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燦毅 (聊城大學音樂學院 252059)
時光的車輪踏入了2000年,歌劇作為古典藝術的一種形式依然有著旺盛的生命力,這體現了音樂敘事藝術的魅力,觀眾喜歡的是它們捕捉到的時代人物的命運和人性,中外莫不如此。2007年,美國著名作曲家、后簡約主義代表約翰·亞當斯在歌劇舞臺上續寫了一個當代浮士德,與先輩筆下虛構的人物不同的是,這個人物是真實存在過的,他就是原子彈的主要締造者,科學家羅伯特·奧本海默,作品上演后在美英舞臺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歌劇是一種用音樂來表示戲劇的藝術形式,編劇彼得·塞萊斯在采訪中說;考慮到歌劇藝術的結構特點,不可能把原子彈試驗的48小時前所發生的故事在常規的舞臺時間內交代請楚。所以《原子博士》無法像同名話劇和電影其它戲劇形式那樣承載過于復雜的行為,在尊重音樂載體的前提下,彼得·塞萊斯將故事縮小為幾個篇幅較小的場景,基本上圍繞羅伯特·奧本海默的工作場景和生活場景。為了體現羅伯特·奧本海默深厚的文學修養,有關他的腳本部分的采用了著名詩人的詩歌。約翰·亞當斯在這些詩歌的基礎上,譜寫了音樂主要為了抒情。例如第一幕第一場的最后結束處,羅伯特·奧本海默以宣敘調的形式演唱,為征服真理(制造原子彈),追求信仰而奮斗,出于對于美利堅合眾國的責任,他一直擔任著曼哈頓工程的首席科學家,然而他也一直沒有停止擔心這個有他制造出來的破壞力巨大的武器的使用。隨后唱起了一首詠嘆調《batter my heart》(悸動啊?我的心臟)形象的表達了他內心的糾結。這首詠嘆調的詞選自約翰·多拿(john donne)的同名詩歌。
“Batter my heart,three-personed god;fou you 我的心啊,悸動,萬能的上帝
As yet but knock,breathe,shineand seek to mend 喘不過氣來,我要平息它
That I may rise,and stand ,o’ertthrow meand bend
Your force,to break,blow,burn,and make me new”1賜予我能量吧讓我獲得新生
………….
1610年,約翰·多拿寫這首詩時,正擔任英格蘭一個教堂的教職,他雖出身于信仰羅馬天主教的家庭但卻有著世俗的人生經歷,把在英格蘭的教堂職位視作成功的一個途徑。在這首十四行詩里,他描述了自己被上帝拋棄的恐懼以及是否要轉身尋求世俗生活。
正因為對歌劇里的主人公羅伯特·奧本海默有著準確而有清晰的認識,認識到奧芬海馬撕扯的靈魂,編劇彼得·塞萊斯才選用這首十七世紀著名詩人的詩歌來表現主人公矛盾的處境。羅伯特·奧本海默的演唱,達到了抒發情感的效果,也起到了人物刻畫的功能。但從另一意義上講,這一切只是心理活動,他只能這樣沉湎于自己的狹小之地,無力改變些什么?約翰·亞當斯在此的音樂處理只是忠實的記錄了他的言行。
約翰·亞當斯對于奧本海默的內心糾結的描述,有時由內向外展示,表現在對他的團隊工作人員,以及他的家庭中。
羅伯特·奧本海默保持了一個科學工作者謹慎吶言、勤于思考的習慣,在庭中也是如此。軍方嚴密控制的基地,對于他的妻子凱迪·奧本海默這個三十歲的女人來說,的確是一個難以忍受,非常壓抑的環境,但她非常愛丈夫,愛他的才華,極力同奧芬海馬保持一個穩定的婚姻關系。
第一幕的第二場,約翰·亞當斯在歌劇中展現了出了奧本海默個性中的另一面。在他們的臥室里,奧本海默偶爾也會拋棄掉他在工作中帶回來的緊張的情緒,盡管最初臺燈下長時間沉浸在閱讀科學文獻時忽略了妻子的存在,但在戲劇進行中他慢慢地被凱迪的溫情所融化,帶來變化的正是約翰·亞當斯給凱迪寫作的一首詠嘆調。《Am I your light?》(你的光環能否籠罩到我?)她急切地想從壓抑的曼哈頓工程生活中逃出來,她不關心道德,也不關心那個原子彈。彼得·塞萊斯在此處的詩句非常形象的唱出了凱迪的寂寞心情,而她的丈夫,沒有及時回應她,凱迪在問了她是否在他的光下的時候,科學家則繼續閱讀他的材料而凱迪只能落寂的玩弄自己的頭發,此時一段標志性的簡約主義音樂緩緩停止,正在閱讀科學文獻的羅伯特·奧本海默慢慢抬起頭,合上手中的書籍,這個隨意的動作,看似簡單,實則反映了奧芬海馬心緒的轉變,約翰·亞當斯看似不經意的音樂處理,清晰地引導了這個戲劇的變化。隨后羅伯特·奧芬海馬唱出了另一首詠嘆調《a hemisphere in your hair》(你的發髻也是我的關注之處)。彼得·塞萊斯的腳本內容選自了著名法國著名詩人夏爾·皮埃爾·博德萊爾的《巴黎的憂郁》在此節選詩歌的前幾節;
in the glowing fire-grate of your hair穿過炙熱的篝火,你的秀發在飄動
I inhale the odor of tobacco煙草的香味
Mingled with opium and sugar;像麻醉劑混合著糖的香甜
In the night of your hair 夜色中你的秀發
I see the infinity of tropical azure resplendent我想象著它的無限的意境
………….
這首詠嘆調音域并不寬廣,在此奧本海默需要表達的感情只是一種傾述,不需要過于熱烈和強烈音樂形式,約翰·亞當斯對于詠嘆調形式感的精準把握,很貼切的映襯了詩歌的韻律。飾演奧本海默的男中音的演唱若有所思,又默默深情,是整部劇中少有的、不同于大部分壓抑氣氛的詩意時刻,顯示了羅伯特·奧本海默具有良好文化修養,豐富的思想內涵,對于自己的妻子也懷有真摯的情感。值得注意的是,此時詠嘆調的伴奏不再是交響樂隊,取而代之的是了一架小的立式鋼琴,映襯了奧芬海默小范圍的演唱對象---他的妻子,詩歌的詩意混合音樂的詩意徹底融化了凱迪·奧本海默,他們夫婦倆暫時忘卻了生活的無趣,手挽手仰望著星空。蓋因此,某些美國的樂評人從奧本海默的形象里解讀出浮士德的意味。在歌德的著名詩歌里,浮士德是勇猛的,具有才華的,并且非常受女人歡迎。
約翰·亞當斯著力描寫的另一個人物也非常有深意,奧本海默家里的女傭人帕斯。縱觀全場,帕斯小姐非常喜歡朗誦不同的古典詩歌,例如第二幕的第二場她在看護小奧本海默時輕輕哼唱著《cloud flower lullaby》(云朵搖籃曲),舞臺的另一面,基地內的另外兩位科學家,羅伯特·威爾遜和杰克·胡波在討論他們對實驗的擔心。隨后基地的司令萊斯·格魯夫與奧本海默把實驗的時間定了下來,看似不相關的兩個情景,在約翰·亞當斯的音樂籠罩下,有條不絮,毫不混亂。她哼唱的搖籃曲是一首傳統的印第安樂曲,它講述了風暴來臨時刻,一個普通的自然現象。但此時起了一個很好的隱喻作用,詩句里(cloud flower云朵)暗指(mushroom cloud 原子彈爆炸后產生的蘑菇云),詩歌里的雷電閃光使觀眾聯想核爆,詩意的(rain雨)的形象被描寫成放射物的輻射。
帕斯的這首詠嘆調很確切、很形象的隱喻了原子彈的實驗情景,使觀眾聯想到核爆的情景,最初的詩意感也蕩然無存,這種氣氛通過‘第四度墻’真切的傳達給了觀眾,由此舞臺上的氣氛更加壓抑。
原子博士在2005年首演時,并未獲得如期的成功。在歐洲的制作演出時,進行了改進。為了表達阿拉莫基地整體的壓抑氣氛,導演芬妮·伍爾科克這個才華橫溢的導演,把舞臺設計成可以隨意拼裝的三層小樓象征著阿拉莫基地,這棟小樓有無數個小房間做成。飾演工作人員,軍方憲兵,科學家的演員居于其中,根據需要他們從房間里走出來表演,或充當合唱隊員;在舞臺的正中央高高懸掛著一個原子彈模型,一個巨大的時鐘顯示倒計時,時針的滴答聲敲擊著人們的心臟,離核爆實驗只有20分鐘了,空氣中散發著令人焦慮,壓抑的氣氛。
自本部歌劇2005年誕生,十余年的時間,幾經作曲家和編劇努力修改,經受住了嚴格苛刻的業內人士以及商業演出的考驗,作曲家約翰·亞當斯在對相熟的樂評人講,對于此部作品,從最初的違約構思美國版浮士德,再到完善描寫羅伯特·奧本海默的內心他做了很大的權衡,但在藝術上沒有做任何的妥協。2008年,約翰·亞當斯的《原子博士》被美國格萊美音樂節評為本年度最佳古典音樂大獎,這就是對歌劇人最大的褒獎吧。
注釋:
1.The manipulation of time perception in john adams’s doctor atomic/Robert warren lint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