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舒
所謂免費師范生,也被稱作免費教育師范生。
被錄取的學生,由中央財政負責安排免費師范生在校期間的學費、住宿費,并發放生活補貼。與此同時,免費師范生承諾畢業后從事中小學教育10年以上;到城鎮學校工作的免費師范畢業生,需先到農村地區學校任教服務兩年。
還有半年就要畢業了,學生吳娜(化名)卻告訴筆者:“我愈發迷茫了”。
3個月前,幾番掙扎后,吳娜放棄了報考研究生的念頭。放棄的原因很簡單,作為免費師范生,她必須履行畢業后回戶籍地從教10年的義務。
“如果違約,不僅要賠付學費150%的違約金,還會記入檔案。”從成為免費師范生的第一天起,吳娜便知道,這是她承擔不起的代價。“違約成本太大,但真就這么回去了,我又不甘心”。
所謂免費師范生,也被稱作免費教育師范生。
2007年5月,國務院決定在6所教育部直屬師范大學——北京師范大學、華東師范大學、東北師范大學、華中師范大學、陜西師范大學和西南大學實行師范生免費教育。此后,又增加了江西師范大學、福建師范大學等。
被錄取的學生,由中央財政負責安排免費師范生在校期間的學費、住宿費,并發放生活補貼;畢業后,在相關省級政府統籌下,由省級教育行政部門落實其教師崗位。
但與此同時,免費師范生也要在入學前與學校和生源所在地省級教育行政部門簽訂協議,承諾畢業后從事中小學教育10年以上;到城鎮學校工作的免費師范畢業生,需先到農村地區學校任教服務兩年。
“當初能免費接受高等教育,其實給了我們農村學生希望,可事到如今,也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束縛。”迎面而來的選擇,除了順從,吳娜無計可施。
而吳娜的糾結和苦惱,正是許多免費師范生的內心縮影。
2016年7月,江西省教育廳曾發布一份違約免費師范生名單公告。公告公布了時年17名未回省辦理履約手續的免費師范生名單、身份證號以及畢業院校和年份,并要求這17名免費師范生“本著誠實守信的原則,盡快到我廳辦理履約手續”。
“這其實沒什么奇怪的。”吳娜解釋道,“我身邊的同學,很多都想放棄了。”
在免費師范生政策實施10年之后,畢業后最終解約,甚至既不解約也不履約的情形,日趨普遍。
“稀里糊涂”的選擇后想要逃離
報考免費師范生,是吳娜一個“稀里糊涂”的選擇。
3年前,在填報高考志愿時,吳娜第一次從班主任口中聽說免費師范生的政策,“我家里條件不好,當時覺得這個政策很適合我,可以省下一筆學費”。
但彼時還是高中生的吳娜,并不清楚自己的選擇會帶來怎樣的連鎖反應。
“我是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才知道免費師范生除了減免學費以外,還有10年的定向服務義務。”吳娜說,“那時候也沒覺得什么不好,高中生,很少會認真考慮未來就業問題,只是覺得當老師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直到大學生活開始后,一些復雜的感情很快降臨了。
“在學校的時候,會逐漸開始考慮未來的工作、生活,每次聽到政策上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會特別焦慮和敏感。”吳娜說,2017年年初,她萌生了讀研究生的念頭,但在定向就業的一紙合約和高昂的違約代價前,夢想顯得微不足道。“選擇免費師范生的時候,對教師行業、相關政策都不了解;當對未來和政策有了想法之后,卻沒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
也有人選擇逃離。
工作兩年后,林康毅然決然地遞交了辭職信。
和大多數免費師范生一樣,林康也來自農村。不富裕的家庭,讓他的整個高中,都在計算伙食費的日常里度過。“家里很困難,為了供我讀書,父母幾乎和每個親戚都借過錢。”
免費師范生幾乎成了林康當時能夠繼續讀書的唯一選擇。
大學畢業后,林康憑借自己優異的成績,順利簽回了老家的一所高中任教。
“我以為學校會給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然而,甩掉最初的不適后,迎接林康的是更深的恐懼。“第一學期,我每個月工資只有1000元,第二學期轉正了,每個月1500元。”
“與同期畢業的其他專業同學相比,我的工資收入差不多是別人的一半還少。”不到兩千元錢的月工資,讓他根本不敢和女朋友考慮結婚。“房子、孩子,哪一個不是錢堆出來的……”
更讓林康感到迷茫的,是他和任職學校教學理念上的沖突。
“基層的鄉村學校教育理念相對落后,傳統課堂教學模式依然根深蒂固。”林康說,他在大學學到的知識很難在工作中派上用場,“許多培養學生綜合素質的探索只能不了了之。”
在林康的記憶里,那時候的感覺,“就像是被卡了脖子,每天都呼吸困難。”
煎熬兩年后,林康咬牙和朋友借齊了違約金,選擇了離開。
而對于這類“逃離”現象,社會上也有一些批評之音,認為不管政策是否完備,這些學生在報考免費師范生時,就已經明確知曉自己的責任與義務,可在接受了4年的免費教育之后,享受了權利,卻高舉“政策不合理”的旗幟,來拒絕履行責任和義務,誠信何在?
薪酬待遇低讓鄉村教育難留人
“現在很多針對農村地區的各種定向計劃、免費師范生項目都不是特別成功,究其原因,根本上講不外乎兩個,一個是物質待遇較差,甚至不能保證教師能過上一個相對正常的生活;還有一個就是缺乏認同感。”2017年12月11日,在馬云鄉村師范生計劃發布會上,國家教育行政學院研究員高政對此解釋道。
根據北京師范大學2015年的抽樣調查顯示,部分農村地區30歲以下的青年教師占比已達50%以上,其中,具有大專及本科學歷的占比高達96.88%。然而,54.13%的教師平均月工資卻低于2500元,81.17%的被調查者稱,自己的收入不及自己的同輩友人。
同時,受資源分配不足等原因,年輕教師接受到的培訓機會很少。endprint
按照“為中國而教”2017年的統計,鄉村青年教師每學期參與培訓天數不足5天的高達77%,且這些培訓大多數在縣域內組織,僅有不足四分之一的青年教師有機會參與市級以上的培訓。
此外,在一些地方,甚至出現被分配到校的免費師范生沒有編制的狀況。
2010級數學系免費師范生呂翔(化名),曾在畢業后被分配到某城中學任教。但在簽約時,呂翔并不知道,學校當時已有足夠的學科教師。
“結果到學校之后,我不僅沒有編制,還沒有合適的崗位,最后被分到了體育組,成了一名體育課教師。”無奈之下,呂翔選擇了離開學校,另謀出路。
“農村教育關鍵在教師。現在很多地區農村教育設施設備不比城市差,但留不住人。”上海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王健直言,一旦有更好的機會,很少有人會選擇留下。
“這些年,國家為農村教育花了很多錢,但對最基本的、最重要的教師薪酬,沒有觸動。”在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楊東平看來,以免費師范生政策為代表的鄉村教師培養計劃初衷是好的,“但要真正發揮作用,還需要在農村教師的薪酬待遇上進行根本性的改變。”
全國政協委員、華中師范大學黨委書記馬敏認為,在安置免費師范生就業方面,政策應當更加靈活。只有健全實施操作系統,讓免費師范生政策更有價值,才能讓制度善意更好地落地。
對此種問題,2017年11月9日,教育部發布《2017年秋季開學工作專項督導報告》(以下簡稱《報告》)。《報告》提出要優化教師隊伍結構,深入實施鄉村教師支持計劃,加強農村教師隊伍的培養培訓。
10年投入3億元突破鄉村教育
為改變這一現狀,2017年12月11日,長期關注鄉村教育的馬云公益基金會正式對外發布馬云鄉村師范生計劃。項目預計在10年內投入至少3億元,為中國鄉村教育注入新生力量,發現和培養未來鄉村教育家。
這是繼鄉村教師計劃和鄉村校長計劃后,馬云鄉村教育計劃啟動的第三個項目。該項目預計在未來10年內投入至少3億元,旨在通過激勵優秀師范畢業生投身鄉村教育,幫助他們在鄉村一線實現個人價值,從而改善鄉村教師隊伍人才結構,帶動鄉村教育發展。
“只有讓最優秀的學生成為鄉村老師,鄉村教育才會強。”對此計劃,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馬云解釋稱,鄉村教師年齡結構和知識結構的老化,導致中國鄉村教育目前比較薄弱。“但是,哪里有問題,哪里就有機會。鄉村教育很有可能成為中國教育改革最好的突破口”。
據筆者了解,首屆馬云鄉村師范生計劃擬于2018年1月21日正式啟動,將投入1000萬元選拔100位即將簽約服務鄉村學校的應屆優秀師范畢業生,為他們每人提供持續5年共計10萬元的現金資助和專業發展機會。
首屆合作院校包括湖南第一師范學院、四川師范大學、重慶師范大學、吉林師范大學4所院校。未來項目將逐步擴大至其他省份,屆時每年資金量也將不斷提高。
“項目將采用定向招募和聯合選拔機制。”馬云公益基金會執行秘書長于秀紅介紹稱,“定向,是基金會堅持從省屬一類師范院校招募人才;聯合選拔,是指采用合作師范院校推薦和學生自主網絡申報結合。”
“基金會將運用大數據對報名學生的能力模型進行分析匹配,根據結果在校園內進行首輪面試。”于秀紅表示,通過面試的學生,需要去一線鄉村學校進行3~6個月的教學實踐,接受雙向選擇和教學實踐導師、職業發展導師的考核。通過者將接受最后一輪面試確定最終入選名單。
“這個計劃,對能夠獲得支持到的鄉村教師來說,無論是從個人收入,還是從專業發展,都有不小的力度。”針對馬云鄉村師范生計劃,東北師范大學中國農村教育發展研究院副院長秦玉友稱,該項目必然會一定程度對鄉村教師發展、工作與生活產生積極影響。
此外,秦玉友還提出,近年來,馬云鄉村師范生計劃等社會力量表現出參與教育公益的積極性,這實質上是從民間角度參與鄉村振興戰略。“這個計劃指向明確,持續用力,和馬云鄉村教師計劃、馬云鄉村校長計劃形成了支持鄉村教育的組合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