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堯
(上海交通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中國城市治理研究院,上海200030)
自1954年建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以來,我國的國家政體已歷時半個多世紀,經歷了計劃經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全球化以及中國崛起等宏大時代背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之際,執政黨和國家順應時代發展的需求,作出了頂層設計,推動國家監察體制改革。
對此,學術界作出了熱烈的回應。一是研究者肯定了監察體制改革的重要意義,認為這一改革適應時代要求,在制度上保障了從嚴治黨和實現有力防腐肅貪[1]、優化了國家機關的權力配置和職權關系[2]、改變了監督權的配置模式和完善了權力監督體制[3],是全面依法治國、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需要[4]。二是研究者從改革的理念和邏輯角度,指出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按照法治邏輯和法治理念,遵循了維護人民主權和依法治權治吏的邏輯[5]。尤其是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涉及憲制權力架構的改變,應當遵循合憲性的路徑和本質[6],符合憲法體制的發展[7],并注意解決遇到的憲法問題[8]。三是研究者探討了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路徑,即源于反腐敗體制存在的結構性和功能性雙重壓力而構成當前政治改革的突破口[9],監察體制改革的過程邏輯為先“變法”后“變革”[10],遵循從政策反腐向法治反腐進階,建立長效和穩定反腐機制的新路徑[11]。四是研究者對監察體制改革中涉及的權力關系進行了系統分析,諸如監察體制改革后監察委員會職權的配置[12],監察權的性質[13],監察權、檢察權、審判權之間關系的重新構建[14]。五是研究者對監察體制改革中出現的程序性、技術性問題,如辯護權、留置措施等進行了探討[15]。
自中國共產黨提出試點建立監察委員會以來,有關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研究從無到有呈現井噴式增長,但基本上停留在法學領域,較多關注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意義、改革邏輯與路徑、監察權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關系等話題。由于時間倉促,現有研究基本上以論證性、對策性研究為主,局限于中國場景的探討,缺乏宏觀視野的分析和國際視野的比較,鮮有從其他學科視角進行分析,尤其是從國家政體和民主結構角度的研究。鑒于此,本文從對我國政治體制改革以及對國際傳統政治理論影響的角度,分析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帶來的深遠意義。
2018年3月11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通過的憲法修正案中,將第三條第三款“國家行政機關、審判機關、檢察機關都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對它負責,受它監督”修改為“國家行政機關、監察機關、審判機關、檢察機關都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對它負責,受它監督”。在第三章“國家機構”中專門增加“監察委員會”一節,就國家監察委員會和地方各級監察委員會的名稱、性質、地位、人員組成、任期、領導體制和工作機制等作出規定,為監察委員會建立組織體系、行使相應權力、履行職能職責、發揮政治功能等提供了根本依據。在國家權力結構中設立監察機關,將監察機關與立法機關、行政機關、司法機關并列,獨立行使監察權,是從我國歷史傳統和現實國情出發做出的重大改革創新。
對公職人員的監督一直是國際社會各國政府頗為頭痛的事情。由于公職人員代表國家行使具有權威性、強制性的公共權力,而公共權力具有兩面性,被稱為“必需的邪惡”。權力的邪惡在于權力容易被濫用、在于權力容易從合法領域擴大到其他領域,可以為任何集團、任何個人的目的服務[16]292,由此產生了對權力進行制約和監督的必要性。美國的建國之父們就曾強調權力制約的重要性,指出“權力具有一種侵犯性質,應該通過給它規定的限度在實際上加以限制”[17]252。
對權力的限制包括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對權力本身的制約。權力對象可以使用幾種辦法來反抗或抵制:抵消權力,將完整權力轉變為分散權力;對其權力在廣延性(權力對象的數量)、綜合性(領域的數量)和強度上設定限制;摧毀其全部完整權力;獲取并行使其完整權力[15]13。其中,后兩種情況并不屬于常態的權力限制。在一些政治權力穩定運行的國家中,通過選舉競爭、權力分工和制衡、實行有限權力是對權力進行制約的有效手段。同時,通過公民組織和民間公共領域以權利制約權力,也是一種較為普遍的補充性制約手段。
第二個層面是對權力行使者的監督。作為抽象物的權力,只有與具體的權力行使者結合起來,才能發揮作用。但是,正如孟德斯鳩指出,“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驗”[18]155,因此產生對權力行使者進行監督的必要。國際社會許多國家都通過反腐敗機制、獨立的司法系統來實現對權力行使者的監督。不過,司法懲治畢竟是一種事后處置,僅靠一個公正獨立的司法系統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對政治體制進行深層的改革[19]207。將限制政客們以及政治機構的權力同建立獨立的監督和執法系統相結合,是一種有效的反腐敗策略[18]187。
正是遵循這樣一種普遍的權力監督邏輯,中國共產黨十八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于新形勢下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指出,“監督是權力正確運行的根本保證,是加強和規范黨內政治生活的重要舉措”。在執政黨的決策下,我國開始推行監察體制改革。
2016年1月12日,黨的十八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六次全體會議強調要堅持黨對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的統一領導,擴大監察范圍,整合監察力量,健全國家監察組織架構,形成全面覆蓋國家機關及其公務員的國家監察體系。2016年10月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要求各級黨委應當支持和保證同級人大、政府、監察機關、司法機關等對國家機關及公職人員依法進行監督,人民政協依章程進行民主監督,審計機關依法進行審計監督。可以看出,黨內法規已將監察機關從政府內部職能部門上升到與政府、司法機關并列的重要地位。2016年11月7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關于在北京市、山西省、浙江省開展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試點方案》,在三省市率先試點設立各級監察委員會,從體制機制上先行先試、探索實踐,為全面建立監察體制積累經驗。2017年11月4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在全國各地推開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試點工作的決定。2018年1月18-19日召開的十九屆二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修改憲法部分內容的建議》,指出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是事關全局的重大政治體制改革,是強化黨和國家自我監督的重大決策部署,要依法建立黨統一領導的反腐敗工作機構,構建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國家監察體系,實現對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監察全覆蓋。2018年3月全國人大十三屆一次會議通過的憲法修正案首次規定建立國家監察制度,將國家監察制度納入國家重要政治制度的范圍。
根據2018年3月全國人大十三屆一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規定,國家監察體制的總體原則是堅持中國共產黨對國家監察工作的領導,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國家監察體系,建立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反腐敗體制,強化黨和國家的自我監督,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監察機關的主要職能是維護憲法和法律,依法監察公職人員行使公權力的情況,調查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開展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委員會是最高國家監察機關,省、自治區、直轄市、自治州、縣、自治縣、市、市轄區設立監察委員會,各級監察委員會是行使國家監察職能的專責機關。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委員會由全國人大產生,對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負責,并接受監督。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委員會負責全國監察工作,領導地方各級監察委員會的工作。地方各級監察委員會對產生它的國家權力機關和上一級監察委員會負責。監察委員會依法獨立行使監察權,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拒絕、阻礙或者干涉監察人員依法執行職務。
到2018年2月底,全國省、市、縣三級監察委員會全部組建完成。據統計,改革后北京市監察對象達到99.7萬人,較改革前增加78.7萬人。試點的北京、山西、浙江三省市監察對象共增加163.5萬人,達301.3萬人,增幅達118.7%[20]。2018年3月18日選舉楊曉渡為國家監察委員會主任,在中央層次建立了國家監察委員會,標志著我國國家監察體制已經全面建立和運作。
可以說,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發展實踐的重大創新,是建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權力監督體系的創制之舉,具有迫切的現實需求、堅實的政治基礎、扎實的實踐來源和充分的法理支撐。
從內容上看,國家監察制度的建立是為了反腐敗,實現對所有公職人員全面監督的目的。但更深層次的意義還在于,監察體制改革對國家權力結構的配置進行了創設和重組,這一改革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制度的重要創舉,不僅是推動反腐敗斗爭向縱深發展的重大制度設計和具有中國特色監察體系的創制之舉,而且也是意義深遠、事關我國政權組織形式的重大改革。除了傳統的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之外,作為國家權力配置的第四種權力——國家監察權,也因國家監察制度的設置而創立。
我國的政權組織形式是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以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為根本政治制度,我國建立了由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行政制度和司法制度組成的國家政治制度。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國家政治制度在推動社會經濟發展、維護社會秩序、融入全球市場方面發揮了根本作用,為中國取得舉世矚目的經濟奇跡起到保駕護航的作用。但是,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我國的國家政體也面臨著風險和挑戰,尤其是當一種政治制度長期實施而形成慣性之際。
近年來,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發展的深入,腐敗也呈現高發態勢。十八大以來,經黨中央批準立案審查的省軍級以上黨員干部及其他中管干部就達到440人。其中,十八屆中央委員、候補委員43人,中央紀委委員9人,包括周永康、薄熙來、郭伯雄、徐才厚、令計劃、孫政才等位高權重的政治人物。全國紀檢監察機關共接受信訪舉報1 218.6萬件(次),處置問題線索267.4萬件,立案154.5萬件,處分153.7萬人,其中廳局級干部8 900余人,縣處級干部6.3萬人,涉嫌犯罪被移送司法機關處理5.8萬人[21]。
反腐敗的嚴峻形勢表明,現有的監督體系存在一定的不足。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逐步建立了一套相對完整的制度化監督體系,包括執政黨的紀檢監督,政府內部的行政監察和審計,政府外部的人大監督、司法監督、輿論監督等,以及檢察機關的反貪污、反瀆職、預防職務犯罪等。根據現有的制度安排,黨內監督體系對執政黨、國家機關、社會團體、企事業單位的黨員實現了監督的全覆蓋;在行政機關內部,監察機關建立了對所有行政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監督體系。但是,這套以行政監察為主的監督體系不能完全適應國家治理現代化的要求。首先,監察范圍未能全覆蓋。對于行政機關之外其他國家機關的公職人員,還缺乏有效的監督,這就形成了對部分國家公職人員監督的“灰色地帶”。同時,對于黨內領導干部的監督還停留在紀律檢查的層面,缺乏有效的權力監督。其次,監察監督過于分散。現有的監督資源和力量分散在黨的紀委、審判機關、檢察機關、行政監察機關、審計機關等,出現了監督職能分散、監督對象的交叉重復與不周延、銜接和協調機制不暢、黨內紀檢監察制度的法定主體定位缺失等問題[22]。1993年,黨中央決定將中央紀委與監察部合署辦公,將兩支主要的反腐敗力量集中在一起,中央紀委集中行使黨的紀律檢查和行政監察兩項職能。但是,合署辦公并不能完全解決監督范圍局限、監督對象不明確等問題。再次,專責監督體系缺乏統一。多年來的實踐表明,多頭治理難以有效遏制腐敗,必須將監督資源集中,將黨的執紀與國家執法銜接起來,將紀律監督、行政監察、預防腐敗以及反貪污、反瀆職等力量整合,實現反腐敗的組織體系、資源力量和手段措施的統一。這就迫切需要建立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發展要求的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國家監察體系,實現對所有行使公共權力的公職人員的監察監督,真正將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明確規定“各級監察委員會是行使國家監察職能的專責機關”,建立國家和地方各級監察委員會,可以明確監督責任機關和監督對象,有利于形成嚴密完整的國家監督體系。
政治權力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的作用越是關鍵,執政黨的權力越是強大,對權力的監督就越發重要。健全科學完善的權力監督體系,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已經成為當務之急。將反腐敗和權力監督的各種資源力量集中統一起來,從形式上建立一種新的監督監察體制的同時,也創設了一種新的國家權力即監察權。
古代中國就已經建立了相對獨立的監察機關,監察機關的權力幾乎涉及國家的方方面面,包括立法、人事、行政、經濟、司法、軍事、儀制、文教等領域,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維持了國家綱紀,也制衡了國家機關之間的關系[23]。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我國建立的黨內監督和國家行政機關監督兩套監督體系,分別對執政黨內部和國家行政機關進行監督監察。這里的監察權并不屬于獨立的國家權力,而是行政機關的附屬性權力,其行使依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監察法》。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將行政監督意義上的監察權從行政機關內部脫離出來,上升為一種相對獨立的權力,構成一種針對公權力行使者進行監督的國家監察權。
如何看待這種監督權的性質?有學者認為,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所影響的國家權力區分為四大類別,分別是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和監察權,“這里的監察權或許是一種混合型的權力,既包括了代表制民主下的代表責任(傳統的議會監督權),又掌握了一定的行政調查處置權,甚至包括了一定的司法性權力”[5]。盡管從內容上看,監察權力似乎并未獲得新的內容,但有研究者認為,可以依據功能創設新型權力,在權能上可能會兼具立法、行政、司法的部分權能,目的是實現特定的功能。監察權就是這樣一種重組的具體權能,即將行政權的部分權能和檢察權的部分權能重組為監察權[24]。另有觀點也認為,判斷一種權力的屬性,不僅要考慮權力劃分的基本理論,更要考慮國家的根本政治制度和憲制結構,“我國憲法所設計的國家權力結構是以國家機構為中心,而不是以國家權力的性質為核心”[25]。
結合此次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將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與國家監察委員會合署辦公,有些研究者認為這種監察權已經不完全屬于受憲法和法律制約的國家權力,而是與黨所行使的政治領導權、指揮權、監督權以及對干部的問責權存在交叉和重疊關系。它屬于一種執政黨的執政權與國家機構的國家治理權相混合的產物,是黨在長期執政實踐中創造的一種執政方式[12]。監察權具有雙重屬性,即具有國家權力屬性,又有黨的權力屬性,或者說既具有法律性又具有政治性[23]。有學者甚至將之稱為“現代性公共權力的‘第四權’”[26]。
不過,筆者認為,從憲法和法律確權的角度來審視,監察權屬于一種國家治理的法律性權力,不能因國家監察委員會與黨的紀檢委合署辦公,就認為創制了一種新的公共監察權,只能說國家監察權與黨的監督權組合在一起行使。況且,此次監察體制改革主要是國家機構改革,監察機關性質、監察組織體系、監察權限和權責關系等均以剛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作為依據。
就國家治理角度而言,國家監察權不同于且大大超越了傳統的行政監察權。根據原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監察法》,監察機關為政府行使監察職能的機關,對國家行政機關及其公務員和國家行政機關任命的其他人員實施監察。監察機關依法行使職權,不受其他行政部門、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行政監察是一種行政內部監督,目的是保證國家行政機關及其公務人員依法行政、廉潔高效地履行職責。實施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后,監察范圍從行政機關擴大到整個國家機關和公共部門,監察對象包括執政黨的機關、國家機關、民主黨派和工商聯機關以及參照公務員法管理的人員;法律法規授權或受國家機關依法委托管理公共事務的組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國有企業事業單位管理人員;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從事集體事務管理的人員以及其他依法履行公職的人員等。監察機關對上述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進行監察,但不對各類國家機關實行監督。監察機關依法獨立行使監察權,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拒絕、阻礙或者干涉監察人員依法執行職務。增設國家監察權的直接目的是為了推進全面依法治國,實現國家監察的全面覆蓋。
與司法權相比,監察權也存在較大的差異。與法院、檢察院類似,各級監察委員會也是由本級人大產生,任期與人大一樣,同時接受本級人大及其常委會的監督。法院和檢察院均必須對本級人大及其常委會“負責并報告工作”,各級人大常委會可以聽取和審議本級監察機關的“專項工作報告”,并組織執法檢查。根據憲法規定,法院獨立行使審判權,檢察院獨立行使檢察權,監察機關依法獨立行使監察權。作為執法監督機關,監察機關主要有三大職責:監督、調查和處置。根據監督調查結果,監察機關可以對被調查人做出處理、建議、問責、移送起訴等處置。從履職措施上,監察委員會可以采取“談話、訊問、詢問、查詢、凍結、調取、查封、扣押、搜查、勘驗檢查、鑒定、留置”等措施。其中,“談話、留置”屬于監察委員會獨有的履職方式。從監察委員會履職的方式看,履行監察權的措施和手段涵蓋了行政權、檢察權、司法權的行使方式,可以看出監察權具有綜合性和混合性的特點[7]。可見,無論是監察委員會的憲法地位,還是監察權的屬性,抑或是監察權的行使方式,都具備了獨立性的特點[24]。因此,國家監察制度是一種新的國家政治制度。
自古以來,人類政治社會一直關注的一個核心話題就是尋找理想的政體形式,建立能夠造福于人類社會的最優政治制度。在傳統政治學中,“選擇政府形式是最重要的政治問題,其他所有的問題都必須根據這一問題來加以考慮”[27]110。傳統政治學也往往被看作有關政體論的政治研究,其主要內容不是從歷史的、社會的角度對既有制度的解釋,而是對好的政治制度的選擇和建構。從古代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到近代的馬基雅維利、布丹、霍布斯、洛克、孟德斯鳩、盧梭等思想家們孜孜不倦地探討什么才是最好的政體。古典主義語境中的政體,主要是根據統治權進行劃分的君主制、貴族制和民主制,探討的是按照一個人、少數人還是多數人進行統治的問題。但在具體統治時,仍然離不開權力的分工問題。亞里士多德很早就對政體的構成進行論述,他指出:“一切政體都有三個要素,作為構成的基礎,一個優良的立法家在創制時必須考慮到每一要素,怎樣才能適合于其所構成的政體……三者之一為有關城邦一般公務的議事機能(部分);其二為行政機能部分……行政機能有哪些職司,所主管的是哪些事,以及他們怎樣選任,這些問題都須一一論及;其三為審判(司法)機能。”[28]214-215
近代以后,隨著由誰統治的問題得到根本解決,人民主權觀念逐漸深入人心,多數人的民主政府已經成為主流,如何統治成為政體理論關注的核心話題。人們不再關注君主制、貴族制還是民主制,而是集中討論國家權力結構的構成要素及其相互之間的關系。洛克最初將國家權力分為立法權、執行權和對外權,立法權為最高權力,執行權和對外權隸屬于立法權,并根據立法權的歸屬來劃分政府形式[29]89-98。其后,孟德斯鳩將國家權力分為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與洛克不同的是,孟德斯鳩認為“要防止濫用權力,就必須以權力制約權力”。如果任何兩種權力集中在一個人或一個機關手中,自由便不復存在,就會導致專制[17]154-157。由此,孟德斯鳩提出了三權分立或三權制衡的學說,這一學說逐漸成為西方政體理論的模板。隨著代議制民主政府的建立,以立法機關、行政機關、司法機關組成的國家政治結構構成了許多國家政體的主要形式。其中,立法權與行政權之間組成的不同權力結構,形成了通常意義上的議會制政體和總統制政體。從國家權力劃分角度來設計政體,因為其兼具實體性與形式性而具有強大的說服力,這個框架也成為理解憲法工程尤其是憲法設計的重要基礎[30]。
現代政府中的三權分立以代議制作為紐帶。這種三權分立的架構,只有與競爭性選舉制度、多元政黨制度結合起來,才能發揮作用。三權分立只解決了權力的制約或制衡問題(即國家權力的分工),但無法解決權力的規范運作即監督問題(即國家權力的行使)。如何將監督權嵌入國家權力體系中,成為現代政體理論的一個重要命題。競爭性選舉制度和多元政黨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對權力行使者進行監督。由于政治競爭的需要,政黨及其候選人在政治市場上供選民選擇。為了贏得選舉,政黨及其候選人之間互相揭短、攻擊對方,在相當程度上將競爭各方的信息尤其是涉及誠信、聲譽等方面的信息較為充分地公開以供選民參考,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發揮政治監督的功能。同時,選舉競爭也能在一定程度使得當選者對選民負責任,通過投票形式公民可以更換政府中的黨派和官員[31]。20世紀40年代,美國學者謝茨施耐德曾指出,由政黨組成的政府,是組織民主問題中最現實的、最可行的解決方案,政黨政府能夠建立起一個責任政府[32]199-202。然而,這種非制度化的軟約束無法真正解決權力的有效監督問題。20世紀后期以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代議制民主日益暴露出結構性張力,傳統的分權制衡機制逐漸蛻變為一種“否決政治”而演變為限權掣肘機制,激烈的政黨紛爭使得政府難以有效運作而經常性地癱瘓,已經成為了一個系統性問題[33]。西方國家的三權分立式政體模式已經難以適應民主發展的要求,西方的政體理論無法解釋非西方國家的政體模式,尤其是中國的政治制度。
中國的國家政體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以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為根本政治制度的國家制度。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理論來源和制度來源包括人民主權思想、巴黎公社制度、蘇聯的蘇維埃制度、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中華蘇維埃制度(包括中華蘇維埃代表大會和蘇維埃中央執行委員會及其主席團、人民委員會、最高法院等)以及抗日根據地時期的民主政府體制(包括參議會、政府、法院)等。在長期的革命和建設時期,我國的國家政治制度發揮了重要作用。在中國政治生活中,中國共產黨是執政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社會主義的最本質特征。如何確保黨領導的國家機關有效運行,這就產生了對執政黨自身監督的需要以及對所有公職人員全面監督的需要。在中國,通過選舉競爭來實現對執政黨的監督和多黨之間的互相監督制約并不符合中國的國情,也不適應長期以來形成的政治文化。傳統以紀檢監督、行政監察監督、檢察監督為內容的監督體系也未實現監督范圍的周全,在新的歷史時期亟需改革和創新。這就是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和完善我國政體模式的時代邏輯。
國家權力結構主要涉及在憲法層面上同一層次的或橫向的各種權力之間配置及其相互關系,權力結構并非僅僅局限于立法權、行政權和司法權。凡屬于憲法文本明確的各個具有獨立屬性的國家權力之間的關系都可以稱為國家權力結構[21]。我國的監察體制改革,在堅持黨的領導下,在原有的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基礎上增加了監察權,對推動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從執政黨對國家監察體制的改革意圖來看,將監察機關從行政機關中“升格”為與政府、法院、檢察院并列的、由人大產生并對人大負責的國家機關,顯然塑造了一種新的國家權力結構。這使得我國國家政體中長期穩定的立法機關加“一府兩院”格局轉變為立法機關加“一府一委兩院”的國家權力結構,我國的國家政體從原先的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的“三位一體”轉變為立法權、監察權、行政權、司法權的“四位一體”形式。監察權的設立構建了一種立體的政體模式。國家權力結構內部不僅有分工協作,也有監督制約,從而使得國家權力的運行完整有序。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是一項事關全局的重大政治改革,是針對國家政治制度作出的頂層設計。這一改革完善了我國的國家政體模式,形成了新的立法機關、行政機關、監察機關、司法機關互相分工、有機協作的民主結構,進一步健全了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完善了人民民主。
顯然,對于我國的國家監察體制改革中創設的監察權,沒有簡單套用西方三權分立體制下的國家權力結構,而是根據我國當前政治體制改革的需要,遵照將“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的原則進行設置。對于這種監察權,不能用以往的監察權理論來進行簡單的歸納和分類[13]。簡單地將政體模式分為總統制和議會制的做法,已經難以適用于非西方國家和后發展國家的政體建構。我國監察體制改革所創設的監察權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國家權力,國家監察機關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國家政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四位一體”的國家結構形式是一種新型的政體模式。
國家監察體制改革不僅是貫徹黨的十九大關于健全黨和國家監督體系的重要部署,以及深化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重大戰略決策,也是順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發展的創新之舉。這一改革突破了國際社會傳統政體理論機械的、僵化的結構主義觀念,為國際社會政體發展提供了中國方案和貢獻了中國智慧,尤其對一黨長期執政的發展中國家如何建立有效的政體形式提供了新的經驗參考。同時,這一創新也有助于提升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在國際學界的話語權,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制度自信、理論自信和文化自信。
當代中國的政體建立在世界最大規模的政治社會中,這就決定了任何先驗的政體模式都不能簡單地運用于中國的政治體系。我們不能生搬硬套別國的政體模式,否則將帶來災難性的后果。歷史上從未存在一種一成不變的最優政體模式。西方政體模式的價值在于其政體背后制度構成的一般原理,而非表面上的制度形式。任何一種政體形式的選擇和構造都需要根據特定的歷史文化,才能適應本國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符合政治發展的長期趨勢。在中國社會主義發展進入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之際,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和艱巨繁重的改革發展穩定任務,執政黨審時度勢、銳意創新,將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作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一場深刻變革,對當前中國的政體結構進行了頂層設計和改革,建立了“四位一體”的政體模式,構建了一套系統完備、科學規范、運行高效的國家機構體系。有理由期待,這一政體模式將是人類有史以來運行得最為有效的政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