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國玉
摘 要:《城堡》是卡夫卡的三部長篇小說之一,講述了受聘為城堡土地測量員的主人公K為進入城堡付出各種努力而終未如愿的經歷。評論界對《城堡》主題的解釋沒有定論。加洛蒂(Garaudy)提出的“尋求”主題以及普羅普(Propp)和格雷馬斯(Greimas)的結構主義敘事理論,使得《城堡》在主題和結構上表現出明顯的“追尋”特點。主體與客體、發送者與接受者、幫手與對手等因素的“非確定性”,導致評論界對《城堡》主題進行了多重闡釋。這體現出《城堡》內涵的深刻性以及對西方世界精神危機的預言性揭示。
關鍵詞:卡夫卡 《城堡》 主題 結構 追尋
《城堡》是卡夫卡在1922年完成的最后一部長篇小說。這部小說和《美國》《審判》一樣,都是沒有結尾的小說。這也成為卡夫卡小說的一種模式,體現了其小說的未完成性和開放性,但是也導致了人們無法給小說一個確切的解釋。自《城堡》出版以來,評論界對它的評論和闡釋的文章很多,觀點和視角不盡相同,甚至論點自相矛盾。由此看來,對《城堡》的解釋史,可以看作是20世紀西方社會歷史的一個縮影,也是西方人思想混亂程度的一個象征。
一、主人公K徒勞無益的斗爭
西方20世紀的現代主義小說,其典型性的特征就是小說故事性的弱化?!冻潜ぁ肪腕w現出這一特點。小說主人公名叫K,一天夜半踏雪來到一個城堡管轄的村莊,打算在第二天進入城堡。K自稱是一個受城堡聘請的土地測量員,來為城堡丈量土地。但是城堡否認聘請過土地測量員,因此K無權居住在村莊,更無權進入城堡。這部小說的情節講的就是K為能夠進入城堡而進行一場希望渺茫的斗爭。一開始K找到村長,村長承認聘請他是城堡決策部門的一次明顯失誤。在若干年前城堡的A部門曾經通過一個議案,打算為下屬的這個村莊聘請一個土地測量員,并且議案也送到了村長手上。村長回信說并不需要土地測量員,但信件并未送到A部門,而是鬼使神差地被送給了B部門。蹊蹺的是村長也不知道信件是送到了A部門還是B部門,更大的可能性是信件中途給丟失了,甚至是在哪個環節給壓到很多文件下面了?,F在就是K受聘來到了城堡,而城堡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這件事。作為補償,村長決定讓K到一所小學校去看大門,但是學校并不需要看門人。所以,K最終發現自己的命運被一個荒唐可笑的錯誤所決定,成為了城堡官僚主義作風的犧牲品,他是一個對城堡沒有絲毫用處的局外人。城堡當局拒絕了他的所有要求,甚至是城堡下屬的村莊、村民包括小學校、客棧等都視K為敵人。K最終也未能進入城堡。
二、《城堡》的“尋求”主題
那么,《城堡》到底表達了怎樣的主題?研究者從象征、寓言、神學等不同的角度進行了多種闡釋。我認為從《城堡》的情節結構模式上分析也許是一條可行的辦法。法國文學評論家加洛蒂在他的著作《論無邊的現實主義》中,分析了三個人物:畫家畢加索、詩人圣瓊·佩斯和卡夫卡。加洛蒂認為卡夫卡的小說包含三大主題,即動物的主題、“尋求”的主題和“未完成”的主題。
在三種主題中,“動物”的主題很鮮明。如主人公變成大甲蟲的《變形記》,猴子講述自己如何變成人的《為科學院寫的報告》,一只鼴鼠深感威脅無處不在、整天挖洞的《地洞》等。而“尋求”的主題加洛蒂則認為是長篇三部曲——《審判》《美國》和《城堡》所組成的主題,三部小說中都有一個基本情節模式,即主人公艱苦而漫長的追尋過程。英國大詩人奧登在他的文章《K的追尋》中說:“卡夫卡的長篇小說屬于一種最古老的文學類型:尋求?!雹倏梢哉f“尋求”是一個古老的原型母題。而所謂母題,“即文化傳統中具有傳承性的文化因子、文學作品中最小的敘事單位和意義單位,也是文學作品中反復出現的人類基本行為、精神現象和關于周圍世界的概念,它能夠在文化傳統中完整保存并在后世不斷延續和復制。”②神話故事中有一個重要類型:追求圣物,如圣杯、金羊毛、生命之水。T.S.艾略特的《荒原》中就運用了這些神話,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班揚的《天路歷程》,都是尋求模式最經典的作品?,F代小說有黑塞的《納爾齊斯和戈爾德蒙》,現代詩有艾略特的《荒原》,當代電影有斯皮爾伯格導演、哈里森·福特主演的《印第安納·瓊斯三部曲》也都可以納入這個模式之中。比較文學經常研究的成長型小說和啟悟主題都與“追尋”模式相關。
每一代人都在重寫一個追尋的故事,追尋的故事既是生命個體的故事,同時在總體上又構成了人類的故事。因此,“追尋”的模式中肯定有一些最基本的因素是相同的,如每個時代的追尋都會涉及追尋的動機、目的、追尋的方式等等,這些最基本的因素是所有“追尋”小說在每個時代都會體現出來的。
三、普羅普和格雷馬斯的結構主義敘事理論
以上所講的因素就是我們結構模式分析的前提,這種結構模式已經早有人研究了。這就是著名的俄國形式主義者普羅普(Propp)和法國的符號學“巴黎學派”創始人格雷馬斯(Greimas)所作的結構主義敘事分析,并由此開創了結構主義敘事學。
普羅普在20世紀20年代通過研究俄羅斯民間童話,發現傳統的研究童話的方法是按主題進行分類,如龍的主題、灰姑娘主題、魔鬼主題等等。普羅普不滿意這種分類法,因為他發現在不同故事中同一個角色經常起不同的作用或功能。比如在“鯊魚”的故事類型中,鯊魚在這個故事中可能是主人公,在另一個故事中則可能是英雄主人公去捕殺的對象,如斯皮爾伯格的電影《大白鯊》。因此用這種傳統主題索引方式分類就會很混亂。
普羅普因此認為主題內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敘事中人物和角色的功能。所以他在《民間故事形態學》中,提出“結構—功能”方法。他認為西方民間故事的基本形式是“追尋”。“主人公在尋找一樣東西”,這一句就可以概括民間故事的基本結構,幾乎可以套所有的民間故事。普羅普為民間故事建立了三十一種功能,所有的故事都逃不出三十一種功能的概括。這三十一種功能的劃分煩瑣得近乎可笑,但普羅普的最大貢獻在于提出了小說敘事的“結構—功能”分析模式,其中暗含著小說敘事得以展開的動力基礎,使人們不只欣賞一個個故事,也同時從故事背后提煉出某些深層的敘事語法,這些敘事語法又構成了解讀一種故事或小說類型的重要手段。endprint
此后,格雷馬斯對他的觀點進行了改造整合。他在《結構語義學:方法研究》一書中把普羅普的人物角色簡化為三組對立人物,共六種角色:主題/客體、發送者/接受者、幫手/對手。其中六種角色的結構關系可以用圖表示:
這個圖可以看成是普羅普三十一種功能的一個簡化圖,它構成了小說敘事基本情景模式:發送者發送客體給接受者,主體追尋客體,在追尋中得到了幫手的幫助和對手的阻撓。客體是由發送者發送的,但接受者同時也可以是主體,兩者可以是同一個角色。如發送者皇帝送客體公主出嫁,主體窮小子想成為接受者就去追求公主,一路上受到對手的阻撓,但同時又得到了幫手的幫助,最后打敗了對手,娶到了客體。其中的各種角色還可以互換,如發送者可能同時就是客體,如公主命令自己出嫁,扔繡球或比武招親。發送者也可能又是對手;如皇帝讓公主出嫁,但不想把她嫁給作為窮小子的主體,發送者皇帝就同時成了對手。在這個模型的基本結構中,格雷馬斯認為有一種內在的緊張因素。正是各種角色之間的緊張關系推動了小說敘事的產生、發展和解決。敘事作品可以說就是這樣產生的。
四、《城堡》的“追尋”模式
我們用普羅普和格雷馬斯的“結構—功能”敘事理論來看《城堡》是很有意思的,因為《城堡》的“追尋”模式正巧與普羅普的對民間故事的總結相一致。
先看主體。從《城堡》中可以看出,主體的身份本身是不完全確定的。K從哪里來?他過去干了些什么?他是怎么樣一個人?我們很難知道?!冻潜ぁ分猩婕暗終的過去的細節只有一處,就是前面講到K看到城堡有一座高塔之后他聯想到了故鄉:
霎時間K想起了他家鄉的村鎮。它絕不亞于這座所謂城堡,要是問題只是上這兒來觀光一番的話,那么,跑這么遠的路就未免太不值得了,那還不如重訪自己的故鄉,他已經很久沒有回故鄉去看看了。
這一段只能告訴我們K是一個異鄉人,到城堡來跑了很遠的路,而且他久未還鄉。此外我們對K一無所知。有人認為連他是個土地測量員的身份也是假的。蘇聯一個評論者就說由于“外鄉人”是不準住在村子里的,所以K就冒充是城堡伯爵招聘的土地測量員。而城堡也明知道他不是土地測量員,再說他們也并沒有請過任何一位土地測量員。這樣一來就更離奇更荒唐了,K完全成了一個曖昧不明的主體,連名字也是假的,K只是一個符號而已。
再看幫手和對手。《城堡》中的幫手和對手也是不確定的,小說中沒有一個人是具體的對手,K不知道要找誰戰斗。但整個城堡和屬下的村莊又都是阻撓他進入城堡的對手。他進入的是魯迅式的“無物之陣”。而有趣的是,每個人物似乎都以幫手的身份出現。如村長顯然是幫了忙的;又如城堡得知來了一個土地測量員,就馬上給他派了兩個助手。但兩個助手整天插科打諢,又處處給K壞事。實際上這兩個助手可能正是城堡派來監視K的。但到底是不是,讀者無法確定。
再看所謂的發送者和接受者。城堡聘請K是出于一個荒唐的錯誤,而K的接受聘請也因為這個錯誤,而且發送和接受,其間延宕了不知多少年。這一切都使《城堡》中的各個敘事功能項成為不確定的,甚至是荒唐的。
最后來看客體:城堡。它似乎是個具體的存在,它就屹立在山岡上,但K永遠走不近它。作為追尋的客體,它被懸置了。因此小說的意義域變得不自明了,幫手和敵手也混淆了,小說的荒誕性在根本上正因為追尋客體的不自明。城堡在小說中肯定象征著意義,沒有城堡的存在,K以及城堡、村莊中一切都是無意義的。但卡夫卡的深刻處正在這里。他懸置了意義,或者說小說中的意義呈現被無限期地延緩了。城堡象征的意義最終是不可企及的。因此,作為一個追尋的故事,K的追尋注定是一個失敗的追尋。他越努力,離自己的目的就越遠。
借助普羅普和格雷馬斯的敘事理論,我們更具體地了解了《城堡》在主體與客體、發送者與接受者、幫手與對手等各種功能意義上的“非確定性”。而評論者對《城堡》主題的多重闡釋,以及各種闡釋之間的混亂甚至自相矛盾,也正是建立在敘事模式的不確定基礎之上的。
{1} 〔奧地利〕弗朗茨·卡夫卡:《城堡》,湯永寬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第10頁。
② 袁可嘉:《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259頁。
③ 錢文霞:《“重”的變奏——試論卡夫卡對傳統追尋小說的顛覆及其對昆德拉的影響》,《河北理工大學學報》2009年第5期,第176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