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墨
(藝術瓷廠,景德鎮市,333000)
時下,寫意花鳥畫創作十分繁榮,能者甚多,新作萬千。就陶瓷繪畫而言,青花有之,新彩有之。然而深領傳統精華,獨特感受自然,靈活運用程式具有新意者,卻不可多得。其實,瓷上工筆花鳥畫藝術最需有精湛的功力,創新突破的難度也是相當大的。
工筆的粉彩花鳥畫,在清代三朝曾達到世界畫藝的峰頂,而近幾十年來,除追蹤鄒文候的鄒甫仁成為一代宗師,以及他的數位門人各有成績之外,瓷苑的青年輩中,這門藝術似有冷落的趨勢。
可喜的是近十年間,有一些初露頭角的中新生代陶藝家,潛心苦修,勇于探索,在精研傳統的基礎上,開創工筆粉彩花鳥的新途。計明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誠如紙幅上的工筆畫一樣,瓷上粉彩工筆畫也同樣需要的基本功和表現技巧,是線條的勾勒,即唐代張彥遠所說的“緊勁連綿”的用筆。浮躁的學子們常由于缺乏毅力而不肯勤學苦練,甚而 之為“缺乏性”的“死功夫”。其實不然。正如古代名家陳瀏在《陶雅》一書所言,這種“筆跡周密”的勾勒筆法,同樣需要持筆者內在的精神力量。所謂“內自足然君神閑意定,則思不竭,而筆不困。”這樣一種全神貫注而達到運筆自如狀態,方能使畫品“謹密處蘊其高古,工致間溢其清雅”。
線條的表現力固然是中國繪畫的特長,但西方的繪畫大師中也有不少人對此有高見單識。英國畫家兼師人豈有此理萊克(W.Buake)曾把線的運用視為“偉大的藝術原則”,他說:“作為輪廓的線條愈明確,愈挺勁,藝術作品也就愈精純?!本瓦B德拉克洛瓦(E.Delacroix)那樣崇尚色彩的浪漫派也說過:“繪畫中至關重要的是輪廓,其它甚至可忽略,假如輪廓存在,是可以產生堅實而又完美的作品的?!碑斎?,中國工筆畫,尤其是瓷上的工筆畫線條已不僅僅是輪廓,它既可表現“質”,也可表現“氣”,既可表現“形”,也可表現“神”。無怪乎魯迅也就學習宋人工筆畫說過:“周密不茍之處當取,萎靡柔媚之處當舍。”計明當然也研讀過宋畫,他偶作“瘦金體”的書法也頗有趙佶的遺韻。計明的畫盡管與宋畫有材質、載體等方面的差異,但畫絕無萎糜之態。他的粉彩花鳥瓷畫的風格特征,簡言之就是弘大與精嚴的統一,傳統與時尚的統一。
他畫的《清風皓月圖》:一輪滿月照耀下,蘆花的四周閃著朦朧的光暈,深黑的蘆葉加強了景色的力度,可謂“明察秋毫”,一絲不茍,借藉瓷之白,線之細,彈奏出一曲“蘆花湖畔蒙蒙濕,月蕩湖光晃晃明”的靜夜思。
潘天壽論畫,很看重“剛正之氣”。從計明的瓷畫中,不僅可以見出他扎實的功力,豐富的學養,還可以感受到他發之內胸的氣質,在他的筆下,梅花是他常寫不輟的創作題材。他的《梅樁圖》從不做懶筆的“點梅”,而喜為“圈梅”。自古以來,愛梅畫梅人中,有喜疏者,有喜繁者,喜疏者以王安石的“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陳亮的“疏枝橫玉瘦,小萼點珠光”;喜繁者有許深“素艷雪凝樹,清香風滿枝”,陸游的“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回山中”之句,可見疏繁得當,各臻其妙。計明畫梅雖說亦能繁枝密蕊,然能別出心裁,不落前人巢 ;他依循前輩畫梅的旨準、體古、干怪、枝清、梢健、花奇、而重在圈梅中抒情達意,譬如《以介眉壽圖》瓷板畫,他寫江梅四株,俱呈勢由左向右偃伸。其間老干蒼勁,新枝柔健,嫩俏韌輪,花朵叢簇,珠玉迸發而清香襲人。兼之以紅羽赭寇的雙尾壽帶與棲佇梅干之上,更賦以“梅清憩瑞禽,鳥語并花香”的情感色彩?;B比興,意韻雋美。
計明是從浮北山區走出來的,他幼年家貧,常在鄉間勞作,山花野卉、菜蔬山果固然引發了他對大自然的鐘愛,而農事的艱辛更培養了他堅忍的性格,粉彩繪畫的工筆用線,三年五載是見不到功夫的,更有“因器施畫”的要求,亦不是靠機緣可達到的。但計明瓷畫上那精到的線描,卻足以使人相信,他所下的苦功是非同尋常的。
“度索山光映月華,碧空無際染朝霞,東風得意乘消息,變作夭桃世上花。”桃果也是計明筆下常見的紋飾。在傳統文化中,畫桃實寓意一是“一食可得千年壽”;二是“瑤池宴上王佐酒”故景德鎮御窯廠繪制為《桃壽圖》就有“康九乾八”之說。就粉彩裝飾形式而言,敷色一般分為兩種,一是“油染”,二是“水染”。前者在輪廓圖為玻白底色上,用油調色隨著筆勢以“點”的方法襯出紋樣的濃淡厚薄;后者是在輪廓圖的玻白上,用水調色先用水洗顏色,待干后再用油色洗染。劉雨岑發明的“水點桃花”洗染法,為粉彩填色開振了表現領域。計明為《桃實圖》大多采用了傳統技法,但也有時代的審美情趣,他不再講究以多充實,也不考究“九五、”“八三”的苛求,而是從平民大眾的風俗中追覓一種祥和,平實,普善的情態和氛圍,一種筆細色雅的藝術靈性和才氣,而這種難以闡明的靈性和才氣,又恰恰是判別包括瓷畫在內的藝術品類高低的重要標志之一。
說實話,我對計明那粉彩工筆中運施的線描是十分鐘愛和欣賞的。那勾勒的線條富有剛勁的彈性,因而飽含著生命的力量,同時又依畫面的不同需要而變化為各種不同的風致;竹枝的線條是遒勁的,葡萄的線條是柔韌的;葵葉的線條是瀟灑的,紫荊的線條是深厚的;梅干上勾 的重線,如金石的雕鑿,而金秋蘆葉的淡淡勾勒,好像是微弱的琴聲……縱觀計明眾多的瓷畫作品,感覺到兼有北方的富麗凝重,而更多的是南方的娟秀細膩,無不給人以眼前一亮的視覺感受。
景德鎮的粉彩藝術與唐宋的重彩畫一樣,多以鮮明的色塊對比與呼應,造成強烈的色彩效果。計明的工筆花鳥畫充分運用了色彩的表現力卻又注重于色調的統一與諧和。
楓葉是一片深紅,桃花是一片濃緋;綠蔭是一片翠碧,秋草是一片金黃;而用瓷胎本色妝成的雪中寒梅和月下竹叢,卻更加強了冰清玉潔和寧靜幽雅的氣氛。計明汲取了近代西方油畫在色調方面的情感表現方式,增強了他的工筆花鳥瓷畫中的意境感染力,卻又保留了中國傳統工筆畫的雍容儒雅的氣度,沒有西洋味,也沒有東洋味,這就是很難得的。這種氣度得力于他精嚴的傳統筆法和端莊的構圖章法,造成了他一種清雋雅麗的藝術風格。
一切藝術都力求“以少勝多”,但也不排斥繁榮豐滿的構圖。計明那些充滿畫面的芭蕉葉和鳳凰花,那些鋪天蓋地的紫蘿和荊花,也可說是“密不透風”的嘗試,但更多的也是以簡潔疏朗的,仍然是“以少勝多”的創作理念;如他擷取園林山野中的一個小小角落,卻讓人們在花蕊草叢和蝶舞蜂游之間,感受到了宇宙間運行的生機以及大自然神秘的生態諧和。
林語堂認為,對于中華民族來說,“詩教”幾乎代替了宗教。詩,在許多方面起了對人民的教化作用。詩畫結合因而也成了中國藝術的重要傳統。計明秉承粉彩工筆花鳥畫的傳統,在其作品中也深蘊其“詩情、畫意、字格、印趣”的個中韻律。這里有抒情的持意,有來自他對自然景物精微的體察,有他來自大自然花鳥的愛心,以及他對于美的創作才能和不懈的努力。
打破固有色,運用統一而獨特的色調,擺脫傳統的構圖程式,創作與眾不同的章法;利用傳統筆式和題材,描繪出給人既熟悉又陌生的視覺印象。所有這些富有表現力的個性語言,都緣之于計明筆下夸大的主觀感受。
而強調主觀感受,正是當下景德鎮現代陶瓷藝術的特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