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高中

向敘燕

“您的實時體溫37°，超正常體溫0.2°；實時體重50千克，上升0.01千克；天氣狀況良好，無火星風暴或其他反常天氣，下面開始今天的課程……”在這個半透明的空間里，除了人工智能微冷的聲音以及演示屛轉換的唰唰聲外，一片沉寂。作為火星移民計劃的第一批體驗者，今年是糖糖的第八個火星年。

每天清晨，糖糖跳進了連接學校和家的透明穿梭道，一邊咀嚼著壓縮軟膏式賴氨酸蛋條和早餐餅干，一邊望向透明管道外這個為了抵御不定期的火星風暴而靜默在半埋于地下的半球形透明外殼里的未來之城。壓縮軟膏式賴氨酸蛋條上，有她清晰的指紋，她捏緊，再握緊，想擰出一點溫度，那是記憶中平底鍋煎出的微焦太陽蛋的溫度。但，這兒，是金屬的溫度。

數秒后，糖糖就順著管道的弧度安全著陸星空學教室，教室門口的人工智能露出機械的微笑，像往常一樣把糖糖帶到她靠窗的座位，為她戴好耳麥，火星高中的一天開始了。

正滔滔不絕的人工智能操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為適應從北京來的糖糖而專門設定，字正腔圓，表情也永遠是機械的微笑。他們每天完成自己程序任務，用毫無起伏、字間停頓時長完全相同的語句展示著關于天文的圖片與講解。

火星環境惡劣，可供人類生活的改造后區域以及合適的人選實在有限，糖糖在學校里面的同科同學寥寥無幾，人工智能機器人成了學校的主力軍，高中“老師”，清潔“阿姨”，餐廳“叔叔”……隨處都是它們的身影。

糖糖端坐在位置上，隨著演示屏的轉換而轉動脖頸，兩眼無神，像一尊塵封已久的塑像。面對著絢爛而又美麗的星宇圖片，糖糖的內心卻沒有任何波瀾，似乎成為了一個沒有情感的機器，略過內心世界而直接向大腦輸入魚涌而來的信息再刻板地轉換保存，糖糖那顆植入了低等動物胚胎的心臟也踩著相同的頻率跳動著。“嘀嗒，嘀嗒”，像用金屬量尺描出一般，桌面里的電子實時體溫屏幕顯示著一條平直的36.8度體溫線，“正常”的嘀嗒聲回蕩在整個空間，勾勒出駭人的寂靜。這一切還要從多年前說起。

當初人們用核炸彈轟炸火星兩極由固體二氧化碳組成的冰冠，釋放出二氧化碳，引起小規模溫室效應，提高大氣溫度，進而移入在低溫、低壓條件下能夠生存的植物，釋放氧氣，火星大氣有了極大的改善。為防范火星風暴，整個太空城的外殼共分為三層，即合金鋼外殼，強化自粘性玻璃陶瓷外殼和碳合金防逸漏外殼。在城內部的不同分區因為有了整體外殼的保護，便被分修在橢球形的單層透明殼內，長短不一的玻璃鋼纖維管道支撐起了一個個橢球型外殼，構出了整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城市。

八年前，糖糖第一次真切地踏上火星的地表，面對著太空城外原始荒涼的火星世界，比起失落，更多的是全新生活帶給她的新奇與憧憬。學校里，人工智能老師的課堂雖然靜寂，但她時常能從機器人老師平淡無奇的話語中延伸出許多饒有趣味的想法以及關于地球的回憶。

記得第一次上課時，“流星是指運行在星際空間的流星體在接近地球時……”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透明外墻的演示屛的糖糖突然眼前一亮。“流星雨”，這幾個特別的字眼讓她想起了幼時在地球上與父母一起用天文望遠鏡無意間觀察到的那場獅子座流星雨。那天，絢麗的光束驀然地劃過夜空，像一個個火種，在靜默的黑幕前上演了一出舞臺劇。糖糖露出笑容，美好的回憶在她心中翻滾攪動著不停息。

“糖同學，請注意，您的面部發生異樣抽動，請注意聽講。”人工智能轉向糖糖，頭頂閃著紅光。糖糖這才從回憶間回過神，繼續聽課。性情活潑的糖糖總是抑制不住內心的起伏，人工智能頭閃紅燈，上課被中斷的情況每天都會發生，最終糖糖被診斷為情緒基因故障，和其他來自地球的移民學生一樣接受了低等動物的情緒基因移植。

如今，過去的種種好像都幻化成了夢蝶，在遙遠的時光里翻飛成繭，將純粹和歡笑牢牢地鎖住。眼前這個詭秘、荒涼的新世界，于所有新一代的太空人而言，都像是一場遺忘，是風塵里的匆匆，究竟何去何從，沒有人真正明白。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陽光漸漸暗淡起來，落日余暉中稀薄的火星大氣層將光芒映照在幽深冷峻的峽谷間，砂石遍布的平原上。

放學時間到了。糖糖站起身，她看見了一個正在慢慢褪去藍色的地球，帶著漠然的表情，她轉過身，仿佛那里的一切都從不曾與她相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