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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黎明

2018-01-25 08:28:24和鳳瓊
壹讀 2018年10期

和鳳瓊

——蟬玉的命運里,有我許多幼時伙伴的影子,也是在那個特定的年代里,像她一樣的女人面臨的困惑,她們必需做出的選擇,以及無法改變的宿命。

深冬,凌晨五點半,滿天的星星已經隱去,即將來臨的黎明將整個世界又送進了最深沉的黑暗。

飄蕩著濃濃的墨色的街道上,昏暗的燈光像一個一輩子做盡了壞事的老頭一樣,佝僂著背,皺著臉皮,有氣無力地站在路邊陰暗的角落里茍延殘喘。但只要我望過去,那雙已經昏花的眼睛里,會突然閃射出一股冷森森的寒光,仿佛要將我的整顆心都剖成一張白紙。

寒風,越來越急。站在村口,整個麗江的寒氣似乎一下子聚集在這里,呼嘯著的冷風從脖子里、袖口、腳底下狠狠地灌了進來,冷得刺骨。我再一次望向那盞路燈的方向,在那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條水泥路通往吉云村。我的好友蟬玉,在黎明還沒有來臨之前,她一定會出現在這條村路上,那是吉云村通往外界的唯一路徑。也是她,只能選擇的唯一的出路。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殘留的樹葉抖動的聲音。前面,那延伸到黑暗中的村道,還是一個人都沒有。這時辰,對于已經忘記了披星戴月去勞作的習俗的麗江人來說,應該還是在泛著漆香的木樓中做夢的時候,吉云村的人也不例外。四周,安靜得異乎尋常。甚至,聽不到狗吠與雞鳴。當然,這個在城市化的進程中實現了迅速轉型的村莊里,已經無人再養雞,沒有雞啼是正常。狗,當然越來越多,村頭巷尾,都可以見到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種類的狗,只是狗也改了本性,它們的作息時間已經進化得幾乎與人同步。真應該感謝狗類的轉變,我的好友才可以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生活了十年的村莊。

看了看天,依然漆黑。也許我出來得太早太急了,從她急促的鈴聲將我驚醒,極度的驚愕、快速起床、飛車到這個村口,三公里的路程,只用了十五分鐘的時間。也許她已經習慣了我的遲到,每一次她要我來接她,我至少也在半小時之上。這是我到達時間最快的一次,也是第一次,我站在她曾經站過的地方等待,像她一樣,焦急地張望。

黑暗里,突然間,我很想點燃一只煙,像個無助的男人一樣,將那些煙霧,連同煙灰一起一口氣狠狠地吸進自己的心肺里,將所有的恐慌壓下去,變得不存在。我渴望著,當我從暫時的暈眩中醒來,一切都如舊,她打來電話,僅僅是因為她的孩子生病了,或者是他和她又吵架了。但是,沒有煙,也沒有霧,只有顫栗,情不自禁的顫栗。

顫栗中,眼前浮現出蟬玉的影子。其實,那不是影子,是深刻在心底三十年的那個亭亭玉立的身影以及她的明眸皓齒。

三妖精

三十年前,七十年代,那是一個物質非常貧乏的年代。

蟬玉和我同一天出生在那個依山傍水的小山村里,相隔一堵墻。我是老大,下有弟妹,她上面已經有兩個姐姐,村里人常說“一犟二憨三怪”于是,村里人都戲稱她為“三妖精”。

“三妖精”長得很美,她的母親就是方圓幾十里出了名的美人,聽說她母親年僅十六歲,求親者就踏破了門檻,無計可施的祖母只好匆匆招了一個上門女婿,絕了求親者的念頭。即使這樣,垂涎于她母親美貌的無聊男人,常常在田頭地角騷擾她,于是,母親的責罵,丈夫猜忌后的拳頭,還有村人的白眼與閑話,讓“三妖精”母親的日子過得極其辛苦,出門的時候,常常戴著圍巾。但風吹過的時候,她臉上的於青,隱約可見。當然,她的境遇也讓村里那些長得五大三粗、皮膚黝黑的女人們活得理直氣壯。她們說:長得好看有什么用?還不是成為男人的活靶子,天天招蜂引蝶,活該!

蟬玉的兩個姐姐蟬玲、蟬朧都遺傳了母親的相貌,天生白膚媚眼,與村子里那些蓬頭塌面的小女孩相比,宛如天鵝立于鴨群之中。從小時候起,男孩子爭著與她們親近,而女孩們卻恨不得撕破了她們白嫩的皮膚,伙伴們常常合伙欺負這姐妹,再加上祖母對她們嚴加管教,兩姐妹幾乎沒什么朋友,幸好兩人只相差一歲,彼此作伴。

姐妹們相依相伴艱難長到十七、十八歲,都出落得像朵鮮花,但她們卻沒有享受過老天賜予的美貌帶來的幸福,終日陰沉著臉的父親說:“該嫁人了。”平日里,一家人對父親噤若寒蟬,眼角一掃已是瑟瑟發抖,父親開口誰敢違抗半句。于是,十八歲的蟬玲嫁給了父親的一個同族遠侄,雖是遠親,性子卻像極了父親,人極陰,很冷,十天半月可以不說一句話,蟬玲在他面前大氣也不敢出。半年后,二姐蟬朧嫁給了遠村的一個孤兒,孤兒的父母親在一次車禍中死亡,給他留下了極其豐厚的家產,人也長得偉岸,人人都說二姐賺了。二姐的婚禮,也讓父母風光了一回,村里人都說,村子里嫁出去那么多的女孩,沒見過哪家的屋檐臺下擺放過那么多的彩禮。那天,她的父親陰沉沉的臉,居然綻開了笑容。

結婚以后,二姐很少回娘家,也很少和村里人說話。每次回來都用一床圍巾將臉都包得很嚴實,暗地里蟬玉曾經告訴我說每次二姐回來全身都是傷痕,抱著母親就哭,但她的母親除了眼淚,什么都給不了二姐。二姐說,她不想回去,打死也不回去。但是一到太陽下山的時候,母親又趕走了二姐。

村里人說,蟬玉的母親老得很快。在確,遲暮的美人比任何一個姿色平平的女人老得更快,變得更丑。蒼白的臉龐上布滿了皺紋,空洞茫然的大眼沉陷在眼窩里,背已經佝僂,神情怯怯的,這是她存在于我記憶中的模樣。

“三妖精”和兩個姐姐不同,雖然她還是一樣的美,但是她從來不會像姐姐們一樣聽從父親的安排。我母親說,她的腦后長著一根反骨,因為它在作怪,所以蟬玉才會忍受著父親的暴打一次再一次地忤逆。于是,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我經常悄悄地去摸她的頭,從前額到后腦,從左到右,卻沒摸到母親說的反骨,還被她一次次地追著打。

我家院子里的墻角邊,有一條高凳子,我站在上面,剛好可以透過圍墻看到她家的院子。傍晚,蟬玉家的門“啪”地一聲撞開,然后就是她父親那陰沉的叫罵聲。通常這樣的時候,我知道我的好朋友蟬玉又要遭殃了,于是,我悄悄地爬到墻頭去看。蟬玉跪在院子里的蘋果樹下,他的父親瞪圓了雙眼,拿著一根細細的柳條,狠狠地抽打著她的背及裸露的小腿,她的母親在墻角邊抹眼淚。而蟬玉則是一臉的倔強。她知道我在看她,偶爾也會朝著我看過來,我就使勁跟她使眼色,讓她認錯,但是她依舊咬緊了牙根,哼都不哼一聲,小脊背挺得更直。這讓他的父親更生氣,落在她身上的聲音更響更狠。不一會兒,一道道血紅的傷痕更印在了她雪白的小腿上。

我看著她,那一鞭鞭落在她身上的柳條,仿佛也抽在我的心上,一陣陣的疼,眼淚便掉下來了。

但是,她不哭,也不叫,一直跪著,直到他父親累得筋疲力盡,摔了大門而去,她的祖母就從房子里走出來,一邊摟著她,一邊哭,一邊說:“你就不能認個錯嗎?”

她不會,一次都不會。

我們村前有條小河,河水由玉龍雪山上的積雪融化而成,清冽干凈,一路繞著山腳流下來,一直流到了村子口。那是村子里每一個小孩的樂園,尤其是夏天,熱氣籠罩著整個麗江壩子,到處都充斥著汗水的味道。村里的小伙伴們,從田野里割了豬草回來,到了村口,就把籃子放在河邊,脫了衣服,跳到河里,那清涼的河水便涌進了每一個毛孔,一條河里都充滿了歡快的笑聲。

蟬玉是從來不下水的,她一個人坐在岸上,看著水里開心玩水的小姐妹,有時候,會露出笑意。但更多的時候,則是落寞的,那落寞的影子,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中。落寞只是我的感覺,她絕對不會表露出來,自己一個人坐在河岸上,看著天,滿臉的不屑。

伙伴們說,她就是一只不合群的小狗,不要她跟大伙一起玩,只有我知道,那條灰色的舊褲子下,一條小腿都是青的。還有幾道傷口,一沾上水,那血就會從剛結枷的傷疤里流出來,很長時間都止不住,每次都讓她疼得齜牙咧嘴。這時候,她就會大聲地罵出幾句丑話。當然,這樣的丑話只有我聽過,如果其他人聽見了,一定會告訴他的父親,回去后,肯定又是一頓暴揍。

八歲的時候,我們都進了村里的小學,這是她的兩位姐姐沒有享受過的待遇,也是她能夠那么倔強地反叛父親的原因。她能上學,不是因為他的父親對她特別開恩,而是害怕村干部。村干部說,如果不讓家里的小孩讀書,那就犯錯誤,在那個年代,這是最要命的事情,他爹寧愿一輩子扳著臉,沒有一個朋友和走得近的親戚,在村子里以別人的笑料活著,也不愿意背上犯錯誤的名聲。就這樣,蟬玉才能進學堂。

學校不遠,就在村子里,五六百米的路。上學那天,母親送我去,挎著母親用新花布給我縫的小書包,心中充滿了開心的好奇。蟬玉站在我家門口,正伸長了脖子在張望,她的腰間,也有個小書包,舊布拼成的,上面還有一塊很顯眼的臟印。

見到我,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見到我母親,她驚喜的眼光暗了下去。我朝她家的木門忘去,她的母親,正躲在半閉的門背后,正伸長了脖子在張望,見到我看著她,便急促地離開了。

我和蟬玉在村小學讀了五年書,五年之中,除了每天都按時去學校之外,我們的生活規律基本上沒什么變化。讀書重要,家里的活也不能耽誤。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兩人背著一個小籃子,先去村背后的山上撿一籃子柴。回來時,祖母已經做好了包谷粑粑,匆匆抓了一個,邊吃邊跑去學校,到學校時,掛在教室前的老桂花樹上的鐵鐘響了,剛好九點。中午休息的時間不長,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吃飯,再跑著去上學。

晚上五點放學之后,又背上籃子去找豬食,那時候豬食不好找,有時候摸到天黑裝不滿一籃子。對于做農活方面,我確實有點愚笨,經常都是她的籃子已經滿了,我的只有一半,她就會笑我笨得像豬,好在被她笑話也沒什么不好,笑完之后,她就會來幫我。她的手靈巧得像在柳條里穿來穿去的小燕子,我愣神的功夫,就把我的籃子裝滿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做作業,作業不多,只是幾行字幾道題,但還是要做。在暮色中,我們倆就扒在我家院子里的大石頭上寫,一人坐一邊,寫得非常認真,有時候作業多,寫到很晚,我們就在月光下寫。她寫得很快,而我很慢,但是她會等我,等我的時候,她就拆舊毛衣,把好的毛線挑出來,用竹子削出來的織毛衣針,織小錢包、小口袋,上面再勾個有趣的圖案,伙伴們都非常喜歡,她就把這些小東西賣給她們。賣到的錢,夠買作業本和筆,還有余的話,會買根三分錢的冰棒,兩人一起吃。

有時候,我們會偷偷跑出去玩,忘記了時間,不管多晚,大人們都不會等我們吃飯,但是祖母會將飯留在鍋里,掀開鍋蓋,熱氣騰騰香噴噴的。而蟬玉就沒有這么好的待遇,甚至連飯都沒有了。我就裝滿了碗,把飯端出去,兩個人躲在圍墻底下吃,我一口,她一口,吃得很開心,但是都閉緊了嘴巴,不敢笑出聲。

五年之后,十三歲的蟬玉長得更美了,少女蔓妙的身材凸顯了出來,每一寸肌膚都似乎浸滿了水分,班里的男生看著她,目光都直了。

她父親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陰沉,她的母親,很長時間我都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有時候門口遇到她,神情間似有話要說,但只要一聽到院子里她父親的咳嗽聲,她便縮著身子急急離去。

我和蟬玉,還是天天在一起,她的性子一點都沒變,像一匹難以馴服的野馬。我還是隔著圍墻,經常看她在父親的責罵聲中受罰。只是,我對她父親的看法有了改變,以前是害怕,但是現在,越來越恨他,討厭他。但蟬玉從來不談她的父親,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這個人存在,即使在挨打的時候,她的眼睛也是看著天空,沒有眼淚,沒有反抗,默默地承受著。

參加小學畢業的最后一次考試結束后,我們倆手牽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一天,我們都走得很慢很慢。

走了很久,我問她:“我還想去上學,你呢?”

蟬玉不說話,只是緊緊地牽著我的手。

擇路

八月,那是一個非常炎熱的夏天,陽光猛烈,大地像著了火。

村子里,非常安靜,我們村子里的人,沒有午睡的習慣,不管睡得多晚,不管有多么困乏,都不會有人在大白天睡覺。

烈日當空,鄉親們還是在田地里干活。政府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戶之后,鄉親們的熱情一下子就調動起來了,就連村里有名的懶漢,也開始變得勤快。

大家都覺得奇怪,生產隊的時候,人人都拼了命的干活,但總是吃不飽,地里產的糧食總是分不過來,一到青黃不接的時候,把生產隊長愁得團團轉。

但是現在,村子里的地,好像越來越肥沃了。家家戶戶的包谷穗子又大又飽滿,一桿子上還結兩個。不但吃得飽,還可以交余糧,還可以養很多的豬。

人也吃飽了,家家戶戶都養了牲畜,這樣一來,家里的人手就緊缺了,大家把所有的課余時間都用來幫忙父母。農忙的時候,有很多的同學請假。學校只好放農忙假,一年兩次,一次一個星期或十天。放假的這幾天,從天亮到天黑,個個都累得直不起腰來。

八月底的時候,村子里一共有十二個人收到了中學的錄取通知書,六男六女,我和蟬玉也是其中之一。

離開學只有幾天了,我也很徘徊,我是家里的老大,弟妹都在讀書。我的父母忙到天昏地暗,如果我能休學去幫忙,那是最好的選擇。事實上,我心中已經有了決定,我想把所有的課本都燒個精光,從此就在地里干活。

開學前的那一天,等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親,父親揍了我一頓,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父親打,他把那些帶著黑灰的書,從火堆里扒出來,工工整整地放在我面前。

父親只說了一句話:這輩子,你給我當一個讀書人。

我害怕了,妥協了,把拆開了的書包,又悄悄地請母親將它縫好。

晚上,蟬玉家里異常的安靜,雖然平時也很靜,但那晚上,連開門關門的聲音都聽不到。我拿了凳子爬到圍墻上,偷偷地看過去,屋子門關得緊緊的,而我的伙伴蟬玉跪在院子里。她的身邊,放著那個用了五年的破舊的書包。

“阿爸,你讓我去讀書吧!我想當老師,我會考上師范的。”整個晚上,蟬玉一直在重復這句話,但是,我聽不到她父親的聲音,也聽不到打罵聲,安靜得讓我害怕。

不安中,天亮了,我走到村口,這一次不要父母送,我們約好了,一起去上中學。

但是,村口連一個人影都不見。

整個村子,十二個同歲的人,只有我一個人上了中學。其它的人,都扛著鋤頭,拿著鐮刀去了田地里。有了伙伴們的加入,我們村的田野突然變得熱鬧了起來。

中學離家很遠,平時住在學校里,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換一身舊衣服,幫父母做活。

吃了晚飯,我和蟬玉才有時間見面。有時候,我們就隔著圍墻,站在凳子上說話,說的時間長了,祖母就會罵我下來,我們倆就只好跑出去,坐在村口的條石上聊天。一星期積攢下來的話語,仿佛說都說不完。但是,這里也不安寧。那時候,一到晚上,村子里的年輕人就會成群結隊出來找對象,俗稱“竄寨子”。女孩子們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村口等著,本村的、外村的小伙子就會吹著口哨,打著火把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竄過來,遇到心儀的姑娘,就會拉出去對歌,說悄悄話。

我和蟬玉聊得正開心,村子里的小伙子慢慢就集中到了村口,見到我倆,都有躍躍欲試的神情,遠處,一陣接一陣的口哨聲傳來,這樣荼靡的夜晚,不適合我們倆聊天,我們只好回家了。

路上,蟬玉一邊走一邊回頭,眼里似有些許的期待。

我問她:“你談戀愛了?”

蟬玉說:“他們來拉我,我一次都沒有去。”

我問:“你為什么不去?”

她說:“不喜歡,我要找一個我喜歡的人。”

上了初三,我很少有時間回家,回家的時候,我急匆匆去找蟬玉,但是,只見她在家里忙碌,晚上,我也找不到她。

母親說:“你的那些伙伴,都在談戀愛了。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再不找對象,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母親一邊說,一邊看著我吃驚的樣子。

初中畢業之后,我沒考上中專,只考上了高中。這時候,伙伴們大都已經有了固定的對象,還有一個同年的,當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已經挺著一個大肚子。

中專是鐵飯碗,而高中,純粹只是一次讀書的機會,村里的人說法,就是浪費父母的錢。

我又面臨著一次選擇,這次的選擇,主動權掌握在了我手里。

父親說:“現在,你有兩條路,一條是放下書本,跟你的伙伴一樣拿著鋤頭去田里,找個婆家,當一輩子農民,還有一條,你就當個老姑娘,端個鐵飯碗去。”

這一次,我也有了自己的決定。

又是開學前的晚上,我扒在墻頭上,叫住了正要出門的蟬玉,她穿著漂亮的新衣服,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雪花膏的味道。

月光下的蟬玉,真的美極了,像一朵夜合花。

蟬玉小心地爬上凳子,說:“聽說你還要去上學。”

我說:“是的。”

蟬玉:“你大學畢業回來,真的變成老姑娘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聽說農村馬上就要簽訂土地承包合同,三十年都不變的合同了,到時候你把土地放在娘家,到婆家就沒地了。沒地,就沒飯吃了。”

我:“我想繼續讀書,不管有沒有飯吃。”

蟬玉:“那你自己看著辦,伙伴們在等我,我出去了。”

她跳下凳子,像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

我站在墻頭,看著還在彌漫著香味的夜空,突然間,覺得自己也迷惘起來。

村口,有笑聲和歌聲傳來,遠遠地誘惑著我。整個晚上,我都在做惡夢,夢到自己跌倒在一片水草地里,那些水草死死地纏繞著我,我在拼命掙扎。

第二天,我還是背上行囊,自己一個人去了縣城的高中。學校里的女生,特別的少,并且我覺得,沒有一個女生有蟬玉十分之一的美貌。

三年來,我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除了學校和家,幾乎與外界已經沒有任何的聯系。因為學校離家很遠,又沒有交通工具,要走兩個小時的路。星期六下午回來,星期天早上又早早地去學校,也沒有時間再和蟬玉相見。

我家的房屋里村口很近,半夜里,會隱隱約約聽到笑聲和歌聲。遇到節日,還會燃起大火,全村人就圍在火堆旁邊跳舞。歡快的笛子,挑情的葫蘆絲,還有沖動的口哨聲,都在誘惑著每一顆年輕的人。不過,這些都再也引誘不到我,就像我母親說了,我已經鐵了心了,鐵了心不要婆家的承包地。

明亮的月光,照著村子通往外界的路。出村的路是唯一的,出了村,路有千萬條,一些通往田野,一些通往山林,一些通往其它的村寨,更多的通往外面的世界。每一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我自己選擇的路,必需要堅定地走下去。

只要到了周末,每次回家,我都會想到蟬玉,不知道她怎么樣了,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但我見不到她,天黑的時候,聞到雪花膏的味道,我跑出去時,她已經走到了姐妹們中間,等她哼著歌把我從睡夢中驚醒,已經是月落的時候。

我問母親:“蟬玉現在怎么樣了?她的阿爸還打她嗎?”

母親說:“前幾天,她阿爸給她說了一門親事,她不喜歡,她阿爸打她,把她關在家里不準出去,但她就是不答應。我聽說,她跟城郊吉云村里的一個小伙子好上了,那男的家里很窮。那個村子,地又少,砍一背柴還要走幾公里的路。哪像我們村,靠山靠水,田地又多又好,壩子里的姑娘都爭著嫁。我看哪,蟬玉是鐵了心要找那小伙子,我見過他,人還長得挺招人喜歡的,就怕阿玉看不住他。他阿爸也是個牛脾氣,她還得挨打。”

聽了母親的話,我心里非常不安,一直在為她擔心。留給她的日子不多了,因為要簽訂三十年不變的土地承包合同的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村里的姐妹們都加快了自己找婆家的進度,有的領了結婚證,有的已經定好婚期。

因為臨近高考,緊張的學習,讓我忘卻了高考之外的一切紛擾。

高考結束之后的第三天,我參加了蟬玉的婚禮。

這是一場不被父母祝福的婚禮,她的父親板著臉,一絲笑容也沒有,她的母親穿著一套全新的納西族婦人的衣服,她那膽怯的目光,一直偷偷地在蟬玉和她父親的臉上來回。賓客們在談笑著,吃著,喝著,于賓客而言,這只是一樁喜事,村子里的喜事,就像以前嫁過的一代又一代的女人一樣,嫁出去了就不再是這個村子里的人,至于這個女人今后的命運,沒有人會去關心。

兩個月前,蟬玉跑婚到了男方的家里,這是納西族女人最極端的出嫁形式,不要媒人,不要彩禮,不通過任何人,僅僅在男方的默許之下,在某一個夜晚,只身一人跑到了男方家。男方家只要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鞭炮,跑婚的女人,已經是這家的人。從此后,她就背上了自己跑來到男人家的名聲,再也不能理直氣壯地跟婆家人說話。這樣的擇婚方式,需要很大的勇氣,也需要承受太大的壓力。

村里的姐妹們告訴我,蟬玉的父親為她找的男人要來家里提親前的那晚上,蟬玉跑了,她連最好的伙伴上都沒有說。

村里共有三個姐妹,選擇了跑婚的方式,土地承包的消息越來越近,父母們也急了,天天都托著媒人幫自己把女兒嫁出去,也急著幫兒子把媳婦娶進來。我的伙伴們在無奈之下,盡管自己對保持著曖昧關系的男朋友還不太了解,還沒有考慮好要不要嫁給他,但是父母已經逼著自己嫁給不愛的男人,她們只好跑了,跑到只見過幾次面,但相對有好感的男人家里。在父母哭天喊地的送別中,匆匆離開自己的家,去守候另一個陌生的火塘。

家中有人口轉出去,必需要有人進來填補,不然自己的地就少了。只要勉強達到結婚年齡的男人,也都被父母張羅著娶到了媳婦。因為事情緊急,來不及作過多的選擇,不管是什么民族的,不管是山上還是鄰村,不管是長得好看還是難看,一切都把戶口轉了再說。這樣倉促的決定,賭上的卻是自己一輩子的幸福。

那一段日子,村子里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老人們天天穿著新衣服,小媳婦們的手因為天天洗菜,泡得泛白。剛剛嫁進來的,操著不同口音的新媳婦們,還沒下過一天地,就被婆婆們指使著加入了為別人籌備婚禮的忙碌中。

蟬玉出嫁一個月之后,我們村簽訂了土地承包合同,姐妹們的地都被別人分走了。十多個姐妹,只有我的地還在村里。但是,大家都很高興,每個人都在婆家分到了屬于自己的土地,有了地,就有了在婆家的地位,以后,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的土地在這里,不用靠你家的田來吃飯。”

因為臨近城區,蟬玉村子里的地分得最少,但是她很高興,因為她的加入,分地的時候比別人多了一份。

我的父母也很開心,我去上大學了,但我的土地還在。那時候,考上了大學就等于有了鐵飯碗,而我的土地里,將會生產出能供我上大學的糧食。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我踏上了去往省城的客車。

變化

時光就像從斑駁的樹影中射進來的光影,晃著晃著,匆匆就是四年。

四年于我而言,就是簡簡單單地學習,等待著畢業的日子。于我的姐妹們而言,卻是經歷了人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我從學校畢業回來,我的姐妹們,已經成了兩個孩子的媽。我的好朋友蟬玉,她的女兒已經四歲,兒子還沒有滿一歲。

春節到了,我從自己工作的鄉鎮回來過節。大年初二,村子里所有嫁出去的女兒都提著禮物回到娘家。

我看到了蟬玉,她手里牽著她的女兒,背上背著兒子,他的男人手里提著東西,兩人帶著笑容走進了家門。

蟬玉的母親,柱著根棍子站在院子里,見到蟬玉和外孫們,輕輕地說了一句:“回來了?”聲音顫顫的,卻掩不住喜悅。

“阿爸,給您買的煙和酒。”我聽到蟬玉的男人小心冀冀地說,但聽不到她父親的答應。

不一會兒,蟬玉的大姐、二姐都回來了,她家里便熱鬧了起來。

吃過午飯,村口也熱鬧了,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村口。除了要留在家里做飯的女人,都出來了。這一天,姐妹們是客人,不用做任何事情,只要等著吃飯就行。

我們幾個人遠離了人群,坐在小河邊的柳樹下,大點的孩子早已混熟了,就在一邊玩著,小點的抱在懷里,一邊聊天一邊哄孩子。

平時沒有時間見面,今天是最好的機會,姐妹們見面,都聊得非常的開心。

我幫蟬玉抱著她的兒子,那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家伙,圓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我,那調皮的樣子,像極了他的母親。

蟬玉問我:“你有對象了嗎?”

我搖了搖頭。

蟬玉急了:“那怎么行?你看我的孩子都這么大了,你再不找對象,變成老姑娘,那真嫁不出去了。”

我笑了,我問她:“你怎樣了?”

“我?挺好的,你看,我女兒都這么大了,他對我也不錯,雖然干活很辛苦,但是現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了。”蟬玉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看來真的很幸福。

看著開心地笑著的姐妹們,我的心情也突然變得明朗。我望著我們的村子,低矮的木房子已經不見了,綠樹環繞著粉墻青瓦,遠處雪山皚皚,村前小河清澈,祖母們柱著拐杖,見到每一個客人都熱情地打招呼。

我的村莊,這是一個流淌著最原始的純樸的情感的民族村寨,只要吃飽了三頓飯,只要跟鄰居們能夠和睦相處,就再也沒有過多的欲望,我多么希望如此質樸的品性可以一直留存下去。

但是,村里的一切都在不經意間改變,不只是房子、樹林、河流、雪山,還有人。

兩年后,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出嫁前的那天,村里所有的姐妹們都回來了,蟬玉幫我用紅線縫被子。按照村里的習俗,只有最親近的本家人,還必需是男女雙全的人才能為新嫁娘縫制嫁妝。我好不容易說服了母親,讓蟬玉來幫我。

她在我的房間里縫制被子,我整理著自己的東西。蟬玉說:“你是我們這些伙伴中最后一個結婚的人了,我們都擔心你,怕你變成老姑娘,嫁不出去,怕你分不到地,在婆家受氣。現在好了,你端著鐵飯碗,還找到一個吃工資的男人,你們倆還在城里買了房子,聽說你也要調到城里了。你這輩子,會過得舒舒服服,風風光光的,不像我們,天天曬著大太陽干活,回家還要自己做飯帶孩子,每天累死累活,也舍不得給自己買件新衣服。”

我看了一下蟬玉,她沒看我,專心地看著被子。

我說:“你不也是過得很幸福嗎?兒女雙全,聽說你們村要建一個大市場,村里的地都要被政府征收,到時候得到土地補償款,每家分個幾萬塊錢,一下子就變成富人家了。你家又在村口,臨市場最近,到時候起幾間房子,出租給人家,你就再也不用去地里干活了,就過富太太的生活吧。”

蟬玉聽了,哈哈大笑:“就你想得美,這么舒服的日子,我可沒想過。”

蟬玉沒想過的日子,真的變成了現實。

兩年之后,吉云村的土地全部被征用,蟬玉一家人都變成了市民。偶爾見到她,穿著新衣服,臉上還涂著粉,她似乎變得更漂亮了,只是比以前更忙,沒時間跟我多說一句話。

麗江,不管是古城還是鄉村,突然變熱鬧了,到處都擠滿了人,操著不同的口音,說著同樣的話:“這里真美,我想在這里呆一輩子。”

到后來,說這些話的人都回去了。但是,他們帶來的一些東西,卻在麗江留存了下來。

麗江的女人,慢慢脫掉了父母送給她們的七星羊披和長衫,頭發也不再束于腦后,長長的披著,走路的時候,不再帶著風,變輕了,變慢了,有了韻味。

麗江城郊的男人,再也不會唱悠長的犁牛調,也不用再去田里播種,他們的土地都換成了鈔票。休息的時間多了,時常聚在村口的石凳上,小心地打量著四周有沒有自家的老人,臉上帶著邪邪的笑,討論著歌舞廳酒吧里那些染著口紅的小姐那迷人的身材。

父母們都憂心沖沖的,土地是他們這輩子最覺得心安的財產,他們相信只要天不亮就起床上山,等月亮出來了再收工,總有一天,會有吃不完的糧食,還可以住上三坊一照壁的房子,兒孫繞膝,回去見祖宗們的時候,也是心安理得的。現在,村里沒多少地了,有地也沒人種,田里的野草都長得比人還高,老人們天天與這些野草較勁,但常常都是被打敗了。兒孫們整天閑著,要不打牌,要不一天地往城里跑,半夜三更才帶著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味道回來,這樣下去,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到那時候,這么大一家子人應該怎么辦?

兒孫們他們不愁,也不愿意聽老人家的嘮叨,他們該怎么過就怎么過著,相信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放縱了一些日子,有些還清醒點的男人們開始覺醒,感覺這樣下去,還是有點沒意思。于是,村里有點頭腦的男人們出去做生意了,有的在開旅游車,有的開賓館,也有的幫人家打工,一個跟著一個出去了,只要出去了,或多或少,都有點收入,只有什么也不想做的男人們,還在村里窩著,緊巴巴地盤算著放在銀行里的那點錢還能過多少安逸的日子。

吉云村是麗江壩所有村子里臨城最近的,古城里擠滿了人,就發展了新城。蟬玉家的房子臨村里還有一段距離,四周都是荒地,以前她家窮,村里人都嫌棄這家人,她的公公一氣之下,便獨自在村子外面起了一所房子,荒郊野外,沒人管,于是四周的空地也圍了起來,足有三畝地。以前是荒坡,現在變成了黃金地。錢不用愁,銀行有優惠條件,只要是這個村子的村民,只要想貸款都能貸到,因為用不了兩年,村民們的投資都能連本帶利地賺回來。

蟬玉一家起了一幢四層的平頂房,一層臨街的八間鋪面,樓上三十個標間全部都用來接待游客。這些鋪面由一個外地人幫他們經營,地段非常好,房間都是爆滿,樓下的鋪面,租金年年漲,沒過三年,還清了所有的貸款,還給他的男人買了一張車。

蟬玉是一個閑不住的人,等兒子上了幼兒園之后,她便自己開了一家小餐館,天天都忙得像個陀螺,連回娘家的時間都沒有。幸好,我們還有手機,等她有空時候,她會打給我電話,用很興奮的聲音告訴我,今天又有多少個客人來她的店里吃飯,她賺了多少錢。有時候,我們也會偶爾吃一頓飯,每次都是她出錢,她還笑話我說:“小時候,你天天養我,現在,該我養你了。再說就你那點工資,夠吃幾頓飯?”看著她一副富婆的樣子,我心里真心為她高興。小時候,那個被父親天天揍的女孩,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有了可以主宰自己意愿的能力。

蟬玉的男人已經年近四十,但他的身上沒有太多的歲月的痕跡,還是像以前一樣帥氣,散發著成熟男人的魅力。蟬玉極寵愛她的男人,每天都是做好早點才叫他起床,白天也不要他來幫忙,一日三餐,都伺候得妥妥貼貼的,對他父母也極好。村里人都說,蟬玉不但人長得漂亮,還那么能干,娶了她,是那家人的福氣。

蟬玉很忙,她的男人卻很悠閑,每天開著他的越野車,穿著蟬玉買給他的名牌夾克,跟著他們村游手好閑的人到處跑,有時候去山上放鷹,有時候在夜總會喝得醉醺醺的才回來。蟬玉告訴我,他男人喝得再醉,他也還認得蟬玉,等蟬玉幫他把散發著酒臭味和香水味的衣服脫下來的時候,會摟著她的脖子,噴著酒氣說:“那些夜總會的小姐,沒有一個比你漂亮。”

蟬玉講這些的時候,語氣里充滿著自豪,自信滿滿的,她說她的男人,像個小孩,整天粘著她,離不開她,到哪里都想著她,沒有她就不行。愛吃她做的飯,愛穿著她買的衣服,愛看她忙碌的樣子。

蟬玉的公婆已經七十多歲了,婆婆身體不好,常年在病床上躺著,脾氣也不好,稍不如意,就會罵人。她的公公對婆婆也不好,公公年輕時常年在外,據說是個木匠,長年就在外面找活干,但從來沒見到他拿回來一點錢貼補家用。五十多歲的時候,風濕病發作,不能走長路,就再也沒有出去。但他在外閑散習慣了,在家里閑不住,除了回家按時吃飯,基本上見不到人影,也懶得聽老婆的咒罵,隨時都躲得遠遠的,也別指望他能幫他老婆做什么事。

蟬玉每天都要把飯送到婆婆的房間里,伺候她吃飯,老人家只要感到不順意,就會把飯直接潑到她的身上,還罵她不要臉,沒人要,自己跑到男人家里來。蟬玉也很生氣,剛想說話,他男人就會跑過來哄她,說她不要跟老人家計較。蟬玉忍著,收拾好東西,又重新做。遇到這樣的時候,蟬玉很委屈,跟我一打電話就是幾十分鐘,說她這么多年了,在他家里累得像頭牛,還要天天受氣。正說著,聽到她男人在叫她,她說馬上掛了電話,急急忙忙又忙去了。

看著蟬玉時而疲憊不堪,時而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的樣子,我感覺到她這一生,已經被他的男人掌控了命運,她的生活里,只留下他和孩子。

我的伙伴,那一個在父親的暴打之下,還能一臉倔強的女孩,已經在愛上那個男人的時候起,失去了自己。

命運

兩年之后,蟬玉的婆婆去世了,出殯那天,蟬玉哭得很傷心。

婆婆不在了,我想蟬玉的日子會好過一些,至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一到吃飯時間就匆匆趕回去做飯,還要挨罵。

至少她有時間,好好的收拾一下自己,像剛開始嫁人的那時候一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那么美,只要稍微收拾一下自己,誰都看不出已經是將近四十歲的女人了。

不知道為什么,三個月以后,她連續一個星期沒有跟我打過一個電話,我很奇怪就打給她,但她不接,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情,村里的姐妹們說,她的飯店天天開著門。

不久之后,就是春節了,我也忙著自己的事情,也沒時間去看她。

大年初二,天剛亮,手機響了,我一看,是蟬玉打來的。

“你能借我點錢嗎?”蟬玉急切地問我,沒有一句問候。

“蟬玉,你怎么了?你這個富婆,剛過年,大清早就跟我借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嚇了一大跳。

“你先別問,等下午回到村子里我再跟你解釋,我在你家樓下,你先借我一點錢,我買點回娘家的東西。”她很著急的樣子。

我拿了錢走到樓下,寒風逼人,我冷得直哆嗦。蟬玉站在寒風里,單薄的身影,頭發在寒風中亂飛,整個人都很憔悴,正急切地張望著。見到我,她仿佛見到了救星。

“你怎么了?”見到她焦急的樣子,我很擔心她出了什么事。

“回家我再跟你說,沒時間了,我告訴他我要出來買東西,正在家里等著呢,我要回去了。”她拿過我手里的錢,急匆匆地走了。

我在風里愣了一會,趕緊回到家里,喊老公和孩子起床,心里像貓抓一樣,我想早點回去,一定要問清楚蟬玉她出了什么事。

等我急沖沖回到家里,蟬玉還沒有到家,我一直坐在院子里,看著村口。

午飯時間到了,終于見到了蟬玉一家子。她一只手牽著兒子,另一只手提著東西,她的女兒和丈夫跟在后面,那男人苦喪著臉,仿佛有誰欠了他的錢,或者,他根本就不愿意來蟬玉的家。

吃過午飯,我從家里走出來,剛好看到蟬玉的男人開著他那張越野車絕塵而去。

蟬玉從家里出來了,帶著她的兒子。她的兒子長得很機靈,見到我兒子也很開心,倆人就在門口的大圓石上玩著。

我們倆坐在門口,開始聊天。

我問她:“蟬玉,你男人回去了?”

蟬玉不說話,她那依舊美麗的臉龐上有一些憂傷和無奈。

“他很忙,自從他的母親去世之后,他就變得很忙,從早到晚都不見人影,他說他在接待游客,每天都接送客人去雪山,去拉市海。早上睡到太陽老高,晚上不到深夜不回來,孩子想見他一面都難。我聽說搞旅游的人都很找錢,但他從來沒有拿錢回來,還隨時跟我要錢。”沉默了一會,蟬玉開口了。

“你家不是有很多錢嗎?每年收幾十萬的房租,怎么還要出去找錢?”我很奇怪。

“我不知道錢去了哪里,這些年來,家里的錢都是他管,房租也是他收的,我也沒跟他要過一分錢,孩子的學費、零花錢,給孩子買衣服、買東西,都是用我開飯館掙的錢,他出去隨時要用錢,也會跟我要,他說房租要存著,以后再用。”蟬玉說這話的時候,把手放在膝蓋上。我看了看她的手,手很粗糙,像失去了水分的茄子。

“就是你一直慣著他,這么大一個大男人,自己有手有腳的,你怎么不讓他養你,養你的孩子,你還給他錢。”我為她抱不平。

“我必需要給他錢,給他錢,他才會早點回來,我和孩子才能見他一面。他只有跟我要錢的時候,才會好好的跟我說話,好好的看我一眼。”蟬玉的樣子,很可憐,就像一個棄婦,等待著她的丈夫回來施舍給她一個眼神。

“蟬玉,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我的心,莫名地痛了起來。

“不是我變了,是他在變。以前他出去放鷹,不管去多遠,天黑前一定會回家,聽我說話,哄我開心,說我是全村里最能干的媳婦,會找錢,對他母親也好,孩子也照顧得那么好。但是現在,他不但不回家,回家也不跟我好好說話,回來了也不給我好臉色,嫌棄我做的飯難吃,聲音不好聽,說話大聲,身材也不好看。有時候喝醉了,睡夢中還會喊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我不傻,我知道他在外頭有了女人。”蟬玉說著,低著頭,淚珠掉下來,落在圓石上,碎了。

“為了讓他回家,你就拼命地賺錢,給他錢,讓他回來找你。”我忍不住憤怒,我認識的蟬玉,她那么倔強的一個人,怎么可以這樣。

“我能怎么辦?我求他回來管管孩子,也罵他,但是他,不聽我的,以前至少還回來看看孩子,現在,回來拿錢的時候才能見他一面,跟他說上一句話。”蟬玉蒙住了臉,全身都在抽動。

村子里人來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著我們,我拉起蟬玉,往村子外面走去。

一路上,我們都不說話。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著我們。

那條路,我和她,一起走過無數次,笑過,哭過,奔跑過,嬉笑過,徘徊過,失落過,憤怒過,爭吵過,但是,只有今天,才沉默著。

我記得,我的祖母曾經跟我說過: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段緣。

也許祖母不是不知道,當緣分走到盡頭的時候,不需要任何人來終止。但是,在祖母那一代人的意識里,一個女人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應該忍受著,她們常常說:“男人就像一條狗,只要有機會就會往外跑,但只要他老了,就會回到家。等他回家了,也就老實了。”在她們的觀念中,只要這個男人,最終還是她的男人,過程并不重要,能不能照顧好這個家也不重要。

像蟬玉這樣的婚姻,像她這樣的女人,我聽說過,看見過。最終的結局,她們的命運都在祖母的斷言中輪回。沒有幾個人,能沖破世俗的牢籠,為自己無法預知的未來去賭一次。

我們坐在小河邊,我看著蟬玉,她呆呆地看著河水,那蕭瑟的身影,那已經有細紋爬上來的蒼瘦的臉。

“阿玉,那你要怎么辦?”我問她。

“我不知道,我沒時間去想以后我要怎么辦,我以為婆婆不在了,我可以過得輕松一點,至少再也不用天天在家陪著婆婆。但是,沒想到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兩個孩子送到學校,然后就到飯店里忙,每天都忙得天昏地暗,我根本就沒空想這些事情。你看看我的手,現在都成什么樣子了。”她抬起手,放到我面前,已經像枯裂的樹皮,還布滿了疤痕,我吃了一驚,在我的記憶中,蟬玉有一雙修長的手,十指尖尖的,像春筍一樣,以前她說她的手,生下來就是富家千金的手,不應該沾上陽春水。

這雙手,讓我的心隱隱地痛起來,我拉起她的手,就這么緊緊地牽著,往家里走去,蟬玉不解地看著我,我不說話,我心里有一個決定,但我不想說出來。

走到她家門口,她家的門,是開著的,兩扇門都開著,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我看見了她的父母,坐在院子里,她的母親一臉茫然,看著遠方的天空,那佝僂的背,像極了村背后的山。

蟬玉的父親,這個陰沉沉的男人,坐在院子里,像一根枯枝,靠在椅子上,一頭花白的頭發,在寒風中抖動著。

突然,我止住了腳步,盡管這兩個老人,在我的記憶中,都是一些不美好的往事,但是他們已經老了,老得再也不想有任何的改變,更受不了任何的打擊。

我的闖入,是幸是災?

我站在門口,看著蟬玉,卻再也沒有勇氣踏入她的家。

蟬玉看著我,眼神中滿是無奈。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是,我們都無法去改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是老天安排的,我就認命吧。”蟬玉拉著她的兒子,走進去了。

我回到小河邊,姐妹們都在,我們在一起,總會說很多秘密,這些秘密只能說給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大家說著家里的事,也談論著別人的事,談得最多的,就是她們的男人,沒有幾個人是笑著的,有兩個說著說著就哭了,她們說,如果不是因為父母和孩子,如果不是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如果她們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用不著過這樣的日子。旁邊的姐妹都在勸她們,向她們講述著很多離婚女人的悲慘的下場,叫她們忍奈,忍到最后,這個家還是她的,這個男人也還是她的。

也許,姐妹們是真心為她們好人,但是這應該就是她們最好的選擇嗎?我不敢發表任何的意見,因為我也找不到能夠安置她們的地方。

吃過晚飯,我讓蟬玉坐我的車回家,我拉著她和一雙兒女,沿著通往城里的路,慢慢地走著。短短的六公里路,我們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但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三個孩子,在車里鬧騰著,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他們的壓歲錢。天真無邪的笑聲,顯得如此的無憂無慮。

我們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在車窗前一一閃過,就像那些我們無法抓住的時光。

車子停在她家門前,那一幢高大的建筑,在夕陽的余光中半明半暗,透露著一種無法說出的詭異。

“我走了!”蟬玉拿著自己的包,拉著兒子下車。

“玉,有什么事,你給我電話。”我對她說。

她答應了一聲,走進家門。

門,合上了,那沉重的關門聲,讓我心驚肉跳。

宿命

日子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心情而停留,這個世界,也絕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生活有所必應而打亂原有的秩序。

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在忙碌中,再也無暇顧及蟬玉。

一到周末,我會找個時間,給蟬玉打個電話,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疲憊不堪的聲音,心情落寞,沒說上幾句,她就說:我要忙了,忙完再跟你聯系。

但是,直到下一個周末,我沒等到她一個電話。

回家的時候,我見到了村里的姐妹們,她們在自己的生活軌跡中,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中,逝去了年輕的容顏,改變了祖母們教給她們的習慣,以及留存于我記憶中的個性。在她們的身上,更多的帶著,她們現在生活著的那個地方的特征,包括語言、服飾及習慣,如果不是她們親口說出來,不會有人知道生養了她們的這個村莊的名字。而這個村子里,除了一些關于人的稱呼聯系著的血脈淵源之外,這里的土地,這里的房屋,這里的一草一木,曾經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紋路的一切,除了記憶,都與她們再也沒有絲毫的關系。

我們每一個人盡管有各自的生活,但偶爾也會去關心一下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們,她們告訴我,蟬玉真是命苦,她的男人對她一點也不好,經常不回家,一回來就打罵她,還見到她男人領著一個外地的女人,在大街上公開摟摟抱抱。

聽到這些,我都會難過半天,但感覺無奈和茫然,我不知道,我該怎么做才能去幫助蟬玉。在許多無法改變的現實面前,又有幾個人能夠找到最好的路?

如果不是那一個晚上,我和蟬玉的友情,也會在各自安好中慢慢淡去,但是,有些事情,注定會發生。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慘淡的夕陽照在滿地的落葉上,那些斑駁的樹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說不出的凄涼。

一陣風吹來,卷起滿地的落葉,灰塵遮住了天空。

我從窗子旁,走到房間里,今天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家,心情突然變得落寞。

這時候,門鈴響了,我奇怪地打開房門,見到來人,嚇了一大跳,原來是很久不見的蟬玉。

蟬玉站在門口,也許出門的時候來不及換衣服,穿著一件沾著許多油星子的藍色上衣,她的身上還帶著一股油煙的味道,她應該是從飯館直接來到了這里。幾縷頭發垂落下來,蓋住了蒼白的臉,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里,盛滿了憂慮,也隱藏著憤怒,是的,是憤怒,她全身都在顫抖著。

“進來吧,我一個人在家。”蟬玉不等我說完,一下子坐在了沙發上,把我端給她的水一口氣喝完。

“阿瓊,你說,我應該怎么辦?”她急切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過不下去了,你看看我。”她掀開了身上的衣服,白晰的皮膚上,布滿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他打你了?” 一股憤怒的血,直往我的腦門上沖上來。

“他打我,每天都喝醉了才回來,連路都走不穩,我過去扶他,他就一腳把我踹翻在地上,對我又踢又打,他連路都看不清,但打在我身上的拳頭卻是又準又狠,用手和腳不過癮,他就順手拿著什么就用什么砸,找不到東西,他就揪著我的頭發,把我的頭捺在水籠頭上,用冷水沖,沖得我眼睛都花了,頭也昏了,我現在什么都不會想,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我不想死,不想死,如果再這樣下去,他會把我打死的,一定會把我打死,他說,既然趕不走我,只有把我打死,才能把那女人帶回來……”蟬玉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就像一只失去理智的母獸,在孤獨的星球上,絕望地悲鳴。

她的哀嚎聲,一定驚擾了我的鄰居,我聽到鄰居的開門聲,但我不想制止她,如果一個女人,連哭的自由都沒有了,那她真的什么都沒有了,包括她的命。

過了很久,當所有的鄰居們又重新關上門各自回家的時候,蟬玉也哭累了,她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里,憤怒的神情已經退去,盛滿了疲憊、無助與悲涼。

我把紙巾遞給她,再倒了一杯水。

“蟬玉,你要怎么辦?”我自己也聽到了內心的不安。

“你說,我能怎么辦?我已經四十歲了,我能怎么辦?”眼淚再一次滴落下來。

“別哭了,哭不是辦法。”我想聽她心里真實的想法。

“這么多年了,我為他做了這么多,他怎么連一點感情都沒有,這么狠心,這么無情,他怎么做得出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蟬玉用手使勁地敲打著自己的心口,眼淚狂涌而出。

“阿玉,離了吧。”忍不住,我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離婚?你說的是離婚?”蟬玉顯然吃了一驚,她看著我。

“是的,既然他都這樣對你了,你還要跟他在一起?”雖然我知道,離婚以后,她會面臨著一種什么樣的境遇,但是,應該比現在好。

“你不知道我們村離婚的那些女人的下場?不要,我不能跟她們一樣。”蟬玉使勁地搖頭。

“我當然知道離婚后,女人面臨的是什么樣的生活,咱們農村里的習俗是女人只要嫁出去了,就不再是這個家的人,不僅是身體,連靈魂都脫離了這個家,即使離婚了,也不能回來,不然這個家會萬事不順。我們村的阿芹,她離婚了以后,父母不讓她回家,直接就找個媒人把她嫁到外省去了,聽說她男人是個瘸腿的老光棍,出去以后就失去了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阿月離婚后,她男人村子里的人就把她轟了出來,娘家父母都不在了,他的兄嫂也不讓她住在家里,她只好到城里打工,找不到工作,聽說在撿廢品,整天全身臟兮兮的,見到村里人,連頭都不敢抬。我也知道鄰村的阿芳,離婚之后,連孩子都不準她見一面,家里也不容她,她整天都等在孩子的學校門口,頭不梳臉不洗,人們都說她瘋了,還有好多人,她們都是受不了折磨,有些是被她男人趕出來的,有些是公婆攆出來的,她們的下場都非常的凄慘,但是,阿玉,現在已經是新社會了,我們不應該被這些老觀念牽制著,讓自己過得生不如死!”我生氣了,當自己的伙伴面臨著這樣的境遇,我曾經想過為了安寧,為了讓自己不去趟混水,只想息事寧人,但是,現在,我覺得我這樣是錯誤的,我們為什么要這樣活著。

“阿瓊,你不懂,你跟我們不同,你有工資,有自己住的地方,什么都不怕。但是我們不一樣,這幾年,我為這個家吃了多少苦,你別看我們家起著這么大的房子,人家都說我家有錢,但這個家里的錢都在他的手里,我一分的私房錢都沒有,這個家里的房子這么大,天天都有收入,但是如果我離婚了,我連一個磚頭都拿不走。吉云村里離婚的女人有好幾個,家里的情況都跟我家一樣,年年收房租,家里有好幾十萬元的存款,但是到了離婚的時候,那些存款都不見了,他們說用完了,用在什么地方,有各種的理由。法院判決說這房子可以分,但怎么分?地是村里的,房子又帶不走,租給別人,那些男人就想盡各種辦法,讓房子租不出去,只好就這么放著,時間長了,還不是變成了他家。我們農村婦女,什么也不會,只會種地,但娘家已經沒有了我們的地。跟著別人學做生意,但沒本錢,沒經驗怎么做?”蟬玉無奈地說。

“重新找個好人家,我就不相信你這么能干又漂亮的人,找不到好男人。”

“找男人?你瘋了。你看看我的樣子,我已經四十歲了,哪個男人會找我?條件好的,都找年輕的姑娘去了。我們能找的,都是自己都養不活自己的人,我還能指望他來養我?”

蟬玉說完后,我也開始沉默,她說的,都是現實。剛才的沖動,像即將熄滅的火一樣漸漸暗去。

“那你要怎么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充滿了無奈,還有悲涼。

“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告訴自己,忍著,不管他對我怎樣,我都要忍受。總有一天,他老了,再也折騰不起了。他就會像老祖母們說的那樣,像只老狗一樣,回到自己的家,那時候,我就贏了。”眼淚,再一次從蟬玉的臉上滴落下來。

“蟬玉,我們不應該過這樣的日子,我們讀過書,我們約好,這一生都要過得開開心心,不為任何人,只為自己活。”我的聲音也開始哽咽。

“為自己而活?我們還能嗎?我的父母呢?雖然他們沒讓我過得多好,但是他們現在老了,阿爸也不再罵我了,阿媽連路都看不清了,如果我只為了自己,他們還能活下去嗎?我的孩子,他們才那么小,我能離開他們嗎?還有能力帶著他們走嗎?如果我只為自己而活,他們會過得比我小時候還慘。阿瓊,我們為自己而活?我能嗎?你也能嗎?”阿玉綻了一個非常悲愴的笑。

“至少我們也要爭取一下,也許,我們走了另外一條路,可能會比現在好。”

我們都沉默著。

五點鐘,蟬玉走了,她說要去接孩子。

她擦干眼淚,走回去,秋天的天空下,滿天的落葉飛舞著快速緩緩墜落下來,仿佛要將她埋葬。

即將黎明

遠遠的,有公雞的打鳴聲傳來,吉云村還是被黑暗籠罩著。

從那天以后,蟬玉已經沒有了任何消息,我也不敢拿起電話,因為我無法為她找到更好的路,只能想著她,為她祈禱。

兩個月的時間,就這樣在惴惴不安中度過。

終于,她打來了電話,在寒冬的深夜里,她只說了短短的一句話:“來接我,我不想這樣過下去了!”

我聽到她的聲音,沒有慌亂,而是從來沒有過的堅定。

我沒有問她為什么,直接開車奔到了吉云村的村口。

我站在寒風中,望著那條寬廣的水泥路。當年,我送蟬玉出嫁的時候,這里還是一條土路,路上一片泥濘。

那一天,陽光燦爛,村里的父老鄉親都出來看熱鬧,路兩邊站滿了人。

現在,黑暗還在籠罩著大地,這是上天留給蟬玉的唯一的尊嚴。

東方的天空,隱隱在泛白,麗江即將迎來一個新的黎明。

這時候,我看見了蟬玉,那個被人稱為“三妖精”的女人,她從黑暗中走來,朝著黎明的方向。

前方,路,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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