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孤島創作者的自保
——從《玉潔冰清》到《漁家女》看卜萬蒼電影進步性減弱之原因

陸汀敏 （武漢大學藝術學院 430072）

一

（一）從新青年到失業者

《玉潔冰清》與《漁家女》里，都有一個愛上了純潔天真的漁家女的上進男學生，從黃伯堅到崔時俊，男主角在影片當中的地位卻出現了一個十分明顯的由強勢向弱勢的轉變。

《玉潔冰清》里的黃伯堅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大學生，做高利貸生意的錢維德想讓他做女婿的原因是因為他年輕有為。在與漁家女孔素仙相戀后，他們遇到了來自雙方父親和東家的三重阻礙，這讓這對年輕人遇到了重重挫折，之后伯堅更是因為與錢維德發生沖突，無奈出走上海，兩人陷入絕境，萬幸有了伯堅青梅竹馬孟琪的幫助，兩人獲得一個大團圓的結局。伯堅和他的家庭雖然社會地位低下，但是在孟琪的幫助下伯堅的文章在社會上聲名大噪，有了能使自己家庭條件好轉的謀生方式。伯堅在遇到他不認同的事情時，也是勇于站出來做斗爭的，比如說他和錢維德的爭吵。從黃伯堅的種種表現來看，可以說他是一個優秀、勇敢、嫉惡如仇的青年，有理想卻沒有過分脫離現實。《漁家女》的男主角崔時俊的大體遭遇與黃伯堅相同，但兩人卻是截然不同的。

崔時俊在電影中所學的專業是繪畫，在1943年那樣一個大的社會背景下，崔時俊的家庭條件并不富裕，要靠繪畫作為一門手藝活謀生，自然是要顧及受眾的口味的，但崔時俊的畫作從頭到尾都沒有被除了周瓊珠和張國瑛之外的人正經欣賞過。除了兩個對他有好感的女孩覺得他的畫好，崔時俊并沒有得到過其他人真正的賞識。導演雖然沒有在影片當中明說，但崔時俊的種種遭遇已經表明，他的清高和理想主義讓他完全脫離了實際，當失去了張小姐的幫助后，他怎樣獨立生活是存疑的。

其次，在面對一直喜愛他、對他展開猛烈追求的張國瑛小姐時，崔時俊也并沒有表現出一個新青年的樣子，雖然在出走前他拒絕了父親為他訂下的婚事，但是在面對自己生活陷入窘境，事業遭遇困難時，崔時俊接受了張小姐對他伸出的援手。雖然在影片中張小姐沒有親口對崔時俊說“我為你花了很多錢”，但以一個成年人的智力和邏輯，他不應當不知道這些開支、花銷是由誰替他付清的。崔時俊的態度是十分軟弱的，心中的理想主義讓他不允許自己打破藝術的底線，又無法獨立生活，更不能妥善處理感情，他就是一個沒有成熟的巨嬰。

最后，崔時俊在面對愛情時也表現出擔當的缺乏。離開上海之前，他與瓊珠山盟海誓，答應了瓊珠在上海立住腳之后就會接瓊珠到上海去，但是因為兩星期沒有收到瓊珠的信，他便立刻對瓊珠的愛情產生了懷疑。崔時俊不但缺乏對瓊珠的信心，更缺乏對自己的信心，面對假設的瓊珠變心，他沒有想到別的辦法，第一時間的想法就是要“殺了瓊珠”，甚至于親自回鄉下去確認瓊珠情況的勇氣都沒有，張小姐多勸了他幾句，他就順水推舟的同意了張小姐的建議，如果不是最后張小姐良知尚存，崔時俊能否與周瓊珠重逢都存在著很大的疑問。

（二）惡無惡報的反派

《冰清玉潔》里的錢維德、《漁家女》里的張百萬，是這個傳統故事里的反派角色，但后者相對前者來說，壞得更徹底和純粹了。在《玉潔冰清》中，錢維德是一個做高利貸生意的惡霸，但是在經歷了兒子遭誤醫病亡、女兒的誠心規勸之后，錢維德將村民們借貸的字據歸還，他既受到了懲罰，也表現出了改正、向善的跡象，滿足了當時觀眾渴望壞人受到懲罰的觀影心理。但在《漁家女》里，導演在影片的最后將重點放在了周瓊珠和崔時俊重逢后喜悅的刻畫上，并沒有交代張百萬之后的人生走向。從《漁家女》影片的開頭到最后，做高利貸生意的張百萬一直做的是欺男霸女的事，強逼周家還債、收走周家住宅，雖然張百萬沒有正式出面，但是作惡的正是他的手下。觀眾們被大團圓結局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也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在傳統倫理片中通常會出現的“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并沒有出現在《漁家女》里。

（三）有瑕疵的完美女神

《玉潔冰清》里的錢孟琪與同一時代影片里的女性形象相比，是一個具有俠女色彩的新女性形象。作為高利貸生意人錢維德的女兒，她一直喜歡著從小與她青梅竹馬的黃伯堅，但黃伯堅因為長大后對錢維德職業的厭惡兩人逐漸疏遠。雖然她沒有如愿與黃伯堅相戀，但她一直充當著一個為黃伯堅排憂解難的角色，解決了黃伯堅遇到的兩大問題，助他走出事業上的困境，也助他和素仙重逢。最后，在孟琪的誠心規勸下，父親還改邪歸正了。除了有一個收高利貸的父親，孟琪是沒有缺點的。然而做高利貸的父親并不是孟琪可以選擇的，就因為父親的職業，黃伯堅便疏遠了她——這未免使得伯堅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顯得冷酷了些。

在《漁家女》里，這個完美的女性從神壇上跌落了下來。張百萬的女兒張國瑛得知崔時俊在上海陷入事業上的窘境，幫助崔時俊開辦畫展之后，用錢收買了崔時俊的房東太太，謊稱自己是崔時俊的未婚妻，將瓊珠寫給時俊的信攔截下來，又假冒時俊寫信告知瓊珠婚約已毀，國瑛小姐成為了瓊珠精神失常的始作俑者，她為了確保時俊能與自己在一起，打算用錢收買周家，將她的情敵瓊珠快快嫁出去。如果不是最后她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幫助瓊珠與時俊重歸于好，她幾乎成了一個善妒、惡毒的壞女人。

（四）逆來順受的漁夫和進步失敗的女主角

《漁家女》、《玉潔冰清》中的老丈人對男主角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玉潔冰清》中孔逢春因為黃伯堅父親的身份，是對伯堅與素仙的戀情持反對態度的，還因為素仙與伯堅的相會而責罵了素仙。但在《漁家女》當中，老周變得逆來順受了：他沒有反對崔時俊提出的與周瓊珠訂婚的要求，也沒有反對張小姐給他提出的讓瓊珠快快嫁人的提議。他始終覺得自己女兒是比崔時俊、張國瑛低一等的下人，他不反對任何有利于女兒能獲得更好的生活的選項，無論這個選擇是由誰提供的。

由周璇飾演的瓊珠美麗天真，溫柔大方，在沒有遇到崔時俊之前，她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漁家女，在與崔時俊相愛之后，她努力學習。她是個明辨是非的好姑娘，在一切都在指向瓊珠將從一個舊時代被傳統倫理束縛的女性逐漸蛻變，進步成為一個新女性，但在收到張小姐偽造的來信之后，希望的苗頭都被掐滅了，事情急轉直下，瓊珠拿著悔婚的信當場精神失常，成為了一個瘋姑娘，張小姐到家中拜訪時，瓊珠一開始是痛斥張小姐用錢來解決問題的辦事方式的，但隨即又糊里糊涂地抱著張小姐的腿，哭求 “就算做奴婢也好，做一輩子也愿意”。言辭之間，瓊珠早已忘了和先生約定好稱呼時兩人之間的平等，徹底失去了尊嚴。新時代女性那種獨立、進步、自由的氣息在瓊珠的身上消失了，她成為了男人的附屬品，成為了殘酷社會的犧牲者。

二

為什么同樣的一個故事在同一個導演上，兩次創作會讓人物與人物關系之間產生如此大的變化？我認為主要的原因有如下兩個。

（一）劇烈變化的時代背景

從1926年到1943年，中國社會一直處于風雨飄搖中，社會的安定一直被戰爭威脅著，但卜萬蒼的創作環境和氛圍，1926年與1943年是截然不同的。1926年，中國爆發了消滅軍閥的北伐戰爭，國共兩黨合作統一了全國，卜萬蒼加入民新公司，拍攝他的處女作《玉潔冰清》。電影中人物關系的安排可以窺見當時時代背景的影射：黃伯堅與孔逢春有矛盾，與自己的父親有矛盾，與張錢維德有矛盾，若將他們分別看作各自所處階級的一個縮影，便可以理解為什么黃伯堅是一個勇敢、有理想的青年，為什么孔逢春會對黃伯堅持有強硬的反對態度，為什么錢維德會改邪歸正：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是外來的殖民入侵者，在全國割據的軍閥，是殘留的封建分子，國共兩黨之間雖有嫌隙，但是在經過一系列的努力后決定協手合作——錢維德退還的字據以及孔逢春對黃伯堅的接納不正是某種意義上的握手言和嗎。在卜萬蒼的眼里，這個民族和社會雖然積弱，但是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來到1943年，侵華日軍攻占了上海，上海陷落成為孤島，《漁家女》是卜萬蒼孤島電影的代表作。在一段男女關系中，男性往往是占主導地位的，而電影中男主角崔時俊極度弱勢的轉變在某種程度上是與當時的政府相合的。他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他不敢與真正阻礙他和瓊珠在一起的張百萬發生正面沖突，也沒有真正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在上海的這段時間，他可以說是依附張小姐過活的。這或許就是身在上海的卜萬蒼對當時政府的感受，面對侵占國土的外來敵人無法抵抗，只有忍氣吞聲地生活在日軍的陰影下，無奈、絕望又不甘。作惡多端又始終沒有受到懲罰的張百萬正是當時侵略者的縮影：1943年卜萬蒼生活在淪陷的上海，他所見盡是日軍囂張卻沒有收到懲罰的行徑。總體上說，卜萬蒼對政府失望，還對淪陷區被日軍控制的民眾失望，對侵略者絕望，無論《漁家女》拍攝了多少優美的風光，它的基調都是向下的。

（二）孤島創作者的自保

在1943年時，上海淪陷了，上海人民完全失去了祖國的保護，要保護自己個人的利益，只能靠自己。又因為惡劣的政治環境，卜萬蒼不可能再像他在三十年代創作的諸多較為激進的左翼電影如《桃花泣血記》、《續故都春夢》一樣，他必須選擇一種較為安全的創作手法來拍攝電影。而控制了淪陷區的日偽政府鼓吹的電影創作主旨是以“戀愛為中心”的，這與卜萬蒼一貫主張的創作理念并不相悖，雖然在當時的藝術工作者在創作上失去了自由，但從客觀上來說，日偽政府為藝術創作者們提供了良好的商業片創作環境。

“這個時期卜萬蒼電影創作呈現兩個流向：一方面他進行電影藝術本體的改造、將以往抹默片進行有聲化的改變，例如《玉潔冰清》被改編為歌唱女《漁家女》，也曲折地表達了當時的社會情緒。……這類創作可以讓他躲避當時的政治審查和意識形態糾紛，使得他能夠偏安一隅，繼續自己的電影創作。實際上他仍然在他的作品中有限地融入了他對現代女性和愛情倫理的想象。”1因而我們能看見《漁家女》中崔時俊與老周的矛盾被抹去了，更沒有與張百萬發生正面沖突，一切看上去好像都只是小打小鬧，到最后崔時俊的回歸，都呈現出一種粉飾太平的安穩。卜萬蒼通過削弱男主角，盡可能抹去人物之間的矛盾，破壞之前塑造的完美女性形象，讓這部電影看上去更加心平氣和，更加柔軟，“所以《漁家女》的主題和意識，誠如卜萬蒼自己所說，是關于戀愛不分階級的。”

當然，卜萬蒼并不是一個單純的逃避主義者，他仍安排周璇在影片中唱了一首風靡了當時民眾的歌曲《瘋狂的世界》，讓周璇通過歌曲向惡霸發問，也是當時民眾向侵略者的發問：你們為什么要侵占我們的家園。卜萬蒼的電影創作也像《漁家女》中周璇的歌唱一樣，看似柔弱，看似毫無攻擊性，但卻仍然暗暗地含有一股血性的力量——這正是身陷孤島中的卜萬蒼在電影創作時不得不選擇的一種既有自我保護，又沒有完全放棄愛國主義情懷的創作手法。

注釋：

1．黃望莉．孤島淪陷時期的卜萬蒼電影研究[J]．電影新報，2015,9:50．

[1]黃望莉．孤島淪陷時期的卜萬蒼電影研究[J]．電影新報,2015,9:46-52．

[2]彭靜宜．別一種摩登——論卜萬蒼在聯華影業公司的創作[J]．當代電影,2013,1:100-105．

[3]彭靜宜．卜萬蒼上還是器電影芻議[J]．貴州大學學報藝術版,2015,4:2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