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艾米麗的玫瑰》的時間特征解讀

（寧波大學 科學技術學院 315211）

一、引言

“時間是福克納作品的靈魂，也是衡量其作品社會影響力的重要因素。”（張彩霞，2016：154）《獻給艾米麗的玫瑰》是福克納最負盛名的小說之一，該小說講述了沒落的南方貴族小姐艾米麗小姐的愛情悲劇。目前，國內不少學者對該小說的時間特征做了研究，如張海燕、王曉利（2014）提出福克納的寫作使用了非線性的心理時間敘事技巧；胡曉琳（2014）提出該小說敘述時間呈現中文的“回”字結構，大體上是從眼前回到過去，再從過去講到眼前。這些學者均認為福克納在該小說中對時間進行了特殊安排，故事情節打破了時間順序，使得文本跌宕起伏。然而，雖有不少學者對該小說的時間處理進行研究，但從時間角度解讀福克納時間觀的研究相對較少。因此，本文擬從敘事時間的角度出發，以敘事理論為指導，分析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在時間上的特征，旨在更深入地解讀文本，探討該小說的思想內涵和福克納的時間觀，旨在為福克納作品的解讀提供一個視角。

二、《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的時間特征

（一）時間倒錯

法國敘事學家熱奈特（Genet te，1980）提出，敘述事件的時間順序可以分為兩類：敘述時間和故事時間。其中，敘述時間是指文本對于事件發生的順序進行重新排列的時間；故事時間則是故事中所敘述的事件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自然時間狀態。也就是說，敘述時間是作者加工處理后提供給讀者的文本順序，可以根據敘述者需要而進行改變，故事時間則是故事中事件發生的自然順序，時序固定不變。故事時間和敘述時間的不吻合稱為“時間倒錯”。

初讀《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讀者往往會覺得其故事情節散亂，并對其中紛繁復雜的時間網絡感到迷惑不解。這是因為福克納在該小說中巧妙地運用了“時間倒錯”這一時間技巧，以回憶的方式來追溯艾米麗的一生，為小說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小說中敘述者講述具體事件的時間順序即敘述時間大致如下：（1）艾米麗的葬禮；（2）免稅事件；（3）代表團上門收稅；（4）氣味事件；（5）艾米麗父親去世；（6）與荷默的戀愛；（7）艾米麗買毒藥；（8）鎮民干預艾米麗戀愛；（9）購買男性盥洗用具；（10）教授瓷器彩繪課；（11）艾米麗的葬禮。而小說的故事時間卻大致如下：（5）—（6）—（8）—（7）—（9）—（4）—（2）—（10）—（3）—（1）（11）。

從上列敘述時間和故事時間順序比較可以明顯看出，福克納在小說中采用了時間倒錯的手法。小說全文分為5個部分，小說開篇便是艾米麗的葬禮。接著，作者使用接連倒敘的手法，從艾米麗的葬禮講述到距離艾米麗死亡最近的代表團收稅事件，即回到了過去，接下來敘述者又帶領讀者回到過去的過去，一直延伸到32年前艾米麗父親的死，這構成了小說的前半部分。根據所整理的敘述時間和故事時間，我們可以看出，艾米麗父親的死其實是敘述時間的轉折點，小說的后半部分從艾米麗父親去世講起，一步步逆回到現在，即艾米麗的葬禮。小說以艾米麗的葬禮開始又結束于艾米麗的葬禮，形成一個敘事圓。簡而言之，小說敘事順序大體上是從眼前回到過去，再從過去講到眼前，首尾呼應，構成一個封閉的回形結構（胡曉琳，2014）。小說各個部分看似雜亂無章，過去與現在相互交織，倒錯糾纏，然而這實際是福克納精心設置的時間倒錯。作者在現實與過去的交錯中一直在試圖重構過去，回到令大多數南方人所沉迷的南方的舊日輝煌。

（二）時差

時差，即讀者對所敘述事件在時間感受上的差異。（張海燕，王曉利，2014）時間是不斷變化發展著的，具有連續性和永恒性。站在過去、現在、未來不同的角度看待某一特定事物都會讓人在時間的感知上存在差異。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福克納在講述故事時將過去與現實相融合，時序顛倒混亂，使讀者對故事中所發生的事件在時間的體驗上有所不同，因而產生了時差。

小說中老一輩的南方人和艾米麗小姐的時間被封閉在過去，無法感知外界時間的流逝，對時間的感知是靜止不變的。在艾米麗小姐的葬禮上，鎮上的老年男子“穿上了刷得很干凈的南方同盟軍制服”（Faulkner，2015：237），在草地上緬懷這個南方紀念碑的倒下。無論是老一輩的南方人還是艾米麗小姐，他們都極度懷念舊南方的傳統生活。艾米麗小姐作為傳統的化身和義務的象征，過去一直享有免稅的特權，當現任的代表團上門討稅時，艾米麗小姐再三強調“我在杰斐遜無稅可交”（Faulkner，2015：231），由此可見她沉迷于舊南方的貴族特權中，心理時間是靜止的。這一點還體現在父親死后，艾米麗衣著一如往常，拒絕給父親下葬，并告訴人們她的父親沒死；毒死荷默后，又和他的尸體同床共枕多年，仿佛他沒死一般。小鎮人們的時間“按數學級數向前推進”（Faulkner，2015：237），而老一輩南方人和艾米麗小姐的時間是“一片廣袤的連冬天也對它無所影響的大草地”（Faulkner，2015：237）。小鎮人們與艾米麗小姐不同的時間感知讓讀者感覺到時差的存在。

文學作品常常用鐘表的擺動來象征時間的流逝，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福克納以鐘表的運行來加大讀者對敘述事件時間感受上的差異。（張海燕，王曉利，2014）代表團上門收稅，他們聽到艾米麗小姐“隱在金鏈子那一端的掛表嘀嗒作響”（Faulkner，2015：231）。帶有金鏈子的掛表象征著南方貴族的富裕，同時它也象征著一種機械的時間。艾米麗小姐與時間終日為伴，卻對其絲毫沒有感知，心理時間的靜止與物理時間的流逝形成鮮明反差，讓讀者感受到時間上的差異。艾米麗小姐的時間停滯在過去，而現實時間卻是不斷地向前行進。在《喧嘩與騷動》中，昆丁的祖父告誡他不要與時間對抗，因為人無論如何都是無法征服時間的，但是艾米麗小姐卻試圖征服時間，不可自拔地停留在不可挽留的世界之中，表現出明顯的心理時間與物理時間的反差，表明主人公對于過去的強烈懷戀和她希望留住過去的虛妄。

三、福克納的時間觀

在敘事小說中，時間是故事和文本的重要構成因素。（Rimmon-Kenan，2002）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福克納利用時間技巧描繪了一個活在過去、逃避時間的舊南方貴族艾米麗小姐。然而，技巧并非是孤立的技巧，形式并非是孤立的形式，在作家所運用的技巧背后指向的是某種價值立場。（劉宏志，2013）也就是說，福克納在文本中所使用的時間技巧是想表達個人的某種思想或者價值觀。有學者把福克納作品中所使用的時間技巧歸結于他對過去的沉湎：小說中的人物總是不斷地回頭看，沉溺于往事之中，對未來失去希望。薩特就曾對福克納筆下的人物形象進行過批判，他認為“福克納式的人物被剝奪了可能性，他的現在總是受制于過去，而不能產生未來。這種人物深深蘊含了福克納對現實的絕望感。”（閻偉，2009：18）

這些學者之所以有這樣一種判斷，大多是因為他們忽視了時間意識和時間藝術兩者之間的關系。福克納在作品中賦予人物停留在過往的時間意識，而這些學者把福克納人物的時間意識當成了福克納本人的觀點。時間意識是屬于意識層面的，是福克納在美國南方的傳統文化影響下而逐漸形成的對時間的看法，而時間藝術指的是他在作品中對時間的運用以及通過這些時間技巧所要傳遞給讀者的價值和意義。（張彩霞，2016）在解讀福克納作品中的時間時，混淆兩者之間的關系往往會導致讀者誤解福克納所要描繪的世界，認為它是美國南方社會走向沒落的故事，大大削減作品的藝術價值，失去作品所要傳達的價值和意義。（張彩霞，2016）

福克納作為南方作家，南北戰爭后，最初為失去的傳統價值觀而感到惋惜，但后來漸漸意識到南方價值觀中所存在的缺陷。舊南方傳統制度的沒落，對南方現代社會存在的諸多問題以及所帶來的痛苦和迷茫促使他更加關注現實世界。福克納曾說“世上只有現在，我讓它包括了過去和未來，這就是永恒。”（Meriwether & Millgate，1965：70）筆者認為福克納在作品中多次提到過去，意在提醒南方人要崇尚過去榮耀但不能沉溺于過去，要認清南方社會現實中所存在的問題。他使用時間倒錯的手法，將南方的歷史與現實相融合，體現了他作為一個清醒的審視者對舊南方人一味固守傳統的態度的諷刺。（李常磊，2001）美國在經歷南北戰爭之后，社會秩序動蕩混亂，威脅到南方社會的穩定。這種現狀給以福克納為代表的現代南方作家提出了要求，以確保社會秩序的正常運行。因而文中神秘的敘述者“我們”帶領著讀者不斷地回到過去，重現舊南方的輝煌歷史。福克納所描寫的過去包含了對過去的重視，這是戰后南方社會穩定、公平和合理秩序的基礎。（王秀梅，2015）也就是說，福克納多次描寫過去是為了提醒南方人注重過去，因為過去才是現在以及未來的基礎。

四、結語

閱讀福克納的作品，時間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福克納使用了時間倒錯和時差兩種時間技巧進行敘事，描繪了一個沉湎于心理時間的艾米麗小姐。艾米麗想要控制時間，極力阻止時間流逝，最終導致了悲劇的發生。福克納是傳統的南方作家，雖不可避免地帶有南方情結，但是他也目睹了美國內戰所帶來的戰爭創傷，感受到失敗的恥辱和歷史的重負。福克納清醒地認識到時間是不可逆的，一味沉湎于過去最終只會導致無數個艾米麗式的悲劇。拋棄過去意味著毀滅，但是僅沉緬于過去、拒不接受現在的做法同樣會帶來毀滅性的災難。也正是因為如此，他采用了時間倒錯的手法，在小說前半部分不斷倒敘之后，后半部分逆回到現在，即艾米麗的葬禮。這清楚地反映了福克納時間觀：戰后的南方人只有從過去的輝煌中走出來，認清現實世界，才能創造美好的未來——而這也恰是福克納所想要表達的思想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