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只作他年

李嶸

很多次很多次，我想，如果那天沒有遇見蝶兒，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窗外明月依舊，竹枝輕搖，其實一切都過去了，可為什么我卻依然記得那座橋那把青布傘。

那是一個雨天，爹與兄長進京已經二個多月了，娘說也許全家會搬到京城里去。娘的話里沒有一點欣喜，誰都知道皇上性子古怪。聽說，朝中有臣子稍有與他不同的意見，不是被仗責就是被貶。偏偏不知道是哪個堂上的臣子說我爹極會侍弄花草山石，皇上才修了新園子，一聽，便傳旨讓爹入京了。

我看著娘憂心，可是，有些事情哪是操心就能解決的呢？我相信爹！想到這里，便拉著娘出去散散心。娘看著我，眼光終是從擔憂轉到了愛憐。

因為是雨天，街上并沒有太多的行人。雨水淺淺滴在石板路上，檐邊也有燕子窩，不久它們便會南飛，而我們，卻也要去另一個地方，也許不再歸來。

走過那座橋，便是鼎鼎有名的張氏炊餅店了。張氏家的餅做得又松又薄又脆，據說還有縣外的人慕名而來呢。我帶娘到這里，除了吃炊餅，也是想聽聽京城里的事情。

走到橋下，便有一乞兒前來乞食。我拉著娘想繞道而行，娘卻停了下來，娘說可憐見兒。我再一看，這乞兒原是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兒，一雙眼睛透著清亮。

娘讓她去我們家上找墨嬸，娘想讓這乞兒留在我家做丫頭。娘看得懂我的不解，她說這幫人也是幫已啊。我懂得娘，她這樣做全是為了爹與兄長啊。

從炊餅店聽到的消息，說皇上想傳位于太子，他去做太上皇。聽到這里，我與娘不由得心中大喜。給太上皇侍弄花草，那情形是不同的。

回到家里，那讓娘給收留下來的乞兒，早在墨嬸的打理下，清清爽爽地站在檐下呢，我才知道她叫蝶兒。

蝶兒做事很是勤快，家里被她和墨嬸收拾得干干凈凈。更令我沒有想到的事情，蝶兒會刺繡。她曾繡了一條羅裙給娘，娘贊不絕口，對蝶兒也越發地喜歡了。

入了冬，爹終是有信來了，信中交待得很簡單，讓我與娘進京。

新年之前，我們來到了京城，爹的情況很好，他也告訴我們，新年后，皇上便要退位做他的太上皇。

娘終于松了口氣，爹與娘忙著互訴分別之苦，我卻看到蝶兒的眼睛跟著兄長轉。

爹每日里去皇上的新園里打理，娘也安心了。時時找不到蝶兒，問墨嬸，墨嬸也答不出來，還是兄長的小廝指了指書房。我走進了書房，看見蝶兒含情脈脈地看著兄長，兄長握筆的手卻顯得越發地直了。

我告訴了爹與娘，爹沒說什么，娘卻說，只要兄長愿意，也就由著他們吧。

兄長在家里開什么賞雪詩會，家里來了一大幫子人，娘說可以在這一幫子人里幫我留意一下我未來的夫婿。我看著娘，忙低頭離開。我不知道走到院子的哪里，聽到一男一女的對話。只聽得男的說，這林氏父子可有其他行為？女聲說，那林父想去購得太湖石呢。那女聲怎么這么耳熟，是蝶兒？那和她說話的那男人是誰？

借著夜光，我看清楚了，那男人是皇上新園的蔡管事。又聽那蔡管事說事成之后，這林家就是他們的了。蝶兒笑了，那笑聲中帶著說不出的得意。

我告訴了爹娘我所聽到的一切，娘倒沒什么，爹的臉色卻是大變。這個蔡主管整日和爹笑呵呵在一起，卻時時算計著爹。如果爹分析得不錯，蔡主管會把這太湖石拿出來做文章，他已經幾次向皇上說過采辦山石的爹辦事不利，如若這太湖石他再說上幾句，依皇上的性子，保不定會出什么事情。只有，沒有人想得到蝶兒怎么和他弄到一起了。

爹最后送入園中的石頭取自皇上的老家，拿爹對皇上的話來講，得祖先佑之，國運必昌之。皇上龍心大悅，賜爹一套新宅子，讓爹去六王爺府上當差去。誰都知道六王爺是閑王，在他府上，和養老是差不多的。

爹回家告訴我們，皇上沒賜旨之前，爹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皇上賞完后，那蔡主管的臉色難看死了。

搬了新宅，蝶兒找了個理由打發出去了，走時，蝶兒的臉慘白。后來才知道，蝶兒一心想和兄長在一起，覺得自己是乞兒，不會受爹娘喜愛。可是萬一爹有什么事，她和兄長會好嗎？她更不知道，自從爹與兄長那幾個月在京中，娘早就參透了。不透的，是蝶兒的愚，可惜了她那雙清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