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湖州一年

◎ 文 | 柳向陽

“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云靜愛僧。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

大中四年（850）秋七月，時任史館修撰、吏部考功員外郎的杜牧，“以弟病，乞守湖州”，終于外任為湖州刺史，這首《將赴吳興登樂游原一絕》透露了他的心境。拋了新錦帳，借了刺史服，攜了全家人，恨不得插翅飛往湖州，趕上太湖邊的柑黃蟹肥。第三次任刺史，杜牧已然業務熟練。初到湖州，便得閑往前溪玩賞，不久再往游白蘋洲。新年剛過，杜牧邀請蘇州的李郢秀才來湖州一游。李郢如約而至，陪杜牧往茶山修貢，也為我們留下了更豐滿的杜牧形象。

當時，湖州每年向朝廷進貢產自顧渚茶山的紫筍茶，州刺史二月初入山，現場監督采摘制作，三月初結束，稱為“茶山修貢”，是湖州刺史每年的要務。

大中五年（851）春風二月，杜牧一行由湖州北行到長興，再向北到水口鎮，便到了茶山腳下。李郢《自水口入茶山》一詩，留下了杜牧馬上含笑、橫鞭賦詩的一幕：“使君馬上應含笑，橫把金鞭為詠詩”。過柳村，渡松澗，沿石階登上陡峭的云峰間，突然出現一片開闊場地，樓臺高聳，人頭攢動，歡聲笑語，忙碌不停。這里是大唐的貢茶院，朱門大開，一筐筐一箱箱剛采摘下的新芽在這里加工成餅。“喧闐競納不盈掬，一時一晌還成堆。蒸之馥之香勝梅，研膏架動聲如雷。茶成拜表貢天子，萬人爭啖春山摧。”李郢的《貢焙歌》記錄了“采摘—洗滌—蒸茶—研膏”等制茶工序。

第一批貢茶在清明前十余天制成，“急程遞進”送往長安：“十日王程路四千，到時須及清明宴。”驛馬飛奔，在皇帝舉辦的清明宴上亮相。讓人想起他的名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換了茶葉而已。第一批貢茶發出，杜牧才略微放松，“笙歌登畫船，十日清明前”，雖然一向是酒杯無日不淹留，這次卻因病不能沾酒了。

“使君憂民慘容色，就焙嘗茶坐諸客，幾回到口重咨嗟。”李郢筆下的杜牧，愛民、憂民，他極為感動，并期盼杜牧有朝一日成為宰相，廢除貢茶，解除民困。而杜牧本人的茶山詩中，把自己當作自由逍遙的茶仙：“誰知病太守，猶得作茶仙。”偶爾流露一絲春光易逝、重游難再的感嘆，更接近李商隱對他“刻意傷春復傷別”的評價。

“春風最窈窕，日晚柳村西。”修貢結束，又是一次盛會。傍晚時分，日落村西，夕光盤繞群峰之上，湍急的水流嘩嘩注入山溪，幽鳥啼叫啾啾，更有佳人歡歌起舞。杜牧把酒坐芳草，顯然他的病已經好了，自然要暢飲一通。

夏秋之時，杜牧過小敷山，探訪前輩詩人沈亞之的故居：“一夕小敷山下夢，水如環珮月如襟。”人淡如月，渺不可尋。八月初，杜牧升任考功郎中、知制誥，又成皇帝近臣。這個曾經心雄萬夫、精研安邦治國之術的士大夫，年近五十，病弟已經過世，他也看淡了世事，不久后往長安，最后一次感受“南去北來人自老”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