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義位是詞義的基本單位。然而,如何在復雜多變、難以捉摸的詞義系統中確立義位,使之具有客觀性、科學性、準確性,卻成為令人困惑的難題。文章運用“二分+多分”的義素分析法,針對義位的語義屬性構建分析框架,切分出類義素、表義素、中心義素和關涉義素等成分,分層次、多角度展示義位的語義屬性。通過分析不同要素的地位和作用,為確立義位提供依據,也使得義位的確立從過去純經驗的感性行為,走上具有一定學理指導的科學化道路。
關鍵詞語義屬性框架義位多義詞
詞義系統有宏觀、中觀和微觀之分,而無論何種層次,都能通過分析元素、找尋模式、組建結構將其描寫出來,逐步展現系統的全貌。作為一個系統,它的基本建構應包括元素、模式、結構、層次、整體。元素是潛藏或涵容在整體中的部分,要真正認識整體,就要將其元素離析出來,得到由元素而整體或由整體而元素的雙向互通。對于詞義系統的底層整體——義位而言,就要求對這種由元素在一定模式下結構而成的整體加以解構。因此,我們構建義位語義屬性框架,使之成為分析、描寫和認識義位的有效手段,也為義位的確立探索新的途徑。
一、 語義屬性分析框架的構建
“框架”是近年來語言學領域較為常見的術語,單就語義學理論而言,框架是指對有關不變種類的事物或環境的知識進行編碼的語義結構,具體規定它們各個部分或參與部分所發揮的作用。(李延福1999)通過語義框架,可以找到“義位所定義的、在語言系統內部組合關系和聚合關系所確定的坐標”(于屏方2007)。鑒于它有探幽析微的特點,類似的框架模式存在不少,如認知框架、釋義框架等,但它們或從認知角度,或從釋義角度對語義進行剖析,且多是在框架內部對語義的一次多項切分。我們的語義屬性框架通過貫徹“二分+多分”的分析原則,構建一個多層次、多觸點的組織結構。
“二分+多分”的詞義分析法是李運富(2011)在分析概念場詞項屬性時提出的分析方法。該方法的核心是將西方的義素分析法和中國訓詁學所提出的“一分為二的義素分析法”結合起來,分層次、多角度分析詞項意義。該方法為我們構建義位語義屬性分析模式提供了方法論指導。我們采用“二分+多分”法從四個層次分析語義屬性。前三層都為“二分”,分別得到類義素和表義素、中心義素和關涉義素、語義關涉義素和語情關涉義素,第四層為“多分”,其結果因詞類、義類的不同而有數量和類別上的差異,并且不可能同時出現所有的結果項。(尹潔2016)在明確了義位的語義特征的結構層次后,就需分清各層次中內部要件的性質和作用。
(一) 類義素
分類是人類認識世界最重要的方式之一,而如何對義位的語義屬性制定類別的劃分標準卻成為我們遇到的第一個難題。以符合義界范式的訓釋材料為對象,區分并提取義類和義差似乎不太困難,但若以物類的劃分作為義類提取的基礎,從概念或語義角度都難以全面、窮盡地對萬事萬物的類別進行有效劃分。于是,只得根據詞的語法范疇(即詞類)進行分類。
我們提取類義素以語法上所分的詞類作為參考,貫徹“宜粗不宜細”的原則,大概將詞分為實詞七類(包括名詞、動詞、形容詞、數詞、量詞、代詞、副詞),虛詞五類(包括介詞、連詞、助詞、語氣詞、嘆詞)。副詞實際上介于實虛之間,我們也姑且將其歸為實詞。就實詞而言,詞的類別意義與詞的表述功能有大致的對應關系,即事物對應指稱,動作對應陳述,性狀對應修飾限制,等等。于是,可得到義位語義屬性中類義素的對應名稱: 名詞—指稱、動詞—述謂、形容詞—修限、數詞—計數、量詞—計量、代詞—稱代、副詞—副。因虛詞的意義與來源不明,無法分析其語義屬性,本文暫不予討論。
我們通過詞的類別義,結合詞的語法功能和分布,對詞類做出初步的判斷,再根據詞類與詞的類別意義的對應關系提取類義素。類義素是義位的類別特征,它不直接在義位中顯現出來,僅是對詞的理性意義的類別或屬性的認定。
(二) 表義素
表義素是在對義位的語義屬性實施二分后,除去類義素后剩下的部分。二者雖在同一層面,且同名“義素”,實質卻大相徑庭。從性質上看,類義素是根據詞類判定得出的義位的類別特征,是人們對義位所反映的客觀事物的認知范疇;表義素是義位理性意義的直接體現,是義位固有的可感知的意義成分,它規定了義位的主要特征,是義位的實質內容,也是用于交際的現實存在。從數量上看,類義素只有一個,表義素根據義位類屬可分為三層多個——第一、第二層兩個,第三層數量多少不定。從屬性來看,類義素屬性單一,僅表現義位的類屬特征,而表義素內涵豐富。
表義素是一個復合體,根據其內部成員在義位中的地位及表義時所起的作用繼續“二分”,可得到中心義素和一般義素。
(三) 中心義素
中心義素是理性意義的核心,是義位相互區別的最關鍵因素。
我們考察“子”的意義在語言中的真實表現,參考詞典的義項,整理歸納得到“子”的義位: ① 兒女;② 子嗣;③ 嗣君;④ 我國古代第四等爵位名;⑤ 古代對士大夫的通稱;⑥ 古代對男子的尊稱;⑦ 泛指人;⑧ 代詞,表示第二人稱,相當于“你”或“您”;⑨ 老師;⑩ 先秦百家的著作、古代圖書四部分類法(經史子集)中的第三類;
B11 撫愛;
B12 草木的果實;
B13 動物的卵;
B14 孳生;
B15 幼小的,小的,嫩的;
B16 副,偏;
B17 派生的,附屬的;
B18 利息;
B19 銅子兒,銅圓;
B20 小而堅硬的塊狀物或顆粒物;
B21 量詞,用于能用手指掐住的一束細長的東西;
B22 地支的第一位。
根據釋義分析各義位的屬性,①②③⑤⑥⑦⑨是對人的指稱,④⑩B12B13B18B19B20B22是對事物的指稱,B11B14是對動作的說明,B15B16B17是對性狀的說明,⑧是對人的指代,B21是對物量的說明。因此,“名物”“動作”“性狀”“人稱”“物量”就是從認識和理解詞義的角度所確定的中心義素,它具有如下特點:endprint
從來源上看,它源于人們對詞義所表達的概念的認識,或者說是范疇化的結果;從功能上看,它是對義位所屬類別的提示,可用于對現有詞義的理解和訓釋;從性質上看,它是外顯的、靜態的、共時的;從數量上看,每個義位只有一個中心義素;從析取方式看,它可以從詞義訓釋中提取。
(四) 關涉義素
在義位的理性意義中,除了中心義素,其余均為一般義素。它們直接或間接地參與表義,是義位中與中心義素直接關聯的成分,稱之為“關涉義素”。如果說中心義素是主干,關涉義素則是旁枝末節,由于它的存在,使得義位變得豐滿、精確、易辨識。然而,關涉義素內部又具有兩種性質不同的元素,根據關涉的側重點“二分”,可得到語義關涉義素和語情關涉義素。
語言有三大特征——社交、描寫和表情。人們在使用語言進行交際或描寫的過程中,會不自覺地帶上個人的主觀色彩,褒貶好惡寓于一字一句之中。言語者可能選擇某種語氣、措辭或格調,將內在的情感傾向、態度、評價通過語言傳達出來,由此表現情緒或判斷。這些情緒情感因素凝固在詞義之中,成為人們選義構詞或選詞造句的依據,我們將這種蘊藏在義位中的情緒情感因素稱為義位的“語情關涉義素”。在某些義位中,它作為主要表義成分,在使用或解釋語言時必須凸顯;在某些義位中,它是次要表義成分,僅作為語言活動中隱涵的主觀意愿信息。
語義關涉義素與語情關涉義素同為語義屬性框架內的基礎要件,或同時出現,或單獨出現,都作為義位的某類語義特征直接參與表義。二者的區別在于:
第一,來源不同。語義關涉義素來自于義位的客觀存在意義;語情關涉義素產生于語言使用者的主觀表達意愿。
第二,所屬范圍不同。語義關涉義素是所有實義位和部分副義位的必有項;語情關涉義素出現在所有實義位和副義位中。
第三,關涉對象不同。語義關涉義素針對的是義位固有的、理性的語義內涵,不同義類、詞類所對應的義位,其語義關涉義素的數量不同、參數類別也不同;語情關涉義素針對的是意義的情態情感的傾向、語氣口氣的表達等,只要具有語情特征的義位,語情關涉義素的參數類別就不變。
1. 語義關涉義素
使用多分法,可對不同義類下的語義關涉義素進行下一步拆分。如在述謂類義位中,除了“動作”義素為中心義素之外,其余與之相關的主體、客體、原因、方式、時空、狀態、參照、數量、動態等,都是動作關涉的對象;在指稱類義位中,除中心義素“名物”外,與之相關的領屬、范圍、性狀、結構、材料、功用、級別、數量、時空、來源、去向等,都是名物關涉的對象。
2. 語情關涉義素
一般來說,在語言交際中,實義位的本質特征是其固有的語義屬性。但某些實義位或者在產生的過程中人們會賦予一定的情態意義,或者由于經常出現在特定交際場合而帶上某種情感色彩。當這些情態意義或情感色彩附著在義位上時,言語者會對該義位形成某種評價性的認識,并將此認識固定在義位上,成為義位使用時的界閾。
據統計,《現代漢語詞典》釋義時在括號內外標注的語情特征有以下類別: 惋惜、喜愛、親昵、厭惡、輕蔑(鄙視)、譏諷(諷刺、嘲笑)、戲謔、斥責、客氣(客套)、驕傲(自負)、謙虛、尊敬、委婉(避諱)、詈罵、褒義、貶義。(張志毅,張慶云2001)
這些語情特征實際可分為兩類,也就是語情關涉義素主要體現的兩個特征參數: 一是情態特征,它是語言用戶附加在義位上的感情和態度傾向,語言用戶在交際時會將自己的主觀意愿與此進行比對,然后擇義選詞;二是評價特征,是語言用戶站在詞義之外,對隱藏在詞義內的表達傾向的價值判斷,即褒揚、貶抑和中性。兩者的分類角度不同,但都是義位固有特征的一部分,在語言交際中發揮直接作用。所有的實義位都可分析其評價特征,但不是每一個義位都具有情態特征,并且情態特征所包含的內容較多,比較開放,評價特征只有三個。
實義位的語情特征是根據其語義特點而衍生出的言語者在使用該義位時的情感傾向。對某些副義位來說,它們的表義中心就在于表達語情,故只具有語情特征而沒有語義特征。其語情特征是通過詞的義位傳達出言語者的某種主觀意志,體現交際意義,可分為語氣特征和口氣特征。
“語氣特征”主要體現言語者使用該義位時想要達到的交際目的和態度,強化了義位的某些功能屬性。賀陽(1992)、齊滬揚(2002)稱之為“功能語氣”,包括陳述、疑問、祈使、感嘆四類。我們予以進一步細化,如表1所示:
二、 語義屬性分析在義位確立中的應用
義位是詞義的基本單位,其特點是具有穩定性和概括性,它在單個詞的微觀詞義系統中處于凸顯的典型位置。我們可以從語義屬性分析出發,通過同一詞語在不同語境中的對比,確立義位。
(一) 據類義素確立義位
對于義位來說,首先要區別的是類義素,它是人們對義位的最大范疇的認識,只有首先確定“類”,才能繼續辨析異同。例如:
律
(1) 《易·師》:“師出以律,否臧兇。”孔穎達疏:“律,法也……使師出之時,當須以其法制整齊之。”
(2) 《漢書·刑法志》:“于是相國蕭何攈摭秦法,取其宜于時者,作律九章。”
(3) 《韓非子·難四》:“五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則是皆無貞廉也。”
(4) 唐高駢《寄鄠杜李遂良處士》:“池邊寫字師前輩,座右題銘律后生。”
“律”在以上四個文例中,前兩例表“法律、律令”,后兩例表“約束”。法令的功用在于約束人們的行為,兩個意義有直接引申關系,但因其所示類義素分別為“指稱”和“述謂”,故應區別為不同義位,《辭源》分別為此立項[1]“② 法令,通稱法律、法則;……⑤ 約束”。
又如:
宗
(1) 唐許渾《冬日宣城開元寺贈元孚上人》:“一缽事南宗,僧儀稱病容。”endprint
(2) 宋嚴羽《滄浪詩話·詩辨》:“禪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正邪。”
(3) 《紅樓夢》:“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做;今兒個寶兄弟提出來了,單做給他吃。”
(4) 《鏡花緣》:“小春、婉如見眾人這宗樣子,再想想自己文字,由不得不怕。”
“宗”在上文中的意義,前兩例表“宗派、流派”,后兩例用作某類單位。劃分宗派的目的在于歸同別異,使具有相同性質、特征的成員聚攏,故“宗”可作為量詞,表示種類。兩個意義雖具有引申關系,但前者為指稱類,后者為計量類,類義素不同,應確立為兩個義位。《辭源》立項“⑦ 派別;⑧ 量詞。如說案卷若干宗”。
(二) 據中心義素確立義位
中心義素作為人們感知和使用義位時最直接感受的部分,也是該義位的核心,在確立義位時居于極其重要的地位。中心義素有別,也應確立為不同的義位。例如:
官
(1) 《書·皋陶謨》:“俊乂在官,百僚師師。”
(2) 唐韓愈《元和圣德詩》:“哀憐陣歿,廩給孤寡,贈官封墓,周帀宏溥。”
(3) 《書·武成》:“建官惟賢,位事惟能。”
(4) 唐李賀《感諷五首》:“縣官騎馬來,獰色虬紫須。”
“官”在以上四個文例中,前兩例表“官職、職位”,后兩例表“官吏、官員”。這兩個義位都是指稱類義位,且中心義素都是“名物”,但是一個屬于政治類無形事物(即抽象概念)名稱,一個屬于“人物”名稱中的社會稱謂中的通名。二者中心義素的實指不同,故應立為兩個義位。《辭源》為其立項“② 官職;③ 官吏”。
又如:
就
(1) 《國語·齊語》:“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
(2) 《史記·周本紀》:“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3) 《詩·周頌·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孔穎達疏:“日就,謂學之使每日有成就。月將,謂至于一月則有可行。言當習之以積漸也。”
(4) 漢桓寬《鹽鐵論·國疾》:“女工難成而易弊,車器難就而易敗。”
“就”在上文中,前兩例表“歸于”,后兩例義為“完成、成就”。這兩個義位的類義素都是述謂,中心義素也都表動作,但是具體所指不同,前者是“到……去”,后者是“完畢、結束”,因此這兩個意義應分別確立義位。《辭源》為其立項“② 歸于;……④ 成就”。
再如:
從
(1) 《詩·邶風·擊鼓》:“從孫子仲,平陳與宋。”
(2) 《詩·秦風·黃鳥》:“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3) 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議對》:“昔秦女嫁晉,從文衣之媵,晉人貴媵而賤女。”
以上三例中的“從”,類義素為“述謂”,中心義素為“動作”,均表示“前后相隨”之義,如表4所示。它在具體語境中則可表示“殉葬”“陪嫁”義。《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漢大》)為此在列出義項①“跟,隨”之后,又分設三個子項“跟從,跟隨”“指從死,殉葬”和“指從嫁,陪嫁。……示指從夫,指出嫁”。
(三) 據關涉義素確立義位
在義位中,中心義素是核心,關涉義素是該義位關聯、涉及的成分,它使得整個義位的信息完整,表義準確。與中心義素不同,關涉義素一般不止一個,而是依該義位的類別特征,可分解為若干個,它的數量和性質決定了義位的具體意義。盡管關涉義素由表義素經一次平面切分得到,但是對于不同性質的義位來說,關涉義素所起的作用卻是不相同的,有的著重表現義位的語義屬性,有的傾向于表現義位的語情屬性。即使是同類關涉義素,在不同義位中的地位和作用也有殊異,有的起著主要的區別作用,有的只有信息提示功能。因此,在確立義位時,通過類義素、中心義素對義位加以區別是較為直觀、容易判斷的,而關涉義素細微、繁雜且分散,對其進行判斷和區分才是確立義位時最關鍵,也最需要深究細探的。
對于實義位而言,語義關涉義素承載著詞義的顯性信息,語情關涉義素的信息量相對較少,且較為隱蔽,故語義關涉義素的地位在語情關涉義素之上;對于某些副義位如語情類副義位,其意義主要由語情關涉義素體現,除此之外的狀態、頻率、時間等副義位卻以語義關涉義素為主。鑒于此,下文我們將對以上兩種不同的關涉義素的實際功用進行分述。
1. 據語義關涉義素確立義位
對于指稱類中心義素是名物的義位而言,關涉義素有十余項,但是并不是所有義素對義位的確定都具有決定性作用。一般來說,領屬、范圍、性狀、功用是最重要的幾項。比如有形物,人們最關注的是它屬于什么,外形、性質怎樣,有什么功能、用途。因此“領屬”“范圍”“性狀”“功用”不同,通常就是不同的東西,那么指稱這個東西的義位也應區別。例如:
節
(1) 《易·說卦》:“艮為山……其于木也,為堅多節。”
(2) 唐杜甫《建都十二韻》:“風斷青蒲節,霜埋翠竹根。”
(3) 《莊子·養生主》:“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
(4)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人副天數》:“人有三百六十節,偶天之數也。”
“節”在前兩例指“植物枝干交接處”,在后兩例指“動物骨骼連接處”,如表5所示:
從中心義素看,二者同為生物的某部分的名稱,但在關涉義素下,前者的領屬是植物;后者的領屬是動物。指稱不同之物,應為不同義位。《辭源》分設義項“① 泛指植物枝干交接的部位;② 骨節相銜接之處”。
又如:
封
(1) 唐李商隱《酬令狐郎中見寄》:“封來江渺渺,信去雨冥冥。”
(2) 宋王安石《祭周幾道文》:“發封涕洟,舉屋驚呼。”endprint
(3) 宋司馬光《答彭寂朝議書》:“雖市廛畎畝之民,皆得直上封言事。”
(4) 唐杜甫《述懷》:“自寄一封信,今已十月后。”
(5) 《紅樓夢》:“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答謝甄家娘子。”
以上五例中的“封”,例(1)指書信,例(2)指文書,例(3)指奏章,實際都可統稱為“封緘物”,例(4)和例(5)為封緘物的單位,用作量詞。分析語義屬性可知,前三例中的“封”和后兩例中的“封”,都是類義素、中心義素和主要的語義關涉分別相同,故應分別歸納為兩個義位,指“封緘物”和“封緘物的單位”,如表6、表7所示:
然而,《辭源》《漢語大字典》(以下簡稱《大字典》)和《漢大》這三部詞典對“封”的義項處理卻不盡相同。
封⑨量詞。用于封緘物。《辭源》
封B20 封事,古代臣子向帝王遞呈的密封奏章。B21 泛指書信。B22 包起來的或用來封裝東西的紙包和紙袋。如: 賞封;信封。B23 量詞。用于包裹或袋子封裝的物件。《大字典》
封B20 封緘物。多指信件、文書、奏章等。B21 指皇帝賜官授爵的詔令。B28 量詞。用于封緘物。《漢大》
《辭源》為“封”的量詞義設立義項,卻沒有針對類義素的不同為“封緘物”設項。《大字典》《漢大》根據“封緘物”關涉的不同“領屬”(如帝王、大臣、普通人等)分別設項,但“領屬”這一關涉義素在此并不足以使每一個意義獨立。我們認為,使用一個統稱將其歸納為一個義項,在釋義時稍加說明即可,如釋為“封緘物。多指信件、文書、奏章、詔令等”。這樣就體現了義項的概括性,而不流于細碎。
對述謂類中心義素是動作的義位而言,最重要的關涉義素應該是主客體、因果、依憑、時空。人們關心動作的發生,需要了解是什么原因、是誰用什么對誰在何時何地做了什么。因此,與之相關的這些義素就成為區別述謂類義位的關鍵義素。如果這些關鍵義素沒有區別,僅是個別非主要信息點的差異,則可能無法形成兩個完全獨立的意義。例如:
定
(1) 《穀梁傳·宣公七年》:“春,衛侯使孫良夫來盟。來盟,前定也。”
(2) 唐袁郊《甘澤謠·紅線》:“請先定一走馬兼具寒暄書,其它即俟某回也。”
(3) 《儒林外史》:“總寓內都掛著一班一班的戲子牌,凡要定戲,先幾日要在牌上寫一個日子。”
以上三例都表示在某物產生或某事出現之前,對其加以“確定”或“決定”,義為“約定、預定”。
定⑤ 約定。《辭源》
定⑦ 約定;預定。《漢大》
定⑩ 約定;預定。《大字典》
我們在語義屬性框架下分析這兩個意義,如表8所示:
可以看到,兩個意義除了“條件”義素有別以外,其他義素均同,故應為一個義位。《辭源》只列出一個解釋語,可行;《漢大》《大字典》為了釋義更準確而分出兩個訓釋語,但不會觸及只能確立為一個義位的根本。
又如:
張
(1) 《莊子·天運》:“予口張而不能嗋。”
(2)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
(3) 唐韓愈《三星行》:“牛奮其角,箕張其口。”
(4) 《醒世恒言·隋煬帝逸游召譴》:“一日,帝與素釣魚于后苑池上,并坐,左右張傘以遮日。”
(5) 宋文天祥《白溝河》:“適過白溝河,裂眥須欲張。”
“張”有“開弓”義,因“開弓”是為了積聚力量而拉開弓臂與弓弦使得兩者的空間距離增大,由此引申出“張”的“張開,伸展”義。從語義屬性來看,例(1)至例(5)中“張”的主要關涉義素基本相同,都可歸納為“張開,伸張”。但《漢大》《大字典》將前四例中的“張”釋為“張開,伸展”,而《漢大》又將例(5)中的“張”釋為“植立,豎起”。我們認為,在中心義素和主要關涉義素上,這五例并沒有明顯的區別,且都能表現“張”所具有的在“空間面積上的擴展和延伸”這一內在特征,故應合為一項,如表9所示:
2. 據語情關涉義素確立義位
在實義位中,語情關涉義素是在表義過程中附帶的表達者的某種情感和態度,具有提示和補充作用。它一般與語義關涉義素并列,可同時出現、共同表義,只是在地位上語義關涉義素重于語情關涉義素。但語情關涉義素中的“情態特征”,大多能成為確立義位的參考。例如:
子
(1) 《論語·學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邢昺疏:“子者,古人稱師曰子。”
(2) 《荀子·非相》:“仲尼長,子弓短。”楊倞注:“子弓,蓋仲弓也。言子者,著其為師也。”
(3) 《詩·衛風·氓》:“送子涉淇。”鄭箋:“子者,男子之通稱。”
(4) 《后漢書·酷吏傳·陽球》:“若陽球作司隸,此曹子安得容乎?”
“子”在前兩例中表示對老師的尊稱,后兩例中表示對一般人的泛稱。因所稱對象不同,且前者帶有“尊敬”的情態特征,故《漢大》為二者分別確立義位“B12 古人對老師的尊稱;B14 泛稱人”。
在副義位中,語情關涉義素是重要且特殊的一類,尤其還出現單獨的語情類副義位,它的語義屬性就是語氣情態。對于這類副義位,語情關涉義素就取代了語義關涉義素,成為義位確定時判斷的主要依據。例如:
忝
(1) 《后漢書·楊賜傳》:“臣受恩偏特,忝任師傅,不敢自同凡臣,括囊避咎。”
(2) 明湯顯祖《紫釵記·春日言懷》:“先君忝參前朝相國,先母累封大郡夫人。”
以上兩例中“忝”作為謙詞,其情態特征為“謙虛”,故需確定為義位。《大字典》立義項“② 謙詞。表示辱沒他人,自己有愧”,《漢大》立義項“② 常用作謙詞”。但是《辭源》卻沒有針對這個語情關涉義素設立義項,應予補收。
綜上,借助于語義屬性分析框架,我們能夠較為具體、深入地分析各類義位,觀察到框架內部各個要件在決定意義是否具有獨立身份時的地位和功用——或處于關鍵、主導的地位,或僅起到輔助、補充的作用,由此推動義位分析的公理化、系統化和科學化。
在利用語義屬性框架確立義位時,需要遵循以下原則:
第一,中心義素不同,確立。
第二,中心義素同,關涉義素中的主要區別要素不同,確立;次要關涉要素不同,則還需考慮,有的可以單立,有的則可能只是臨時義,不具備進入詞義的條件。
第三,語情關涉義素不同,確立。
第四,類義素不同,確立。
除此之外,可能還要考慮義位的文化特征、修辭特征、語體特征、地域特征等。限于篇幅,我們將另文討論。
附注
[1]義位與義項不同,但在大型語文辭書中,不少義項基本對應于義位,故本文以辭書義項為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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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師范大學漢語文化學院北京100875)
(責任編輯馬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