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慘劇

鐵血阿郎

車禍疑云

彎月孤懸在夜空中，筆直的公路穿過連綿起伏的丘陵，路上車流稀少，光線幽微。

因為第二天還有一個病理會議，省醫院的醫生丁憂和男友許靖南連夜開車回城。夜間開車非常無聊，也容易走神。

“停車！”坐在副駕駛位上的丁憂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面，忽然大叫一聲。因為車速很快，許靖南又開出去將近一百多米才將車停在應急車道上。

“怎么了？高速路上不能隨便停車的。”許靖南問。丁憂打開車門，急匆匆地走下去：“把警示標志拿出來！快報警！可能有車禍！”

許靖南不再多問，趕緊按照丁憂的吩咐行事，拿著警示標跟在丁憂身后往回走。走了二十幾米后，發現有一處高速護欄被撞壞了，周圍還散落著一些汽車零部件。

丁憂打開許靖南手機里的電筒向下照去，只見一輛轎車倒扣在路基下面，再往深處就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了。現場一片狼藉，像是剛發生車禍沒多久，雖然現場看不到人，但想想也知道人肯定被困在車里了，卻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情況十分危急。

許靖南連忙跳過路障，手腳并用從路基上滑下，攀爬到轎車旁邊，用手機照明。只見汽車的油箱正在滴滴答答地漏油，前蓋已經開始冒煙了，擋風玻璃破碎，倒扣著的車廂里面，副駕駛位上的女人缺了半個腦袋，駕駛位上的司機仰靠著，滿頭的鮮血。許靖南把外套脫掉，裹著手用力砸開擋風玻璃，捋掉玻璃碴子，生生地把司機給拽了出來……

油箱漏油，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汽油昧，前蓋上的煙也越來越大。許靖南不敢耽擱，拖著司機離開轎車僅五六米，“砰”的一聲，轎車爆炸了。

丁憂站在上面，看到火焰將下面映照得一片通紅。過了好一會兒，許靖南站起來，望向丁憂，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們千辛萬苦，冒著生命危險拖出來的司機已經死了。

警察到得比救護車早點，出警的是丁憂和許靖南都熟悉的老楊。

“這車禍咋發生的？”老楊在事故現場檢查了一圈，撓著腦袋。

因為有人死亡，所以交警出警的時候就把刑警也帶來了，老楊轉業當刑警隊長前，跟許靖南共事過很長時間，兩人關系很好。

許靖南回想道：“這個擋風玻璃是我敲碎的，但副駕駛那塊玻璃之前就有一個大洞，女乘客半個腦袋都被撞掉了，這個轎車要是直接沖上護欄掉下路基的話，擋風玻璃要么全碎，要么是橫向分布的碎紋，不可能只有副駕駛位置上有個大洞，我懷疑女乘客不是死于轎車沖出護欄側翻，而是死于外物撞擊……”

丁憂做過法醫工作，正在觀察刑偵人員檢查尸體和轎車殘骸。尸體已經被燒得焦黑，轎車也面目全非。刑偵人員從轎車殘骸里面翻出一個燒爛了的挎包，從挎包里翻出一個皮夾，皮夾還算完整，打開皮夾，里面有一張身份證。

“這是穿透傷，什么東西這么大勁兒？”法醫檢查著尸體。

丁憂彎腰去看轎車殘骸，好像有什么東西卡在車后座上：“這個不是汽車上帶的吧？看角度的話，很有可能是兇器?！逼渌艘矅^來看，似乎是一個流線型的物體。

老楊吹著涼風，往遠處看去，這個區域屬于高速交會處，發生車禍的京奉高速公路是南北走向，不遠處有一條東西走向的高速路從京奉高速公路上方穿過。東西走向的高速路上似乎也出了小事故，好像是一輛卡車拋錨了，道路救援搶修了挺長時間，卡車才開走。

車禍背后

第二天一早，丁憂開完病理會議，像往常一樣去省醫院溜達，路過護士站時，聽到幾個小護士在嘰嘰喳喳地八卦，似乎在談論昨夜的車禍。

“你們聽說昨天晚上京奉高速公路上的車禍了嗎？”一個小護士小聲問別人。“真是老天開眼！活該！”另一個小護士附和道。

“對對！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但也不解氣，可惜了王大夫……”

小護士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情緒激動。雖然平時不愛聽八卦，但丁憂這回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問道：“你們在說什么？”

小護士們看到是丁憂，都嚇得不敢吱聲，過了好久，才有一個大膽的小護士開口了：“丁醫生，我只能偷偷告訴你，這事兒別讓病人知道呀！你知道昨天晚上京奉高速公路上出車禍死的其中一個人是誰嗎？”丁憂搖搖頭。

“就是逼死王大夫的那個人！”小護士憤憤不平地說，“真是蒼天有眼呀！”這個王大夫丁憂倒是有些印象，一個月前，這個婦產科的老專家在家中上吊自殺了。

王大夫的自殺原因跟一場新生兒的醫療事故有關。據說當時產婦的丈夫蔣大鵬一定要孩子在良辰吉日出生，所以定了剖腹產時間。不過產婦提前出現了昏迷，必須立刻做手術生產，否則會危及到產婦和胎兒的生命?？墒Y大鵬就是不簽字，一定要等到良辰吉日，醫生護士輪番上陣，口干舌燥地勸說，蔣大鵬咬死牙關，死活不同意，說孩子要不是良辰吉日出生的話，自己以后生意會不順。

醫生都快急死了，恨不得暴打蔣大鵬一頓。過了半天，總算聯系上產婦的父母。產婦的父母匆匆趕來簽字，看著昏迷不醒的產婦，二老跪在地上抱著護士的腿號啕大哭。

因為情況非常危急，所以剛休完假的王大夫臨危受命，為產婦做手術，但為時已晚，產婦還是死在了手術臺上，一尸兩命。

產婦是獨生女，她父母得知消息立刻就癱倒在地，還是家里親戚過來幫忙抬回去的。蔣大鵬揪著做了將近十個小時手術的王大夫，照他臉上就是一拳，叫囂著自己老婆孩子死了都是醫院的責任，他不會善罷甘休的。而后蔣大鵬沒有處理自己妻子的后事就離開了醫院，三個小時之后，他召集了一幫人，抬著花圈棺材，敲鑼打鼓地把醫院大門堵死了，連救護車通道都給占上了。

僅僅三個小時，蔣大鵬就能張羅出一群人，連花圈棺材都準備好了，這看上去更像是預謀好了的。

而事情遠遠還未結束，一天之后，又陸陸續續來了好多個記者，報紙上也出現了聳人聽聞的文章，矛頭直指醫院治死了人。

“草菅人命”“還我妻兒”“黑心醫院”等黑字白底的橫幅天天在醫院大門前飄來飄去，完全干擾了醫院的正常運轉。領導們遇到這么有組織有影響力的醫鬧，決定用老辦法，本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逼著王大夫去給蔣大鵬賠禮道歉，還賠了好大一筆錢，才把這事掀了過去。endprint

王大夫六十多歲，是業界泰斗，哪受過這么大的委屈。領導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蔣大鵬異常囂張，不僅把王大夫罵得狗血淋頭，還動手打了他。一生行醫，落得如此下場，王大夫回家越想越悲傷，就自殺了。

“王大夫真是可憐，啥壞事都讓他攤上了，他老婆和女兒、女婿去臺灣旅游，遇到車禍全沒了，人到老年，喪妻喪女，擱誰受得了呀！在家休了兩個月假，誰知才回來沒多久，又攤上了這事！你說要是在之前，老伴、女兒、女婿開導開導，說不定就過去了，想想真讓人難受?！?/p>

“產婦為什么會昏迷？”丁憂問。

“產婦有子癇前癥呀！”護士回答。

“子癇前癥應該終止妊娠。她怎么會臨產呢？”丁憂再問。

說到這個產婦，護士們也氣不打一處來，她丈夫蔣大鵬是渣男，這產婦也是腦子有坑的女人！因為子癇前癥，醫生建議產婦終止妊娠，但蔣大鵬不同意，她也不同意；醫生說蔣大鵬定下的良辰吉日時間不合適，應該換，蔣大鵬不同意，產婦也就跟著不同意。總之蔣大鵬說啥就是啥，蔣大鵬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地。

“你說說！你說說！這女的說得不好聽，就是自己作死，別人也攔不住呀！”

胎兒之謎

晚上，許靖南請老楊來家中吃飯，席間，老楊說了車禍調查的進展情況。“死者身份都確定了，初步估計是意外，但整個過程還得還原，出事的這輛車竟然沒裝行車記錄儀！司機叫蔣大鵬，女乘客是他老婆，許梅，兩個人辦理結婚手續還不到七天呢！真是命運無常！”

“報應！”丁憂嘀咕了一聲，這是她在醫院聽到的。

“啥？”老楊啃著豬蹄滿嘴油光地問。丁憂把在醫院聽到的事給兩人講了一遍。

“專業醫鬧都專門有人在醫院里面蹲點，消息比家屬還靈通，但三個小時就組織起這么有規模的醫鬧團隊，家伙事兒都齊全了，第二天媒體也沒有落下，這速度也太快了吧？”老楊有些吃驚地說。

“有可能之前就準備好了?！痹S靖南淡定地問，“產婦懷的是男孩女孩？”丁憂說不知道。

第二天，丁憂回到醫院，找到護士站，問產婦孩子的性別。

“肯定是女孩兒了！但產婦住院的時候，逢人就說給兒子準備了這個那個的，估計她偷偷照過彩超，但胎兒性別看錯也正常。不過丁醫生你這么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了，有一次我聽到她丈夫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說什么，要是個兒子也舍不得，不過懷的就是個賠錢貨……”

丁憂覺得有些疑惑，產婦認為自己懷的是一個男孩，但她丈夫卻說是一個女孩，這不是矛盾嗎？“一點也不矛盾。”許靖南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才是關鍵點！”看來產婦和她丈夫都是重男輕女的人，產婦以為自己懷的是男孩，所以非常重視，但她丈夫知道是一個女孩，所以并不在意。這時許靖南的手機響了，是老楊打來的電話。

“弟弟，尸檢報告出來了。許梅懷孕五個月了，你說有意思不？”

“胎兒性別確定了嗎？”許靖南問老楊。

老楊當然明白許靖南話里的意思，意味深長地回答：“胎兒是個男孩，這事兒比想象中要復雜呀！”

雖然當事人已經身亡，但將前因后果聯系到一起，其中的人心險惡卻讓人不寒而栗。產婦死后不到一個月，蔣大鵬就跟許梅結婚了，而許梅死亡的時候已經有了五個月身孕，那么說明產婦死的時候，許梅已經懷孕四個月了。但就算這里面真有一個陰謀，加害者和受害者都已死亡，反而這案子沒有必要查下去了。

“怎么了？”許靖南跟老楊通完電話，丁憂問他。

“我們懷疑產婦死于謀殺?！痹S靖南回答。

“那就要徹查?！倍n淡淡地說。徹查不僅僅是為了揭開真相，更是為王大夫正名洗冤。

沒過多久，許梅腹中胎兒和蔣大鵬的DNA比對結果就出來了：有親子關系。說明蔣大鵬在和產婦的婚姻存續期內，與許梅有了不正當的男女關系。在調查蔣大鵬和許梅的過程中，老楊在許梅的手機中找到了一張圖片，這張圖片成為最關鍵的證據。圖片內容是一張蔣大鵬親筆寫的保證書，保證書的內容是，產婦死后，蔣大鵬就娶許梅為妻，并將名下一處房產轉贈給許梅。這個保證書不僅僅是他們通奸的證據，更是謀殺的鐵證，因為圖片的保存時間是在產婦死前的兩個月。這說明蔣大鵬和產婦的死亡脫不了關系。產婦有子癇前癥，蔣大鵬不讓其終止妊娠，一定要良辰吉日剖腹產，根本不是想要男孩和封建迷信，其目的就是想讓產婦和孩子喪命，他好敲詐一大筆錢，并迎娶懷孕的小三進門。產婦做了彩超篤信自己懷的是男孩，恐怕也是蔣大鵬刻意營造的假象。所謂一日夫妻百日恩，況且還有一個沒出世的孩子，蔣大鵬能對她們下此毒手，真是惡毒！而許梅在其中絕對也沒有扮演什么好角色。看來護士們說的老天開眼，真是沒錯！

但即使如此，蔣大鵬和許梅的車禍也不能不調查。車在路上開得好好的，忽然沖下防護欄，著實令人費解。法醫已經確定車上找到的流線型物體是導致許梅死亡的兇器，應該是小型千斤頂的杠桿手柄。

刑偵人員在車禍現場附近搜尋的時候，還找到了一個破損的千斤頂，缺失的正是杠桿手柄，兩個正好配上對。找到千斤頂之后，很多人立刻回想起車禍現場來，在出事故的京奉高速公路上還橫架著另一條高速公路，那條高速公路上，一輛卡車拋錨，有道路救援車來維修過。這橫空出世、奪人性命的千斤頂是從哪里來的？老楊連忙去道路救援公司調取記錄，查到當時報事故的卡車和派去的道路救援車，接著很快就查到了司機和維修工的姓名?？ㄜ囁緳C剛送了一車水果到外地，正拉著一車蔬菜返程，老楊找他了解情況。司機說他當時趕著把一車進口水果送到目的地，所以連夜趕路，沒想到在事發路段車胎竟然爆了。因為他車上貨物多，車速又快，卡車差點沖下高速，幸好他剎住了車。卡車司機連忙給道路救援打電話，維修工來后給他換了輪胎，他著急趕路，就走了。

“就換一個車胎，需要兩個多小時嗎？”老楊問，他看救援公司的記錄，維修用了將近三個小時。

“這也是我大意了！我打電話過去沒說我的車是大卡車，這維修工來的時候就帶了一個小千斤頂，根本用不了呀！他又回去拿別的工具，一來一回就耽擱了嘛！”卡車司機回答得很自然。endprint

維修工的陳述也佐證了卡車司機的供詞，維修工承認自己之前帶的千斤頂太小，所以回去拿了一個大的，但當卡車司機走后，他收拾工具，卻找不到那個小的千斤頂了，他以為自己去取大千斤頂的時候就把小的拿回去了，所以也沒有太在意，就直接回去了，下班后就去睡覺了，把小千斤頂的事兒給忘了。等到老楊找上門時，他才發現小千斤頂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老楊把車禍現場找到的千斤頂和杠桿手柄給維修工看，維修工一眼就認出正是自己丟的那個。

但這個千斤頂是怎么把蔣大鵬的車砸個窟窿，又把許梅腦袋削掉半個的呢？肯定不可能是從上方掉落導致的，要是從上面掉落的話，窟窿是在車頂，而不是在擋風玻璃上。根據轎車的行駛路線還有杠桿手柄入射角度還原，刑偵科的技術員多次模擬后把結果反饋給了老楊，這使老楊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人在做，天在看

“你說奇怪不奇怪呀！”老楊又跑來蹭飯，“這么一弄，我們竟然發現杠桿手柄是從上面的高速公路上射下來的?！?/p>

“那你是不是得排查過往車輛了？”許靖南給老楊盛了一碗湯。

“根據現有的證據推測，小千斤頂應該是沒有放置好，所以滾落到其他車道上了，后方有車開過時沒看到千斤頂，直接軋了上去，把千斤頂軋飛了，而這飛馳的千斤頂竟然射入了蔣大鵬的車，這簡直太巧合了！”

老楊接下來的工作的確是要排查修車時間段內的過往車輛，因為一輛車軋飛了千斤頂，司機不可能沒有感覺。經過多日的排查后，老楊終于找到了軋飛了千斤頂的車。這輛車的司機經過卡車的時候，溜號看了一下維修工修車，于是就沒有注意到地上有什么東西，—下子就軋在了千斤頂上，不過他當時并不知道那是千斤頂，但是這么軋上去，他的車瞬間就漂移了，差點不受控制地撞上護欄。幸好他駕駛技術過硬，強打方向盤，慢踩剎車，將車停穩，不過那已經是二百米開外了。他下車檢查，發現汽車并沒有什么毛病，意識到可能是軋到什么東西了，司機怕車出問題，更不想耽擱，所以就馬上開車走了。

因為千斤頂被軋飛的時候，刮蹭了汽車的底盤，所以汽車底盤上有劃痕，檢測人員對劃痕進行了檢查，確定是千斤頂留下的痕跡。

這事終于水落石出。老楊拍著大腿，一個勁兒地感嘆：“這也太巧了！”這真的是，人在做，天在看。

〔本刊責任編輯 周靜靜〕

〔原載《今古傳奇·故事版》

11月合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