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濺濕的心（組詩）

李皓

五女山

是不是每一片楓葉的后面

都藏著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

我沿著青石臺階

攀援而上的時候

總有一些眼神

從林間流瀉出來

在五女山

你見不到完整的陽光

那些被典籍的剪刀

剪碎的炊煙

在半山腰

不升起，也不落下

鍋灶還在

賢淑的廚娘卻已走遠

是在桓龍湖邊浣衣呢

還是在望天洞

找尋走失多年

米粒一樣的星星

貢米稻田里留下她們

碩大的腳印

不裹腳的女人

她們是一座山的脊梁

堅毅時，她青筋暴露

慈祥時，她層林盡染

大雅河漂流

當我們順流而下的時候

石頭和山

一再后退

這和摸著石頭過河

沒什么干系

那些沒有棱角的石頭

偶爾硌一下我們

也改變不了大方向

行到寬闊處

急流勇進的快感慢慢消失

那被水花濺濕的心

像極了一汪秋水

容得下石頭，樹木，游魚

和整個天空

在大雅河

總有一些負累

正在被春風迅速清空

抗聯煎餅

這些有筋骨的食物

煉就一群人的鐵嘴鋼牙

能吃棉花

咬樹根

那些看得見

看不見的血脈

與我們水乳交融的時候

有一些念想

在深山老林里

復活了

我看見紅嫂的手

在碾子上拾掇

薄如蟬翼的面糊糊

在鍋底站立起來

抗聯戰士的腰桿

也直了起來

懷念多年前

桓仁出產的抗聯煎餅

我深刻地感到

只有咀嚼

才是有滋有味的

恐龍的腳印

看不見你巨大的背影

看得見楊家城外兩三人合抱的

三株松樹

看不見那些茂盛高大的植物

看得見神木精煤

在一些頑固的石頭上燃燒

這是侏羅紀留下的，美的線索

一個腳印就是一次生命的呼嘯

像極了楊家將滿門忠烈

而抗日的烈火一直燒著

燒到共和國五星紅旗升起的前夜

白求恩的醫術從此到處流傳

楊家將的背影，白求恩的背影

他們與恐龍的背影一樣偉岸

他們的腳印，比恐龍的腳印更加堅實

松樹是神，恐龍是神

黃河流域的古文明是神

那些歷代的英雄風過無痕

腳印無語，腳印悲愴

沒有比傳說更加美麗的神話

陜北有嘉木，精美的石頭會說話

題漢畫像石

誰在兩千多年前，給我

留下轉世的信箋

哪一只吉祥的羊

曾經與我稱兄道弟

哪一個飛天的神女

是我前世的新娘

我們遮蔽著隱秘的部分

我們袒露著與生俱來的靈慧

我們在每一條經過的路上

留下石頭，留下地址

請允許我用一幅畫

來敲你的門

那些刻骨銘心的事物

是否還留在今生今世

先人啊

是否你們也如我

有著怎么也愛不夠的人間

并留下太多對人心的詰問

人類的童年多么干凈

它們開始以線條為美

用文字為生命樹碑立傳

那無法說出的，索性海枯石爛

七夕，黃瓜架下或者蕓豆架下

在故鄉

在遼東半島普蘭店墨盤鄉王山頭村

那個叫做后李屯的小山村

農歷七月初七這天

一定是要下些雨的

那是十二歲之前

媽媽每年這天

都叫我到院子里的黃瓜架下

或者蕓豆架下

聽牛郎織女說悄悄話

我被淋成了落湯雞

我聽到的

無非是雨點打在黃瓜葉子

或者蕓豆葉子上的聲音

我懷疑我的耳朵出了毛病

可我還是使勁兒在聽

不管我使了多大的勁兒

牛郎和織女

終究還是竊竊私語

媽媽說

過了十二歲

你就再也聽不到了

我那么害怕長到十二歲

十二歲的惶惑

還是湮沒了我憂郁的童年

我再也沒在七夕這天

走進黃瓜架下

或者蕓豆架下

黃瓜年年瓜熟蒂落

蕓豆一茬接著一茬

而那個鄉村少年

如今已經年逾四十有八

七夕的雨一直在下

好像從來就沒有停過

被慣壞的月亮

仲秋日

當大家都拿月亮說事

月亮就在某種程度上

被我們慣壞了

被慣壞的月亮

極盡纏綿悱惻之能事

好詩人，壞詩人

都享有了贊美的特權

反過來講

詩人也是月亮慣壞的

詩人們慣壞了天上唯一一個月亮

月亮慣壞了地上一群魚龍混雜的詩人

壞詩人對月亮

無所不用其極地進行吹捧

并以此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力

我堅信，他身上有污抹世界的企圖

好詩人是美德的使者

眼看著月亮越升越高，心眼越來越小

他終因望塵莫及而暗自歡呼

萬幸！萬幸！

黎城的柿子熟了

這才是一群真正的，提燈的人

直到風言風語把一樹的葉子都晃掉

它們還是把持住了自己，獨立寒秋

在黎城，我對自己黎民百姓的身份

深信不疑，我的理想棲居之地

在溝壑，在深谷，在中太行的褶皺里

秋風羞紅了我的臉，但我面無愧色

每一根坦蕩的枝頭，我都自帶光芒

一顆顆沉甸甸的心，都有與生俱來的悲憫

我一度將你誤認為桔，方文說

桔生淮南。小桔燈只在冰心的暗夜閃亮

而黎城之柿，是虛空里的神來之筆

只有低到不能再低，仙風和道骨

才能在一個千年古國里逗留

那折不斷的山腰，是村夫野老在飄啊飄

寫給黃崖洞里的小戰士

我沒有刻意去記你的名字

如果我，單單記住了你的名字

那就是對其他八路軍戰士的

大不敬

黃崖洞，我更愿意把它比喻成子宮

生產正義和勝利的子宮

生產血性和力量的子宮

好男兒，都是母親最優質的骨肉

槍炮彈藥是另一種骨血

當它們源源不斷地從黃崖洞拱出

侵略被怒懟，掃蕩被粉碎

左權們與巍巍太行擊掌相慶

而你，總是保持著沖鋒的姿勢

時刻保持警惕，時刻準備著

把每一顆仇恨的子彈，射向日本鬼子

射向每一個阻擋共產主義道路的敵人

敵人和秋天的落葉一起，做鳥獸散

你還堅守在陣地上。當我們擦肩而過

我能清晰地感受你的胸膛在鼓蕩

而山崖上的雛菊，開得熱烈而又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