
因為100個小時的隱私覆蓋時間過去了,電子秘書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梅子小姐,您好,咱們又見面了。”
梅子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