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盈+王寧+董琨
《辭源》的性質、意義,要從傳統文化說起。《辭源》溝通古今,是今人通往傳統文化的橋梁。中國傳統文化主要以古漢語(文言文)、漢字為載體,曾經有人指出:“八千年來的人類文明史中,學者們還未找到第二種文字能與我們的傳統語文比。它替我們保留了十九世紀以前人類文明最豐富的紀錄。它保留的總量超過人類文明史上所有其他文字所保留的總和。人類知識史上很多學科的‘第一部書,都是用文言文、方塊字寫的。”(唐德剛2005)我們現代人無疑要繼承這豐富的文化遺產,并在此基礎上創建新時代的新文化,但如何理解方塊字的形、音、義,如何理解文言文,也就是如何理解古人的思想文化、各種制度,從而和古人“對話”必須要有《辭源》這樣的工具書。《辭源》是一部兼收古漢語普通詞語和百科詞語的大型綜合性詞典。
《辭源》之本在字。太初有字,道在其中,理在其中,文獻語詞在其中,百科名物在其中,五千年文化基因、文明傳統在其中,某些外來文化元素亦在其中。只有明白字的文化功用、文化淵源,才可明白《辭源》價值之所在。《辭源》以字為本,以詞條為骨干。字和詞條經過《辭源》解讀闡釋,傳承偉大中華民族的歷史與希望。《辭源》奠基者陸爾奎先生,早在百年前就深知此義,曾剴切地指出:“國無辭書,無文化之可言也。”此話實為當年國人共同心聲,說出了人們對《辭源》編纂、問世的殷切期盼。
《辭源》在中國現代語文辭書發展史上屬于開山之作,為現代辭書編纂創立了科學范式。《辭源》的創造性貢獻是在總結古代字書經驗的基礎之上,同時參照國外的辭書特點,建立了一個語詞和字頭之間的網絡結構。字頭是綱,語詞是目,綱舉才能目張。字頭與語詞不只是有形體上的一致性,字頭音義系統不論或近或遠或直接或間接總像脈絡一樣貫聯著各個語詞。所以,字頭的形體、釋義及古今音變的仔細辨別,往往還涉及所統屬的各個語詞音義的來龍去脈。梳理網絡結構,理清各種音義關系,這是極為重要的基礎工程。多年來,古漢語辭書編纂中的根本性弊端,就在于輕視“綱”的復雜性、重要性,忽視“綱”與“目”的網絡關系。“綱”“目”理念是構建《辭源》殿堂的總藍圖。當然,構建一個溯源竟流、尋端及尾、真正符合形音義歷史真實面貌的網絡體,由于主客觀方面的種種原因,特別是人們的釋古能力(包括形音義、文獻、文化等專業知識)往往有各種不同的局限,雖然經過兩次大的修訂,缺點錯誤仍然難以避免。二版總纂吳澤炎先生說:“《辭源》是一輩人接一輩人的事業。”這是很明智的觀念,表述了一個親歷者的擔當精神以及遺憾與希冀。我們要對后來者說的,還是吳先生這句話。我們希望下一輩人做得更好,務必精嚴,慎之又慎!
此次修訂工作始于2007年,這年2月商務印書館成立了《辭源》修訂組。修訂的總目標是“正本清源,修舊增新”。方式是以修訂組為職能機構,從2011年開始,聘請館外專業人士承擔全部修訂任務,直至定稿。編輯部協調其間,內外合作,統一行動。
近三十年來,中國辭書的生存環境已發生了巨大變化,各種門類的大中小型辭書紛然雜呈,對《辭源》的地位形成了挑戰和競爭之勢;而且社會急劇轉型,價值觀念變化,新的研究成果不斷產生,《辭源》如不及時修訂,就難以適應社會需要,繼續發揮自己獨特的優勢。
從《辭源》自身而言,有諸多問題、缺失,亟待改進。如字頭要適當增加,語詞條目要限量增加,百科條目要大幅度增補,插圖也要重點增補。需新增的內容還有音項、義項、書證等。修舊也很艱巨。如釋義是否準確,如何保持價值中立;音項、義項的或分或合;書證的全部核實;異文、標點的斟酌;書名、篇名、卷次、作者的查對;人物生卒年涉及新舊紀年的換算;古地名與今地名的對應;書名線、地名線、人名線的落實;“參見”條目的照應、溝通;凡此種種,都有可修可補之處。辭書無小事,標點之微,一線之細,都關乎信息、知識的準確性問題。修舊的最大難點還不在此,而是所謂“《辭源》無源”的問題。此說雖言過其實,但“源”的問題的確非常復雜,故此次修訂的重點在正本清源。當然,什么是“源”,這是值得探討研究的一個問題。源者,原也。追溯始出為“源”,梳理流變,保持原貌都是“源”,我們是在相對意義上來理解“源”這一概念的。“源”有字源、語源,二者有聯系,又不可混淆。這種區分只是為了便于操作,有很強的實用性,不必從理論層面計較。字源又可分為形源、音源、義源;語源又可分為典源、證源(所謂始見例)。此“五源”實非同一層面。所謂“典源”“證源”只是文獻、語料問題,屬于書證層面,實為文化源,稱之為“語源”有些勉強。但人們批評“《辭源》無源”時,是把“典源”“證源”當作“語源”了,我們也就借用了這一說法。“字源”才是真正的語言文字問題,基本上屬于字頭層面。
清代學人段玉裁《王懷祖廣雅注序》云:“小學有形、有音、有義,三者互相求,舉一可得其二;有古形、有今形,有古音、有今音,有古義、有今義,六者互相求,舉一可得其五。……學者之考古字,因形以得其音,因音以得其義。”這段文字講了兩個原理: 一是語言文字的系統性,二是語言文字的歷史性。《辭源》對字形的確定、選用,今音與古音的對應關系,今義釋古義,都應遵循這兩個原理,才有理據可依;而不能有任何主觀隨意性,以致無據可言,源流不清,根本談不上什么學術性、實用性,從而失去辭書的權威地位。
一是形源問題。有造字之源,用字之源,《辭源》講究用字之源,原則上不涉及造字之源。
《辭源》以傳世古典文獻(下限至鴉片戰爭)所用字作為闡釋對象,上不引用甲骨、金文,下不用近現代的新造字和簡化字,但古代文獻中的用字情況也異常復雜,所以用字的形源問題就特別重要,理應系統清理,且要有相應的操作規程。
我們與有關技術部門合作,以《辭源》為封閉系統建立了字庫,制定了部件主形擇定表,確立了異體字的主從關系,規定了《辭源》第三版部首及字頭用字整理原則。基本精神以“源”為首選標準,這是楷體層面的“源”,符合傳統就是“源”,通用就是“源”。以“源”為選擇標準,有利于縱向溝通(即古今溝通)和橫向溝通(即陸臺溝通)。endprint
形源還有一個內容,即書證用字要忠實于原文。如原文作“歐陽脩”,不能改為“歐陽修”。
辭書中常見的“同”“通”,二者性質不同,但都與形源有不同程度的關系。“同”用于溝通異體字之“源”,“通”用于明假借之“源”。本有其字的假借,用“通”揭示其本形,證明此形與所“通”之字,只是音同而形、義均不同,同音(或音近)不同“源”。
二是音源問題。第二版的注音由于有了漢語拼音字母,比第一版大有進步,但以歷史性、系統性的原則來要求,有待改善的地方頗多。作為《辭源》,不注上古韻部,乃系統上的缺失。至于今音與反切的對應關系,總體而言是正確的,可往往一個今音與多個反切相對應,今音與反切的匹配很不嚴格,散漫無紀,殊乏裁斷。另外,對反切上字聲類的標注,內部也不統一。
此次修訂伊始,即規定了《辭源》第三版審音注意事項二十條。總的原則是“音義契合,古今貫通”。同時,設立審音組,專司其職。
三是義源問題。每一個字都有自己的意義系統,本義就是“源”。不能離開書證說義源,也不必涉及造字理據和事物得名之由之類的問題。
四是典源問題。力求搜尋記載該典發生時的原著,盡量不用后起的類書代替第一手資料。
五是證源問題。書證力求用“始見”例,可以借助計算機來搜尋。這中間有兩點要注意: 一是“始見”必須要可信,宜排除偽書的干擾;一般不應舍經典名句而用時代雖早卻很冷僻的作品中的例子來作證。二是書證提前,宜以大的歷史時期為斷限。從南宋提前到北宋,意義就不大,而從隋唐提前到秦漢,意義就不一樣了,這是由中古提前到上古,字頭的音韻地位也變了。因為有計算機提供的方便,書證提前,頗見成效。
百科條目,以增為主,以修為輔。根據知識系統性原則以及閱讀古書的需要,選定新增詞目6500余條,涉及人名、地名、職官、文獻、宗教、器物、動物、植物等內容。百科條目的加強,是第三版《辭源》的一個重要特色。
此次修訂是有限修訂,不是全面修訂。新舊之間在體例上和釋詞方式、用語等方面可能會產生某些差異,這是很難避免的。如舊版有不少隱性書證條目,將釋義與書證合而為一,本應重新改寫,但原則上未加修改,因為修訂時間有限。
經過修訂的第三版《辭源》,全書由214個部首統攝14210個字頭,眾字頭又統攝92646個詞條,構成1200萬字、4767頁的長卷巨幅,按形體筆畫,次第展開,且有近1000幅插圖輝映其中。一字一天地,方寸之內,信息密集,發皇故典,益人神智,博古通今,釋疑解難,是學習研究古籍的重要工具書和參考書。
參考文獻
1. 唐德剛.胡適雜憶.桂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何九盈北京大學北京100871)
(王寧北京師范大學北京100875)
(董琨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北京100732)
(責任編輯郎晶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