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娜
33歲那年,才有了他。他是父親唯一的孩子,但他從來沒有被父親表揚過。從他記事起,父親留給他的印象就是嚴肅、節儉、嚴厲。紅旗底下長大的父親信奉:男孩子只有吃過苦,才會有出息。
父親看不慣他的所有行為:吃飯不小心掉幾粒米,就斥責他浪費糧食; 他考了好成績,父親總是嘲諷:“別高興太早,下次不一定考啥樣。”在父親眼中,他就是一個好大喜功的膽小鬼。他也一度認為父親是世界上最討厭的人。
打擊和對抗、生疏與逃離,是他和父親之間長久而恒定的狀態。父親覺得他渾身是缺點,他覺得父親永遠是敵人,處處和他作對。
父親說,男孩子最好念理科,他偏不聽,一意孤行地選擇了不擅長的文科。父親說,男孩子要先立業再成家,他偏不聽,大學一畢業就和戀人結了婚,雖然當時身無分文。父親說,研究生畢業最好能考公務員,他偏不聽,研究生畢業后馬上進入一家外企上班。
后來,他張羅著在深圳買房。父親給了他一張銀行卡,語氣生硬地對他說:“這是我最后一次給你錢,混不出個人樣來,就別說是我兒子。”他被父親的話激怒,一下把銀行卡扔到地上。那天晚上,他從母親口中得知,那是父母全部的養老錢。母親對他說這些時,他感動又錯愕。他無法想象那個總是責罵他的男人會毫無保留地愛他。
為了混出個人樣來,30歲那年,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整日的忙碌和應酬,讓他忽略了父母的健康。直到有一天,母親給他打來電話,說父親患上了食道癌。他猶豫著放下手頭的工作回到家鄉,在手術單上簽字, 推父親進手術室,陪父親熬過危險期。
看著曾經倔強又霸道的父親,此時像個無助的孩子,他第一次覺得父親有些可憐。父親慢慢地康復,終于又有力氣沖他發脾氣了:“回去,回去,放著公司的事不管,守著我干什么,我不想看見你。”一氣之下,他沒等父親出院就飛回了深圳。忙碌的間隙,他經常給父母打電話,但接電話的永遠是母親。他們父子之間,爭吵和指責,成為走近彼此、了解彼此的唯一方式。
去年9月,他忽然接到母親的電話:父親再次犯病,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他立即飛回家。“兒子回來看你了。”母親趴在父親耳邊說。父親慢慢睜開了眼睛,想抬起右手去摸他的手。他握住父親干枯的手,喊了一聲“爸”。淚水順著父親的眼角流出來,淌到枕頭上。
父親走后,他發現了父親20多本日記。他打開日記,一頁一頁地讀下去,才發現日記里面記滿了他的成長,他讀到淚流滿面。
他出生那天,父親寫道:“5月18日晚上8時,兒子出生。看著小小的他,我忍不住一次次熱淚盈眶。感謝上蒼,讓我成為父親。這是一個神圣的稱呼,是要用一輩子履行的職責。今后,我不僅要教他成才,更要教育他成人。”
他上小學那天,父親寫道:“9月1日,兒子希望媽媽送他去學校,我讓他一個人去。放手與目送,成長和獨立,是父母和子女的必修課,要盡早修完。”
他考上重點中學那天,父親寫道:“兒子收到了一中的錄取通知書,我為他驕傲。但是前方還有很長的路等著他,笑到最后的人才能笑得最甜。所以在他面前,我未曾流露出來半點喜悅。”
他考上大學那天,父親寫道:“我的兒子考上了南京大學。雖然他沒聽從我的意見,執意學了文科,我還是為他高興。只要他喜歡就好。很想表揚他抱一抱他,最終還是放棄,他一定不會接受吧。”
他結婚那天,父親寫道:“看著一臉稚氣的他,就這樣成了一家之主,內心充滿喜悅,但更多的是不舍和不安。圍城已進,初心難守,希望他不辜負把整個青春都給了他的女孩。”
癌癥確診那天,父親寫道:“此生最大的遺憾,是對兒子批評得太多,鼓勵得太少。很想和他說聲對不起,不知道老天還給不給我這個機會。”
父親日記的最后一頁,停留在2016年的9月6日,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夢見兒子回來了,他說,他不怨我……”
(摘自報刊文摘微信公眾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