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星
馬奶酒是草原的情,那篝火就是情里的漩渦。
草原上的獸和人都愛火。冬季暗夜里燃蓬篝火,牛馬羊駝在欄里就會安眠。也許,它們的體溫并沒有得到火的恩澤,可它們的眼睛只要看見了火,看見了光,那種溫暖就住進了它們的心窩。夏季暗夜里燃蓬火,暗淡了野狼的綠眼睛,擁裹住牛馬羊駝的只有純凈的風聲和甘醇的草香。草原孩子們說篝火是美食,孩子們停止住追逐打鬧,眼巴巴盯著火焰上的肥羊,垂涎欲滴。姑娘小伙子們說篝火是舞蹈,他們拉開架子,圍定篝火,舞步隨著馬頭琴聲,踏得地皮直顫。老人們說篝火是長調和馬奶酒,他們團團圍坐,唱起長調,百轉千回,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篝火映著他們古銅色的臉,歌聲不停酒不歇!
民警高邁沒想到在那晚他會見到篝火。
他是和大隊長尋著罪犯的蹤跡趕過來的。在岔路口,高邁才和大隊長分了幫。一個往北,一個往西。高邁有點不明白,罪犯是個很大的官,殺了人卻駕車千里逃到草原來,無遮無攔一覽無余的,難道真是當局者迷?他竟不知道,藏水的最好方法,是把水放在水中。
那堆篝火嗶嗶剝剝地燃著,架的是劈柴,不能用牛糞的,牛糞易燃,可火苗子不往上飛躥,體現不出那種狂歡所特有的激情。那個營盤的男女老少都圍坐著,肥羊已然架在火上……
高邁借著夜色溜進蒙古包,偷偷地換上一件蒙古袍,也混在人聲鼎沸的人群里。他需要的是一招制敵。
人群中,高邁發現了那個官。他的心陡然緊張起來。
那官是草原人,案子后面可能還有案子。可最直接的動因是,那女子錄了那官的受賄錄音,要舉報時,那官才出了手。他好似要蓋住一顆火星,沒想到卻引起了彌天大火。他的手里有槍。
羊肉的香味飄起來,高邁拿眼角瞟瞟那官,只見他歪倚在孩子們中間,像個孩子。他故意縮縮著身子,和孩子們一齊盯著烤羊肉,一齊夸張地吸溜著鼻子,還大喊,香啊,真香??!他一刻也不消停,還躥到小伙子和姑娘們的隊伍里,欣賞服飾。又跟馬頭琴手和老人們碰了酒杯。真是個狐貍呀!高邁身子沒動,腦子里卻一刻也沒有停頓下來。在孩子堆里不行,孩子們太弱,那官一手拎一個太容易啦!小伙子和姑娘堆里也不行,他們的寬大袍子阻擋了高邁一下子掀翻那官的可能。碰酒時也不當,那烈酒揚過來會蒙上高邁的眼睛,他若喪心病狂,掏出槍掃射,后果將不堪設想。那樣高邁就對不起警徽,咋能稱得上“人民衛士”?
高邁埋頭吃羊肉掩飾著。吃了幾口,甚至都沒覺出味道的好壞。
這時,琴師拉響了馬頭琴,姑娘小伙子們身著盛裝,紛紛下場,場面空前熱烈起來了。
篝火熊熊,孩子們在座位上擊桌晃頭,姑娘和小伙子們下場舞起來了。那官竟然也裹在人群中跳起來。暗夜沉沉,這個舞臺可真大?。「哌~大張著眼睛,他也混在舞者群里找機會。篝火躥騰明暗,舞者們的臉也明明暗暗,袍子的裙裾隨風飄起,姑娘小伙子們叫著喊著,臉頰上盛滿歡喜的笑容。在跳穿花舞時,高邁眼見就要和那官逢面了,他在心里都演示了一遍所用的招式了,可沒想到那官竟一個墊步舞進圈里,高邁跳著錯過去了。那官跳步、抖肩、晃腰,一板一式,有模有樣,引得一片喝彩。眼見又挨近了,誰知那官卻又抽身卷入馬頭琴手的行列,他接過琴,瞇縫眼睛,有滋有味地拉起《草原的風》……身子緊貼著旁邊的馬頭琴手。
高邁只好坐到座位上,眼睛盯著那官,嘴上有一搭無一搭地吃著。心里的弦繃得緊緊的。誰知,那官像是玩嗨了,竟又挨桌敬上了酒。高邁的眼睛亮了亮,那官哼著長調,右手端酒杯,左手低垂。碰酒時要快速擒其左手,猛扯令其跌翻……在其右手尚未掏槍時,已然拷住了他。誰知,那官碰到高邁這,雙手齊齊遞舉過來,右手碰酒,左手卻在袍袖里遞過一把冰冷的槍。想要出手的高邁接過槍立時懵了,那官卻又唱著歌,碰下一個了。
暗影里,高邁咋也搞不明白那官葫蘆里賣的啥藥?他是放個煙霧彈?他身上是否還有兇器?
不知何時,西線的大隊長也悄沒聲地坐在高邁邊上。高邁輕拍腰里的鐵家伙,示意大隊長。終于可以出擊了,大隊長他倆包抄上去,定會一擊中的。誰知,大隊長卻拉住高邁,搖了搖頭。
篝火漸熄,人影散亂,那官徑直向高邁和大隊長走來。那官說,銬上吧!大隊長點點頭,說,走吧!
三個人在暗夜里走了幾步,那官說,點枝火把吧!
高邁嘆了一口,徑直走到篝火旁,拿起一束火把,那官又說,我舉吧!
于是,黑暗里,一蓬火苗躥騰,似在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