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炳罡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精神標識,是民族的精神血脈。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重要精神標識,是中華民族的精神血脈。事實上,文化是精神的載體,精神是文化的內核,我們可以通過中華文化去展示民族精神,也可以透過民族精神去發掘中華文化內在的價值支撐。
一、天人合一的思考方式
天人合一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特征,它既是中國人修養的境界,更是中國人處理問題的思維方式。在中國文化體系中,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墨家等,雖然對天的理解不同,但都認同天人合一。天人合一在中華文化中的含義非常復雜,有如天人合德、天人相參、天人感應、天人一體等不同的表現形式,因為天在中國文化中就有不同的含義,既有人格神意義上的“主宰之天”、道德意義上的“義理之天”,還有自然意義上的“自然之天”等等。在中國文化中不管天有多少種含義,也不管天人合一有多少種表現形式,大家對天人合一的追求是一致的。
儒家是中國文化的主流,儒家的天人合一也最為復雜,含義多種多樣,但天人合德是其最重要的表現方式。天人合德就是人與天在德性意義上相統一、相一致、相協調。在此意義上的天人合一,對人而言是一種修養的境界,達到這種境界的人順天之意,效天之德,以全部的生命去體現天德,天德即己德,己德即天德,實現天人合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天行至健,運行不息,從不知疲倦,這是天的德性,作為君子應當效法天德,自強不息。大地廣大深厚,無所不載,這是大地之德,君子應當效法大地之德,無所不包,無所不容。我們常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而中國哲學家告訴人們,海不足大,大地才大,海只能納百川,大地還可以納千山、容萬水、包萬物。“宰相肚里能撐船,將軍頭上能跑馬”,包容心已經夠大,但效法天地之德的人是真正的“大人”。大人之大不是年齡大、官大位高,而是心量大、德性大。“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周易·乾卦·文言》)上下與天地同流,天人一體。
有人會說,作為大儒的荀子主張“天人相分”,難道他也講天人合一?是的,他的思想從本質上講也是天人合一。荀子是要先明白“天人相分”,才能真正領會“天人合一”。他的天人相分的“分”不是分開、分離的分,而是職分的分,說到底他的分不是分開、分離的意思,而是“角色定位”的意思。他的天人相分是說“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荀子·天論》),天、地、人三才各有其能,不能混同,但這并不是說天與人沒有統一性、一致性,天與人都離不開禮,天與人在禮的意義上實現統一。他說:“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萬物變而不亂,貳之則喪也。禮豈不至矣哉!”(《荀子·禮論》)荀子的天人合一是天與人合于禮這個一。
先秦時代的重要思想家都講天人合一,孔子、孟子是在“德性”意義上講“踐仁以合天”,墨子是在“天志”意義上讓人順天之志,老子是在“法自然”的意義上講天人合一,莊子是在“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意義上的天人合一,荀子是“履禮以合天”,漢代董仲舒是在“天人感應”意義上講天人合一,宋明理學家們在“理”的意義上講天即人、人即天、天人不二等等。天人合一是中國人修養的境界,也是中國人思考問題的方式和處理問題的方法。
在天人合一這一大的思維框架下,中國人在個人修養上,追求表里如一、言行一致、知行合一;在家庭生活中,追求家和萬事興;在鄰里關系上,追求和睦相處;在國際關系上,追求和平相處;在生意場上,追求和氣生財;在藝術創作上,追求情境合一;在哲學上,追求物我一體等等。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上,中國人追求人應效法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數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時入山林”(《孟子·梁惠王上》)等等,要求與自然和諧發展。
二、守中貴和的處事方法
“中”這個概念在中國文化中具有重要意義。《論語·堯曰》載:堯將天子之位禪讓給舜,同時也將自己平治天下的政治智慧傳授于他,這就是“允執厥中”四字。“允執厥中”就是要牢牢把握住平治天下的中正、中道原則。舜禪讓天子之位給禹時,同樣以“允執厥中”相告誡。朱熹認為,堯、舜、禹為天下之大圣,而天子之位相傳授是天下之大事,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叮嚀告誡,不過如此。中國文化的道統,說到底就是中道之統。
中道就是中正之道,中和之道,中庸之道。它既是我們做人的原則,也是我們處理一切事務的方法,同時還有恰到好處的意思,也就是無過無不及,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適度原則”。守中一方面是守住中正、公允的原則,另一方面是要堅守恰到好處地處理問題的分寸。
“和”就是和睦、和諧、和平,貴和就是“以和為貴”。《尚書》中就有“八音克諧”,不同的音符可以產生最美的樂章,同一個音符不可能形成樂章。古人很早就注意到和同之辨,西周末年有位名叫史伯的思想家就提出了“和實生物,同則不繼”的命題,認為不同性質元素的事物的恰當配合就可以產生新的事物,而同一性質元素的結合則不能產生新的事物,主張有差異的多樣性統一。比孔子稍早一點的齊國宰相晏嬰也從君臣關系的角度論證和同問題。孔子則明確提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而孔子的學生有若旗幟鮮明地提出“禮之用,和為貴”的思想,確立了中華民族“貴和”的處事方式。
《中庸》進一步將“中”與“和”聯系起來,“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致中和”就是達到中和的狀態,實現了中和的理想境界,一片天機自然,天在上,地在下,各具其位,秩序井然,萬物發育流行,生生不息。中和就是最好的和諧,恰到好處的和諧。“中”,在中國哲學中是一個動態觀念,不是一個一成不變的范疇,這就是時中。“時中”既包括時時而中,也包括因時而中。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變化的,因而我們處理問題時不能死搬教條,更不能墨守成規,而是要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在用兵打仗方面要因敵制勝。這是中國人很高明的智慧。
守中貴和既是中國人的處事方法,也是中國人的理想追求;既是手段,也是目的。作為處事方法,中國人認為堅守中正原則,秉持公正精神,心平氣和地處理問題是理所當然的。作為理想狀態,恰到好處地處理好一切問題是中國人的追求。在中國哲學那里,手段就是目的,目的也是手段,手段與目的二者高度統一。endprint
三、與時偕行的應變心態
兩千五百多年前,孔子站立河岸上,望著滔滔而下的河水,發出這樣的贊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逝去的一切如河水滔滔,一去不返!萬物在變,人也在變,世界上的一切都會變,世界本身就在變,大化流行,生生不息。正所謂“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日新之謂盛德”。既然一切都是變化的,人就不能以不變應萬變,而是要隨著變化而變化,這才是守中貴和之道。
《周易·益卦·彖傳》說:“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這是說,上天施氣于地,大地接受天之氣而化生萬物,這是天損于上,大地受益于下。大地受益,化生萬物,沒有規定要怎么樣或不要怎么樣。因此,益之道就是根據時代的變化,做出恰當的評判,與時代一同進步,一同發展。《周易·乾卦·文言》也說“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我們要努力進取,爭取與時偕行。
中國古代所說的“時”,是一個比較復雜的觀念,不能簡單地與我們今天所說的時間等同,“時”有時機、機遇等含義。范蠡在勸越王勾踐抓住滅吳的大好時機時說:“從時者,猶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趨之,唯恐弗及。”(《國語·越語下》)“從時”就是順應歷史機遇。機遇期的窗口一開隨時可能關閉,因而應抓住這一機遇,乘勢而上,否則歷史機遇稍縱即逝。《漢書·蒯通傳》:“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值而易失。‘時乎時,不再來。”蒯通勸韓信要抓住時機時說,功業難建,但卻非常容易敗壞,歷史機遇非常難得,卻很容易喪失,良好的時機一旦丟失了,就不會再來了。唐人劉禹錫也感嘆:“時乎時乎!去不可邀,來不可逃。”(《何卜賦》)故孔子有“使民以時”之言,孟子有“不違農時”的告誡等等。抓住機遇,乘勢而上,也是與時偕行的表現形式。
中國文化一向反對固步自封、畫地為牢、食古不化,而追求除舊布新、推陳出新、唯變所適的求變、應變的心態。與時偕行,與時俱進,反映了昂揚、向上、樂觀的人生態度,表達著中華兒女奮發進取的精神面貌。
四、厚德載物的包容精神
世界上有不少文明古國,但這些文明古國基本上都已經消亡了,沒有延續到現在,而唯有中華文明保持著同一種族、同一文化而延續了下來,中華文明為什么會保持數千年而不絕呢?我們認為,這與中華文化的包容精神是分不開的。
中華文化本身就是一個開放、包容的系統。華夏兒女祖先的圖騰崇拜——龍本身就是不同圖騰的融合,有人說它頭似駝、角似鹿、鼻似獅、身似蛇、鱗似魚、爪似鷹、耳似牛等,顯然它是融合諸種動物的特征于一身而形成的。包容是融合的前提,沒有包容,融合便無從談起。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史記·李斯列傳》)。一部中華文化的發展史就是開放包容、融異創新的歷史,夏、商、周三代在禮樂文化上因革損益,文質交替,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著《春秋》,是對夏、商、周三代文化的融合。西漢時代所謂的“罷黜百家,推明孔氏”,“罷百家”事實上是融合百家、超越百家,漢人如董仲舒的理論體系就是以儒家仁義禮樂思想為主體,融合墨家的天志、明鬼,陰陽家的陽貴陰賤、五德終始以及名家學說等綜合而成的。唐代以后,儒、釋、道三家合一的思想成為許多思想家的追求,由此才有宋明理學的出現。近代以來,西方文化強勢輸入中國,從魏源的“師夷之長技以制夷”起,中國人就踏上了學習西方文化、融合西方文化,并再造中國文化新形態的過程。中國文化的發展過程是一個開放包容的過程,開放包容,融異鑄新,是中華文化生命力之
所在。
“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禮記·中庸》)中國古人認為,世界并不是沖突的矛盾體,而是各安其位、各有分際、運行不息的和諧體。天覆地載之道、日月光明之道、四時交替之道、江河流淌之道等等,并行不悖,萬物在天地之間生生不息,誰也不妨礙誰,正是萬物不同,有差異,世界才會豐富多彩。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周易·乾卦·象傳》)大地寬廣而深厚,無不承載,君子應該效法大地,胸懷寬廣,無所不容。《增廣賢文》有言:“將相胸前堪走馬,公侯肚里好撐船”,“走馬”與“撐船”都是形象的說法,意在向人們表明:大凡舉大事、成大業者,一定要心胸廣大。一個人心量的大小與事業的大小成正比,一個人心胸狹窄,不能容人,尤其是不能容比自己能力強的人,以至于嫉賢妒能,就超出了心量問題而成為品德問題。《水滸傳》中梁山泊白衣秀才王倫,由于不能容人,結果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由此可見,有沒有寬廣的胸懷,有沒有足夠的容量,不僅關系到事業的大小,有時甚至關系到一個人的生命安危。(未完待續)
(選自《崇先祖 重道統——中華文化與民族精神》,中華書局。作者為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副院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