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引

凌塵

梅子喜歡站在村外的坡上，看晚霞滿天。那些魚鱗狀的云，排列得均勻，越接近夕陽的云塊，顏色越絢麗。那些灰色的云朵，有些白，還有些紅。有時還會看到各式各樣的形狀的云彩，好看極了，有的象奔馬，有的象羊群，還有的張牙舞爪。那些張牙舞爪的黑云是在夏天，現(xiàn)在沒有了。梅子不喜歡夏天的云，夏天的云黑滾滾的，會飄下大雨。梅子最喜歡秋天的云朵，干凈，透亮。它們圍著夕陽，象歡天喜地的秧歌隊(duì)，舞著舞著就把夕陽送走了。

天黑下來，梅子一臉淚水，回家的時候，還有些戀戀不舍的樣子。

娘說：“梅啊，你不用等他，他已經(jīng)走了，不會再來。”

梅子搖搖頭，看著身邊熟睡的兒子，說：“他會回來的，他說過。”

娘嘆了口氣：“都五年了，該來早就來了。娘托人給你找戶人家，人老實(shí)，忠厚。”

梅子生氣了，“娘，俺死也不找，你不要再說了。”

娘不敢再說話，梅子整天沒魂似的，娘怕她再受什么刺激。

梅子站在村外的坡上。秋天的風(fēng)，有些冷。坡上的草，已被秋風(fēng)抽干了水分，變成了枯草。沒有云，就沒有晚霞。梅子冷得抱著肩膀，她想回去，可夕陽還沒有落下去，紅彤彤的。梅子發(fā)現(xiàn)一個人挑著擔(dān)子朝這邊走來，她有些激動，是他，是他回來了。

那人漸漸靠近了，梅子向前跑了幾步，停下來。梅子認(rèn)錯了人，可那個擔(dān)子，那兩個貨架，就是柱子的，為什么挑擔(dān)的貨郎不是柱子。貨郎停住了，說：“你是梅子吧？”

梅子疑惑地說：“你是誰，柱子呢？他怎么沒回來。”

貨郎說：“我就是柱子！”

梅子說：“你不是，柱子比你魁梧，你干嘛挑著柱子的貨架。”

貨郎說：“這是我自己的。”

梅子明白了什么，“你把柱子害了。”

貨郎的臉暗下來，“沒，沒有，這副擔(dān)子是柱子送我的。”

“他憑什么送給你，他說過，擔(dān)子在，柱子在，你肯定把他害了。”梅子眼淚流出來。

貨郎瞞不住了，沉默了一會，說：“柱子死了，死的時候讓我挑著擔(dān)子來找你。”

梅子覺得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貨郎抱起她，很輕，輕得像一朵云。

梅子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躺在自己的家里。五歲的兒子趴在跟前喊著：“娘，娘，你醒醒，講故事。”梅子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貨郎把柱子的事講給梅子聽，梅子呆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著屋頂，眼里倏地滾出一大顆淚水。貨郎掏出一支梅花紋飾的銀簪子，說道：“這是柱子送給你的。”貨郎丟下簪子就走了。

梅子躺了好幾天才下床，梅子看見娘和兒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她爬起來，吃了兩大碗飯，默不作聲地干活去了。

好長時間，梅子不去村外的土坡了。梅子娘對梅子說：“小貨郎成天在村里賣胭脂花線什么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婦都圍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呢。”梅子走了好一會神，娘的話，讓她回到六年前。她想起什么，攥著簪子出了家。

暮秋的坡上，梅子看晚霞滿天。那些魚鱗狀的云，排列得均勻，越接近夕陽的云塊，顏色越絢麗。梅子想柱子是當(dāng)土匪死的，這個簪子肯定是搶來的。梅子想把它扔了，她回頭時，看見一個挑著擔(dān)子的人出了村子，向她的方向走來。那人是貨郎長生，娘說過他最近天天在村里賣胭脂針線，六年前的柱子就是這樣把她的心拐走了。

梅子攔住長生，問：“你上俺村有什么目的？”

長生說：“沒有什么目的，俺就是給你送簪子的，告訴你柱子的事，不讓你等他了。”

梅子疑惑地看著他：“你胡說，柱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長生想了好一會才說：“柱子帶著土匪參加了紅軍，在一次戰(zhàn)役中犧牲了。”長生說完淚流滿面。

“你怎么沒當(dāng)紅軍？”

長生說：“他不讓我當(dāng)兵，柱子犧牲的時候，讓我回來照顧你。”

梅子不相信，她把銀簪子還給長生，“這簪子俺不要。”

長生問：“怎么了？”

梅子說：“土匪的東西，不干凈。”

長生急了，“這是俺找人打的——”他拿著簪子不知所措地站著。

梅子一把搶過來，往回走去。

長生愣在那兒，梅子回頭說：“愣什么愣，回去啊。”

長生笑了，彎腰挑起擔(dān)子，趕上梅子。此時紅霞滿天，那些魚鱗狀的云，排列得均勻，越接近夕陽的云塊，顏色越絢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