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升
菲律賓“第一家族”的第一條裂縫
2017年12月23日,菲律賓南部棉蘭老島的達沃市一座4層商場發(fā)生火災。火光沖天,燃燒了超過一整天的時間。
菲律賓總統(tǒng)杜特爾特此前曾長期擔任該市市長。火災發(fā)生后,他迅速趕到,流著眼淚對等待救援結果的被困人員家屬發(fā)表講話。
達沃的現(xiàn)任市長和副市長——總統(tǒng)的女兒薩拉和大兒子保羅也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自從杜特爾特走上菲律賓政壇頂峰,他的兒女就接棒執(zhí)掌著這個家族權力的“大本營”。人們沒有料到的是,這是他們一家子最后一次以這樣的身份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
25日,保羅·杜特爾特突然宣布辭職。
此前,他剛剛因為和女兒的公開罵戰(zhàn)連續(xù)占領新聞頭條數(shù)日。但更多人認為,這是一次遲到的、對糾纏不清的涉毒事件的一個回應。
其父此前的競選宣言也因此被好事者翻出——“如果我的家族有人涉毒,我會毫不猶豫把他干掉。”
2017年5月,菲律賓方與中國有關部門合作,在大馬尼拉地區(qū)查獲604公斤冰毒,約值64億菲律賓比索。
在這場特大販毒案件的調查中,一位承認行賄的海關內部線人稱,保羅·杜特爾特以及薩拉的丈夫、總統(tǒng)的女婿曼尼塞斯·R·卡皮奧和海關中一個被稱為“達沃組織”的犯罪團伙有緊密的聯(lián)系。
他所提供的關鍵證據(jù)是自己和“達沃組織”聯(lián)系人將近100頁的聊天記錄,其中保羅被提到過三次。
“杰克會做最后的安排,他是保羅的代理人,我們將盡快為你和保羅安排一次會面。”
短信中提到的“杰克”曾經(jīng)幫助這位線人打通海關局中的關系,讓走私的貨物不被標記,成功將冰毒夾帶運至菲律賓國內。而短信中的種種跡象和暗示將真正的幕后操作者指向了保羅。
線人后來承認,那次所謂的會面最后并沒有發(fā)生,他也收回了自己的指控。
但聽者有意,反對派參議員安東尼奧·特里米尼斯四世在9月的一次聽證會上,進一步控告保羅和卡皮奧利用自身影響力,在毒品交易中謀取私利。
保羅開始被迫面對參議院的調查。
聽證會上,特里米尼斯拿出了更多的“證據(jù)”——一些2009年至2014年期間通過達沃港口走私可卡因的報道的新聞剪報。那是總統(tǒng)杜特爾特還在擔任市長的時候,他認為只有真正有權力的人才有可能在杜特爾特的眼皮下仍進行毒品交易。
他還指出,運營這些走私船只的商人與保羅關系密切,多次被拍到一同出入在公眾場合。
二人還被問及各自銀行賬戶的款項。特里米尼斯首先詢問保羅是否擁有菲律賓國家銀行的賬戶,甚至給出了詳細的賬戶號碼:30694900020。他聲稱,截至2015年11月,保羅的銀行賬戶總計有上10億的資金。卡皮奧的銀行賬戶上也有超過1.21億的資金。此前線人曾透露,為了順利通關,他每周需要交納兩萬美金的“保護費”。
“你背上有文身嗎?”
特里米尼斯緊接著拋出了這個問題,保羅迅速回答“是的”。他解釋說,文身應該描繪了一條龍,這是三合會的象征。這個臭名昭著的犯罪集團從事非法毒品,洗錢,販賣人口,綁架,謀殺和其他跨國犯罪。
然后他問保羅是否愿意把文身拍下來,以便送到美國緝毒局進行分析,因為“每個黑社會文身都相對應的秘密數(shù)字”。在這一點上,保羅援引了他的“隱私權”,拒絕了這個“脫衣邀請”。
在聽證會上,保羅和卡皮奧雙雙否認了指控,但對于其他的問題行使了各自的沉默權,也拒絕簽署銀行豁免讓議會查看自己的賬戶交易。而杜特爾特近日被問及其兒子保羅被指控從事毒品走私時稱,“保羅只是在幫他的前姻親們進口罐子和舊衣服”。
但人們顯然不愿意放過文身的問題。
菲律賓外交部長卡耶塔諾表示,文身代表不了什么。“假如你有一個玫瑰文身,我也喜歡它,并復制它,這是否意味著我也是該組織的成員?”
保羅的妹妹薩拉隨后更是在社交網(wǎng)絡上發(fā)起了#trillanesdecode#(特里米尼斯密碼)的話題,嘲諷這個請求的荒誕之處。一時間,從日本動漫龍珠,蜻蜓,甚至到小鳥崔弟,各種與龍相關的文身形象在菲律賓社交媒體上火爆傳開。
菲媒Inquirer有消息稱,保羅確實在背上有文身,不是龍,而是一尊彩色老子像,還寫著“頂天立地,無怨無悔”這類的中文座右銘。
直至辭職,他都沒有通過任何途徑透露自己的刺青究竟是什么圖樣。
與辭職聯(lián)系更為直接的,是保羅和女兒伊莎貝爾的矛盾。
據(jù)《菲律賓星報》報道,為了慶祝自己即將年滿18歲,2017年12月中旬,杜特爾特的孫女伊莎貝爾在總統(tǒng)府內拍攝了一組寫真。隨后被化妝師拉莫斯貼在了個人推特上。
照片中,伊莎貝爾穿著大紅色的禮服和黃色系的碎花洋裝。據(jù)悉,其造型團隊包括了明星造型師、化妝師以及發(fā)型師,其中一身晚禮服還是由迪拜設計師所定制打造的。
伊莎貝爾向來不避諱在社交網(wǎng)絡上展示自己,還被媒體稱為菲律賓的“時尚新星”。但照片在網(wǎng)絡上傳播開來后,仍引發(fā)了一些網(wǎng)友的質疑。
一些網(wǎng)友認為伊莎貝爾與總統(tǒng)一家人的樸素生活形象背道而馳,也有聲音質疑其在濫用特權,把她和前總統(tǒng)馬科斯的遺孀,被詬病“揮霍無度”的伊梅爾達·馬科斯作對比。
對此,菲律賓總統(tǒng)發(fā)言人羅克證實,伊莎貝爾確實是在總統(tǒng)府拍的生日照,面對民眾的一些批評聲音,他強調這沒有什么不妥。杜特爾特也出面“滅火”,稱這是只是小事情。
但她和父親保羅的矛盾卻就此升級。
寫真事件發(fā)生后不久,伊莎貝爾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發(fā)出信息,暗示保羅對其存在家暴行為。言辭激烈地控訴他“毀了每一個圣誕節(jié)”。此前,保羅和其母親已經(jīng)離婚。endprint
保羅則通過自己的官方Facebook賬號進行了回擊,這曾經(jīng)是他針對各類事情發(fā)表聲明和見解,反擊對于杜特爾特家族的攻擊言論的平臺。
“如果你的母親和繼父不管你,我會管。如果想要改姓的話就去吧,你是家族的恥辱。”他公開表示了自己對于女兒高調的社交網(wǎng)絡生活的不滿。
網(wǎng)絡輿論迅速分成兩派,分別對保羅和伊莎貝爾進行了聲援。一些總統(tǒng)的支持者站在保羅這邊,告訴伊莎貝爾她應該尊重她的父親。而另一些人則認為保羅在Facebook上公開謾罵女兒的行為非常不合適。
“不管他們有什么矛盾,他們都應該私下討論這個問題。”
菲律賓議員埃杰西多贊揚了保羅辭職的決定,稱之為“至高無上的犧牲”。但反對派的特里米尼斯則大加嘲諷,認為這是“純粹的荒謬行為”。
而保羅本人,在這場大型公開“對撕”之后,似乎想喘口氣,把自己曾經(jīng)用來暢所欲言的官方Facebook賬號關閉了。媒體inquirer的線人稱,這個賬號屬于“副市長保羅”,不是“普通人保羅”。
在他的最后一條消息中,他寫道:“感謝所有支持我的人,圣誕快樂。這個賬戶會在下午三點注銷。”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解釋。
在圣誕節(jié)的市議會工作會議上,他稱最近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與自己“失敗的第一次婚姻”密切相關,“其中包括了最近的海關局毒品走私案件和我與女兒的公開爭執(zhí)。”他說自己的父母從小就教導了他“delicadeza”(榮譽)的原則,在他目前的情況下,他需要保護“我的榮譽和我孩子的榮譽”。
他發(fā)表講話后就離開了會議大廳。
從2008年擔任馬蘭協(xié)會主席,到在市議會上獲得席位,到2013年高票當選副市長,保羅為杜特爾特以達沃市為大本營、蓬勃發(fā)展的家族政治擔任了一個好的副官,而此次辭職無疑會給家族的聲譽帶來打擊。
仍然沒有結案的涉毒風波也因此再次被挑起。菲律賓一些評論認為,成為普通人之后,保羅會被迫配合進一步的案件調查,對那些“疑點”一一進行解釋。如果得到證實,他將會面臨終身監(jiān)禁和20萬美金的罰款。
“僅此一次的辭職就使杜特爾特家族的力量大打折扣。如果對保羅的指控證明是真實的,那么這個家庭將會有更大的問題。杜特爾特家族的批評者將獲得極大的優(yōu)勢,他的毒品戰(zhàn)爭也會率先成為犧牲品。”媒體 Aseantoday的高級評論員Oliver Ward分析。
而據(jù)《馬尼拉時報》報道,2017年12月27日,辭職后不久,保羅和卡皮奧已經(jīng)先發(fā)制人,率先對此前控告他們的議員發(fā)起了民事訴訟。
“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據(jù)報道,在此之前杜特爾特就已經(jīng)得知保羅的辭職計劃,但沒有直接表達自己的意志,而是說了這樣的話。
對于毒品走私的嫌疑,杜特爾特多次聲明自己不會介入調查,但曾公開對保羅進行聲援。2017年9月的聽證會結束后不久,他在一次活動的講話中,面對媒體,脫掉外套卷起袖子秀出了自己的刺青——一朵玫瑰花。
同時,他也重申了自己競選時的承諾:他的孩子沒有一個人參與毒品交易,如果有的話,他們將面臨最嚴厲的懲罰。“我不是在為我的兒子辯護,如果走私及貪腐的事情是真的,我馬上辭職。”
“所以我告訴保羅:如果你和毒品扯上關系,我會找人把你給殺了。而且我還會保護殺害你的警察。”杜特爾特2017年9月20日在馬尼拉總統(tǒng)府又撂下狠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