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師范大學 221116)
一
空間文化反映著社會意義的呈現,當每個旅行者到達一個新的空間時,同時也參與了這個空間變化的過程。在《空間的詩學》中,巴什拉發揮了對物與詩的統一性的想象,建構了詩性觀:空間不僅僅是容器。從物質意義上講,它也是人類意識的一個場所。巴什拉指出,空間詩學研究的目的是探索人的空間價值。空間既具有實證主義的保護價值,又具有想象力主導價值。在《愛別離》中,鐘文音借由書中角色對物質的睇視以及旅行過程中對外在世界的感受,透過敘事者的審視,以此追尋生命的本質。
鐘文音曾說:“我正在寫一本長篇旅行小說,總結我這十年的旅行經驗,際遇和對遠方的想像化身在一家四口的出走和命運上。”1《愛別離》呈現了作者跳脫個人情感的陷溺,在城市物欲與情欲的牽絆下,擺脫愛欲、情欲、物欲展開個人的逃逸路線,尋求主體欲望的隱匿性與完整性。小說的背景設定在臺北,小說在“私無愛”與“路無盡”兩個模塊中各分為五個章節,并以五位移動者:林絕偉、夏妮娜、美凰、唐霜、大衛,各以第一人稱“我”的方式為自己發聲,其中卷一“私無愛”描述五位移動者在臺北生存的困頓與困境;而卷二“路無盡”則以五人的逃逸路線作為尋求城市的出口。鐘文音在《愛別離》里,共塑造了五個角色,在此匠心獨運的是這五個人物同是小說的主角。五位主角,以私語的敘述語氣,各訴處境的無奈與困頓。鐘文音在《愛別離》里呈現開放式結局,以宏觀的生命時間來看待,故并未給予人物生命的最終解答。
二
旅行之所以會饒有趣味,有一部分原因是來自于所處空間的變化,由于自身與空間互動所產生的奇妙反應,以此發現每個地方的不同之處。鐘文音的旅行小說《愛別離》在空間詩學視角的研究下可分為地景空間、想象空間和空間詩學的意義來進行解讀。
地景可以理解為觀看空間的樣貌與方式,每旅行到一個地方,旅行者是以自己的情感體驗去感知一處地理空間。在空間詩學中,家是一種親密、孤獨和熱情的形象。人們在詩意地建構著房屋,而房子在精神上建構著人們。“沒有家宅,人就成了流離失所的存在。”2《愛別離》中,林絕偉決定逃離臺北城,另外四人也紛紛崩解四散,各以不同的方向、姿態離返,展開逃逸路線。五人敘事一開始均以“我沒有家了”的自語告白展開敘述,鐘文音在作品中各以五人逃逸路線象征不同形式的生命困境,借由文本空間的展演,尋求對人生難題與城市空間的超越。可以說,家的詩學賦予人一種精神意義。房屋的保護和抵抗價值轉化為人性的價值,充滿了母性的房子給人們溫暖的舒適和回憶,想象在房子的空間里移動。
空間詩學體現了空間與內部空間的辯證關系。巴什拉指出,微型想象是一種自然的想象,出現在任何年齡人的夢境中。通過想象出的意象,讓我們體會到絕對的遐想,即詩意的想象。林絕偉的出走是因為對愛的害怕,他認為母親、妻子、美凰、兒女會因此而消失遠離,他無法參透形式理解愛的本質,因此以背離求形式的完整,反而加速愛的遠離。鐘文音寫到:林絕偉年少從未忘懷隨著祖父云游的夢,當自己放逐生死一瞬,更能理解生命的本質。在此,其實林絕偉正是象征著鐘文音體內繼承父輩遠游的想象和對生死輪回的超越。我們在空間之內,空間在我們之內。我們詩意地建構空間,空間也在精神上建構我們。
至于空間詩學所闡釋的意義,巴什拉的空間詩學側重于“內部空間”,即“非客體化”、“心理化”、“意識化”、“概念化”。作為一種精神空間,它被感知、想象和表現出來。主觀想象的意象以圖畫或文字的方式表達世界,以空間想象的詩學審視世界,以理性的闡釋重構世界,或用抽象的精神概念捕捉空間形態的意義。小說《愛別離》中,五人的逃逸路線并沒有終點,每個路線都可能會交錯、重疊。如:夏曉雨和莊美凰兩位對立的情敵,展開逃逸路線時曾在船上甲板擦肩而過,但兩人并沒有正面交會。雖然五人以放射狀逃離原先的生活狀態,鐘文音仍使五人在不知不覺中有所關聯,每個形象似乎都或多或少的與她的人生經歷相似。可以說《愛別離》小說中的五人均是以她自己為主再塑造的角色,因此五人拼湊的形象主體終究要回歸鐘文音本身。寫作是作家對現實生活的背叛或逃離的方式,但更重要的是,在作家變幻各種狀態形成的作品中,要如何從中去挖掘拆解找尋出作家在文字縫隙中流露的真理,才能尋獲作家的創作理念與美學態度。
三
旅行小說《愛別離》的空間實踐是頗有建樹的。它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有益的啟示,如旅行文本中空間的性質、功能和表達規律等。當物質退場,主體在空間中被孤立,人類便開始被迫思考自身的存在價值。夏曉雨曾在異地看到教堂林立,不由得再三懷疑。鐘文音將個體的救贖回歸人類的身上,唯有個體可以在現實中選擇及尋找出路。巴別塔的崩解,意味城市中心價值的崩落,當人類依靠的物質形式潰散,個體就需靠自己的力量尋獲自身的價值,才能在生命形式上尋求超越。
從本質上說,空間是作者所形成的審美意象,以文字為媒介,以想象為基礎,遵循一定的藝術邏輯,體現了她在復雜、甚至相反的倫理指向、審美訴求和其他創作意圖中的行為意識。這種目標域內的空間,不僅是一個三維幾何對象,而且是作者主觀感受、生命體驗和文本中其他審美情感的藝術表現。空間作為現代藝術表達的重要媒介,通過各種意識層面的工作,使《愛別離》獲得隱喻和形式的力量,最終完成了作者鐘文音對理想世界的審美訴求。
跳脫《愛別離》五人的逃逸路線來看鐘文音,書寫空間也是她在真實空間的逃逸路線,將苦痛與生命赤裸攤開于文本前,故可見其作品常見的主題重復、彼此交疊,因為書寫就是她開啟的逃逸路線,路線并無終止的時候,書寫空間就成了現實空間之外她隱匿自身的逃逸空間,故書寫對鐘文音來說是一種生活方式,觀看她的作品即可見現實生活掙扎的痕跡與逃避,這也是鐘文音長期秉持作品表露個人真實的理念。
當欲望可以穿透空間,便可使空間產生細縫使個體從中超越。每階段的作品恰好能反映鐘文音不同的生命境況,是她對于人生的注解,書寫空間對鐘文音來說也是記憶的儲藏室,對現實欲望的超越之所,“打開我的書,你其實也在打開自己。這是生活神祕的傳承系統,你我在其中。”3鐘文音把數十年的旅行體驗融入到《愛別離》中,融入到角色的形象塑造中,這部作品是她對個人私密欲望的如實展現,使她擁有區別于一般女性作家的個人辨識度,以此展現女性書寫欲望的獨特性。
注釋:
1.鐘文音.《情人的城市:我和莒哈絲、卡蜜兒、西蒙波娃的巴黎對話》,臺北:玉山社出版有限公司,2003 年版,第16頁.
2.[法]加斯東?巴什拉著、張逸婧譯.《空間的詩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版,第5頁.
3.鐘文音.《愛別離》,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4年版,第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