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來

葉敬之

最近天氣有點反常，才五月一號，氣溫就攀升到三十度。猝不及防的熱浪，席卷了城市鄉村，自然界和人。狗在樹蔭下喘息，有人經過，抬起頭瞧一瞧，懶得叫；貓瞇著眼，誰都不看，一副悲觀厭世的模樣。

但是，上帝畢竟只是和人類開個玩笑，并不想為難誰；他在卷來熱浪的同時，也把涼風打包，悄悄地送到各個角落。就有一個老人——也不算老，六十多歲——坐在東城公交站的座位上，面向人行道，仰著頭，大口呼吸著，盡情地享受上帝的恩賜，說道：“多涼快喲，哈哈哈！”

一群小學生從老人面前路過，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大都沒有聽到老人的聲音。只有一個小學生大聲向同伴喊道：“哎，哎，這個老爺爺跟我們說話呢。”

大家回過頭，看見老人對著他們揮手：“多涼快喲，哈哈。”

他們也各自向老爺爺揮揮手，七嘴八舌地說：“涼快！”“老爺爺涼快！”

他們邊說邊走，一會兒就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某公司董事長常悅琳，剛剛參加一個宴會，喝了不少酒，正在獨自回家。因為決定宴會上要喝酒，所以他沒有開車；又因為回家的路也不算遠，所以他沒有打的，而是沿著人行道，不疾不徐地走著。聽到這個老人的聲音，常悅琳覺著有點耳熟，于是轉過身去。一看卻是個陌生人，正向自己微笑著。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的條件反射機能迅速做出反應：“這個人肯定是想讓我出血，要我給他贊助，而且經過了精心謀劃！知道我參加這個宴會，也知道我不開車，更發現我沒有打出租，所以在這里攔截我！哼，就算你機關算盡，無奈我就不上鉤！”

他瞥了一眼老頭，加快腳步離開。他邊逃邊憤憤不平地想：“我的錢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憑什么給你用？哼！”還好，那人沒有追上來，這多少讓他感到有點奇怪——以往那些人都是死纏爛打呢！

隨后，公務員張嗣修經過東城公交站，也聽到了這個老人的聲音：“多涼快喲，哈哈哈！”

他正在上班的路上，聽到這個聲音，本來想不予理會。可是，走出幾步之后，他發現這個聲音帶有領導的特征——不是這個聲音的音色，也不是這個聲音的語氣，而是這個聲音的生理特征——就是說，這個聲音來自某一個家族；除了這個家族，別的家族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尤其是，這個聲音像極了他的單位第一把手。

想到這里，他渾身一激靈，血液好像凝固了似的。他趕忙一個轉身，疾步走向老人……

看清老人的相貌，他暗自慶幸——幸虧自己聰明，及時轉回身來，不然他會后悔一輩子！你瞧老人這模樣，臉長，像馬臉；眼睛小，像綠豆；皮膚黑，像抹了鍋臍灰，不都跟一把手很像嗎？

于是，還隔著一段距離，也許老人根本就看不清，張嗣修就笑起來，臉盤像綻開的花朵，他舉起右手，向老人招呼道：“老人家，您……”

可是一個人超在了他的前面。這個人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突然就擋在了張嗣修和老人的中間，只把老人的臉盤露出一半，眼睛也露出一只。那個人像兇神惡煞似的，呵斥老人道：“李老頭子，工作服也不穿，上班時間還坐著吹涼風，你不想干啦？扣你工資！”

說著，那人把一件環衛工作服扔給老人。老人嚇得蹦起來，立刻彎下腰去，撿起地上的環衛工作服，直奔附近的一輛環衛車。

張嗣修頓時感到臉上發燙。他趕忙閉了嘴，放下右手，一個急轉身，迅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