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唐伯虎與《紅樓夢》

（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16級文藝學研究生 221000）

《紅樓夢》堪稱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內容宏富，包羅萬象。無論是人物塑造、故事情節安排，還是其思想內容，都較傳統小說有重大突破。

眾所周知，藝術創作來源于社會生活。作家的生活體驗往往會對作品產生一系列的影響。那么，也就是說，創作者所認同的前賢的思想、閱讀并欣賞的作品甚至是偶然了解到的軼事，都有可能成為其創作的源泉和觸發點。

通讀《紅樓夢》，不難發現在其眾多章回中，都對明代才子唐伯虎有所提及。讀完《唐伯虎全集》，更是能真切感覺到唐伯虎對曹雪芹創作《紅樓夢》的影響。本文試從以下幾個方面，簡要分析唐伯虎之于《紅樓夢》，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

一、唐伯虎對《紅樓夢》情節安排的影響

有“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之稱的唐伯虎，桀驁不馴，頗具才情。關于他的一些風流逸事也是流傳甚廣。《紅樓夢》中“黛玉葬花”的故事，就是由唐伯虎的相關事跡脫胎而來。《唐伯虎全集》卷二中有記載：“唐子畏（伯虎）居桃花庵。軒前庭半畝，多種牡丹花，開時邀文征仲，祝枝山賦詩浮白其下，彌朝浹夕，有時大叫痛哭。至花落，遣小伻一一細拾，盛以錦囊，葬于藥欄東畔，作《落花詩》送之。”

《紅樓夢》中“黛玉葬花”的情節，可以說是像極了伯虎“葬花”的。第二十三回：寶玉一回頭，卻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干凈。”第二十七和二十八回寫得尤為凄婉悲涼。黛玉天生體弱多病，性格又敏感多疑好猜忌。前日里因晴雯沒開門而把錯全怪在了寶玉身上，恰好逢上了這餞花之期，種種緣故堆疊，使得她內心生出了無法平復的寄人籬下之感，眼下便不覺悲從中來，一邊葬花一邊落淚，只得吟唱《葬花吟》以自慰。

劉紅軍先生曾作出考證，“葬花”情節并非曹雪芹獨創，明代才子唐伯虎就有“葬花”之舉，并著有《落花詩》、《花下酌酒歌》等篇章。1著名紅學家俞平伯先生，在其著作《紅樓夢辨》中，對伯虎“葬花”也有大量的論述。附錄《唐六如與林黛玉》一文中，先生有這樣的見解：我們先看葬花這件事，是否古人曾經有的？我們且看：唐子畏居桃花庵。……作落花詩送之。俞先生認為，“黛玉葬花”是曹雪芹受到了唐伯虎“葬花”的啟發。2

筆者也認為，二者同葬桃花，不是單純的巧合，而是曹雪芹的刻意借用，由此可見曹雪芹對于唐伯虎葬花這段逸事的神往和感同身受。

二、唐伯虎對《紅樓夢》詩詞創作的影響

讀《唐伯虎全集》，常常能感覺到其對《紅樓夢》有著微妙的、無可名狀的影響。唐寅一生才華橫溢，卻仕途坎坷，飽經風霜。都說“詩以言志”，他一生的坎坷遭遇，使得他的詩歌始終呈現出一種悲情凄苦的基調。讀完《唐伯虎全集》，再細品《紅樓夢》中的一些詩歌詞句，難免會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上文提及的“黛玉葬花”橋段，是《紅樓夢》的經典情節之一。這段故事之所以被廣泛流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林黛玉所作的那首《葬花吟》。詩歌真切感人，令人動容。將這首詩與唐伯虎的一些詩歌放在一起作個比較，會發現有一些不謀而合。由此我們可以推斷：曹雪芹創作《紅樓夢》時，對唐伯虎的詩歌是有所借鑒的。

“今日花開又一枝，明日來看知是誰？明年今日花開否？今日明年誰得知？”（《花下酌酒歌》）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傾！”（《葬花吟》）

“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冬寒夏熱最難當，寒則如刀熱如炙。春三秋九號溫和，天氣溫和風雨多。一年細算良辰少，況又難逢美景何!”（卷一，《一年歌》）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葬花吟》）

通過比較上述詩歌中的相關詩句，可以看出，前后兩首的立意是有異曲同工之處的。甚至可以說，《葬花吟》中，有些詩句是直接從唐伯虎詩歌中化用而來的。再看《紅樓夢》第七十回中的《桃花行》詩與唐伯虎那首著名的《桃花庵歌》：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卷一，《桃花庵歌》）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東風有意揭簾攏，花欲窺人簾不卷.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桃花行》）

通過觀察，《桃花庵歌》幾句中出現了六次“桃花”，《桃花行》開頭也出現了六次“桃花”，這到底是純屬巧合，還是作者刻意模仿，就很難判斷了。

曹雪芹詩歌創作受到唐伯虎的影響，搜尋《唐伯虎全集》，似乎還有一些佐證。如《落花詩》其一云：“花落花開總屬春，開時休羨落休嗦；好知青草骷髏家，就是紅樓掩面人。”不但出現了“紅樓”二字，而且骷髏一語亦正好與風月寶鑒相對應。這是《紅樓夢》的中心主旨之所在，這里便已經由唐伯虎在先期點出了。而“紅樓”一詞，在《唐伯虎全集》中也是多次出現的一個“意象”。如《桂枝香》：“紅樓凝思，綠蔭鋪地”是一例；再如《集賢賓》：“紅樓畫閣天縹緲，玉人乘月吹簫”又是一例。3當然還存在一些其他的巧合，不免引人遐想。比如《山坡羊》：“數過清明春老，花到荼蘼事了”，末句與麝月的抽到的簽文“開到茶靡花事了”幾乎一模一樣。這些細節，都容易讓人生出疑問，繼而深入思索其中的緣由和奧妙。

總的來說，從以上對兩人詩歌所作的對比來看，筆者認為，曹雪芹在創作《紅樓夢》的部分詩歌時，是有從唐伯虎的詩句中汲取到了靈感、產生了創作欲望的。可以這么說，曹雪芹的詩歌創作是借鑒了唐伯虎的。

三、唐伯虎對《紅樓夢》創作思想的影響

提到唐伯虎，總會讓人聯想到“江南四大才子”風流倜儻的形象。可是觀其一生，卻并非如民間軼事之中描述的那般春風得意，瀟灑自在，而是充滿了艱辛與不幸。可以說，他的生平經歷，帶著極度濃郁的悲情色彩。唐寅十六歲便中了秀才，二十八歲時中南直隸鄉試第一，次年入京應戰會試，可謂年少得志，意氣風發。可就是這場會試，讓他的人生徹底的顛覆了。他在進京會試時，被無端卷入了科場舞弊案，之后受牽連入獄，被貶為吏。不甘心為吏的他，憤然歸鄉，從此便開始游蕩江湖，縱情詩酒。他的后半生，窮困潦倒，凄苦無助，注定是一場心酸、漂泊的旅程。這樣看來，唐伯虎和賈寶玉原本是沒有什么可比性的，但《紅樓夢》中寶玉的原型，那塊通靈石頭的不幸遭遇卻與唐伯虎有著隱約的關聯。都是有過人之處，卻始終郁郁不得志。

而作為一介儒生，為官入仕的思想又是根深蒂固的。唐寅有他的追求和渴望，但現實的殘酷迫使他不得不接受生活的無奈和世態的炎涼。為了尋求精神上的解脫，他必須反復思考人生的終極奧義。晚年更是自號“六如居士”，歸心佛教，在色空觀與人生夢幻說中尋求寄托。在他的許多詩歌中，都有這種理智淡然的情緒流露，比如“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貴為萬戶侯，富食千鐘祿。英雄富貴安在哉？北邙山下俱塵埃。”等。這種感嘆人生無常、世事易變、名利如煙的思想，在唐伯虎的詩歌中可以大量窺見，如他寫下的組詩《警世》八首和《嘆世》六首，就都是這種思想的反映和體現。而正想以“色”、“空”的虛無觀念來表達自己對世事的迷惘、對社會大環境的失望，意圖借詩境來渲染“到頭一夢、萬境皆空”的曹雪芹，和早已看淡一切，視名利如過眼煙云的唐伯虎，如此這般心心相印、心有靈犀也就合情合理了。

唐伯虎的這種思想，在《紅樓夢》的創作中似乎是得到了再現和延續的。那種世事皆空的心境，仿佛貫穿了《紅樓夢》的所有情境。就像第一回中跋足道人的《好了歌》及甄士隱的解注所呈現的，它們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生的虛無之感，帶有一種世事“覺悟”之后的縹緲。可以說，《好了歌》及其解注是曹雪芹創作思想最為集中的體現，從中可以窺視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洞見其對社會人生的深切體察。他將這些基本看法、觀點滲透在《紅樓夢》復雜豐富、多姿多彩、引人人勝的故事藝術情節中，使人獲取借鑒、得到啟迪，而我們也能從中感覺到唐伯虎對曹雪芹創作思想的影響。

唐伯虎與曹雪芹雖然生不同時、毫無交往，但他們都歷經了世事滄桑，飽嘗了酸甜苦辣，看透了社會腐朽。因而曹雪芹在讀到唐伯虎的詩文時，才會感同身受，得到共鳴。可以這樣說，曹雪芹在嘔心瀝血地創作《紅樓夢》時，無論是在詩歌的藝術創作、故事情節的安排，還是在創作的思想上，都從唐伯虎那里獲得了靈感，得到了啟發。

注釋：

1.劉紅軍.《黛玉葬花探源》.《紅樓夢學刊》，1995年第4期.第57—58頁.

2.俞平伯.《紅樓夢辨》.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225頁.

3.（明）唐寅著，周道振、張月尊輯校.《唐伯虎全集》，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第210、2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