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浮生取義：對華北某縣自殺現象的文化解讀》
——比較中國普通社會與摩梭社會的家庭政治

郭妍君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民族學院，重慶 400700)

自殺是一個讓人五味雜陳的詞語。我們可能會憤慨于自殺者對自身生命的輕視，亦或者可能在挖掘自殺者背后的遭遇而同情和惋惜。

《大不列顛百科全書》里簡單的將自殺定義為“有意或者故意傷害自己生命的行動”，可我們知道，這一句簡單的解釋并不能承載生命的重量。心理學認為，人的行為一般具有“趨利避害性”，一個人如果決定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的心理和生理必定受到了極大的沖擊。這種致命的沖擊一般不會是偶然發生的某一件事情所導致，應該與他成長的經歷與生活的環境息息相關。現代醫學將大部分自殺者的自殺原因歸結于所謂的“精神疾病”，但是其背后的復雜不是簡單一句“精神出現了問題”就可以決斷的。現代社會已經發出了這樣的感慨：“醫學已經發達到沒有健康的人了。”

在《浮生取義：對華北某縣自殺現象的文化解讀》(后簡稱為《浮生》)一書中，作者吳飛列舉了很多自殺的例子(結果包括死亡和未遂)，從中我們歸納出對于中國普通社會來說，在家庭關系中導致自殺結果的主要有兩類矛盾，即夫妻矛盾和婆媳矛盾(包括公媳矛盾)。

在所有人際關系形成之后的維系階段，雙方之間都存在著博弈，那家庭關系中的博弈我們可以稱它為“家庭政治”。家庭是現代社會中最基本的組織結構，家庭關系也是所有關系中最親密、最穩定的一種。在家庭關系的發展中出現自殺這種極端行為其實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最親密，所以有恃無恐。家庭是一個人身后最穩固、最溫暖的依靠，人們為了家庭會最大程度地付出自己的精力和財力。所以當人們在家庭關系感受到不安全或者背叛，那很多時候大家便會賭上自己最大身價——命。

現階段中國社會中的家庭一般以核心家庭為主，即一對夫妻和其未婚的子女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關系組織，其中夫妻是這個關系組織的基礎。在夫妻關系中，二人實際上存在著合作與競爭兩種關系，這可以看做一種博弈關系。但是在這個關系中，往往丈夫是博弈的主導方。

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男權社會”、“男尊女卑”等字眼雖然已經被“男女平等”、“女權”等主義所取代，可整個社會沉淀了幾千年的根基還是以男性為主導力量，性別歧視依然存在于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就業、擇偶等方面尤為突出。對于一個家庭來說，這種歧視也很明顯。拿家庭中的經濟地位舉例，經濟是家庭形成與發展的外在基礎，中國普通社會還是認為男性是家中的頂梁柱，養家是男性的基本職責。《浮生》一書中有這樣的案例，因為丈夫賭博，妻子不堪忍受而選擇自殺。男性的賭博行為不會傷害自己的身體，可是他賭博“傷害”了家庭的經濟狀況，妻子自殺一方面是因為丈夫對家庭的不負責任，我認為更多的是因為失去了經濟來源。經濟是家庭存在的重要基礎，經濟上沒有了指望，日子當然過不下去，女性對未來沒有希望，就會選擇“自殺”這種不理智的方式尋求解脫。

從這一方面來說，我們來觀察一下摩梭家庭。一般認為，摩梭家庭中沒有男尊女卑的觀念，因為不是夫妻作主軸，而是終生與母系血緣親屬同住[1]。摩梭社會中主要的婚姻方式是“走婚”，平時男女很少單獨相處，男女如果互相中意，晚上男方就到女方家中與女方相會，而白天男女會分開各自進行生產勞動，所以這就避免了摩梭家庭關系中經濟地位的不平等關系，這樣便沒有男女地位的巨大懸殊了。女方不會將男方視為主要的經濟來源，也不會特別在意男方的經濟問題。

在中國普通社會，夫妻感情也是一個熱點問題，“出軌”、“小三”、“包養”、“閃婚”等詞語流行完全可說明這個問題的嚴峻性。中國主流社會的情欲模式，乃一夫一妻終生不離，時間上限定從一而終的終身廝守，空間上規定為我排外的獨占模式[2]。在《浮生》一書的自殺案例中，夫妻關系不合也是導致自殺的又一個重要原因。并不是所有夫妻都可以做到恩愛有加、相敬如賓。由于法律、道德、社會輿論等因素的制約，有時夫妻關系的維系更多是因為責任傍身，而不是出自內心真實的情感選擇。但是在摩梭社會，兩性關系崇尚人格的獨立。摩梭婚姻關系中，只有晚上兩人才單獨在一起，彼此生活基本獨立，雖然對方彼此在乎，但只會視愛情為生活的一小部分。感情的自由自在，令傳統摩梭人不會挖空心思去追求對方，開展關系后也不會千方百計去獨占對方，萬一分手也不會懷恨在心。相反她們大多能輕松自在享受及發展關系，沒有太大精神壓力[3]。摩梭男女的感情純潔度高，就是單純的相互吸引，與經濟、面子或者其他現實因素都無關，所以愛情負荷不會過重，摩梭老人一致表示從未發生情殺或者為情自殺的事[4]。摩梭人雖然對愛情保持輕松的態度，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展開一段關系后會背叛對方，如果二人感情和諧，也是可以從一而終的。

在中國普通社會中，婚姻不僅僅是兩個人的結合，更是兩個家族的結合。婆媳關系已經成為了一個棘手的社會問題，更有很多年輕人因為害怕面對未來難以調和婆媳矛盾進而對婚姻產生恐懼與排除。在《浮生》一書所舉的例子中，婆媳(公媳)之間的矛盾也是導致自殺的一個重要原因。這種矛盾導致自殺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媳婦對公婆不敬導致公婆自殺(或者自殺未遂)；另一種是由于媳婦對公婆不敬或者公婆刁難媳婦，導致媳婦自殺(或者自殺未遂)。

婆媳關系為什么如此復雜？原因是多種多樣的。首先，婆媳(公媳)關系是家庭人際關系中一種特殊的存在，它與婚姻關系和血緣關系息息相關。它和婚姻關系一樣穩定，卻無血緣關系的親密性，這一點是十分尷尬的，這就意味著二者之間存在著一種“勉強”的可能，即二者單方面或者互相否定，但是又不得不結合。這種勉強不像是多年的夫妻在激情褪去之后因為責任而繼續維持婚姻關系，婆媳之間的“勉強”并沒有類似夫妻二人的感情基礎，是很容易爆發沖突的。其次，婆媳二人之間可能沒有什么私人利益的糾紛，都是為了家庭的共同利益而努力，但是卻在家庭中的某些權力上存在競爭。婆婆可能會把持家的權力交給媳婦，但是可能不會一時間完全交給她，在長時間的權力移交拉鋸戰中，二者也有爆發沖突的可能。再有，由于中國普通社會中男權主導的存在，一般女性在家庭生活中處于從屬地位。當女性轉換為婆婆的身份后，其地位就處于在男性與女性之間，婆婆可能會把自己在做媳婦時留下的負面情緒施加給自己的媳婦，可能會在某些方面對媳婦進行壓迫。最后，婆媳(公媳)雙方是處于兩個時代的人，生活環境完全不一樣，他們各自帶有各自時代的烙印，平時的摩擦自然是不可避免。綜上列舉的集中因素，我們可以看出婆媳問題的復雜程度。

筆者觀察了《浮生》一書中的一些案例，悲劇的發生從老人的角度來說，更多體現的是一種帶有“氣”的無奈。上了年紀的人其實內心會有自卑感，并且隨著年齡增大而愈演愈烈。老人們認為自己不再年輕，害怕會成為兒女的負擔，所以被年輕人“欺負”后會加劇他們的自卑感，而且為了讓“欺負”他們的媳婦付出代價，背上“不孝”的罪名，可能去做傻事。從媳婦的角度來看，一旦發生矛盾，自己是這個家里唯一的“外人”，所有矛頭都會指向自己，自己會處于一種孤立無援的地步，而處于中間位置的丈夫也會更加傾向于公婆那一邊，自己失去了感情上依靠，更不要指望外人理解自己，媳婦應該是處于一種絕望的狀態，才會走上絕路。雙方各自有各自的煩惱，我們很難去評斷孰是孰非。

我們再反觀摩梭社會，在“走婚”下所形成的兩性關系彼此高度獨立、平等，女性不與男性家中其他人產生直接的親屬關系，更不會與男性及其家庭產生經濟上的糾紛，幾乎不存在出現矛盾的可能。而且摩梭人注重輩分，晚輩對待長輩的態度極其恭敬，長輩又和藹可親，所以摩梭社會安定祥和。

社會性質本身沒有優劣之分，一切的行為差異都是因為社會環境不同。無論是中國普通社會還是摩梭社會，都有它自己的文化模式。其實，所有家庭政治的根本目的是進一步的親密關系和好好過日子。如果無法達到這個目的，再多的勝利也沒有意義[5]。

參考文獻：

[1]周華山.無父無夫的國度——重女不輕男的母系摩梭.光明日報出版社，2010.65.

[2]周華山.無父無夫的國度——重女不輕男的母系摩梭.光明日報出版社，2010：105.

[3]周華山.無父無夫的國度——重女不輕男的母系摩梭.光明日報出版社，2010：106.

[4]周華山.無父無夫的國度——重女不輕男的母系摩梭.光明日報出版社，2010：117.

[5]吳飛.浮生取義：對華北某縣自殺現象的文化解讀.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