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龍突擊隊

李靜濤　呂鴻　陳昊

9月的北方已經(jīng)有了些許秋意，但在中國的南大門暑意仍濃，掛在蛟龍突擊隊營房上的溫度計顯示，這里午后的地面溫度超過30攝氏度。盡管赤日炎炎，但從隊長辦公室到戰(zhàn)士營房，這里的人似乎都沒有開空調(diào)的習慣。當看到記者在采訪時不停地擦汗，蛟龍突擊隊的隊員打開空調(diào)，不好意思地笑笑：“頂著大太陽，上山下海折騰習慣了，平時在房間里不開空調(diào)覺得也挺舒服，就經(jīng)常忘了。”一句“習慣了”的背后，是蛟龍突擊隊隊員的艱苦付出。一名干事說，自己是北方人，初到這里不適應氣候，訓練量又大，每天要喝近10升水。

作為海軍的一支部隊，蛟龍突擊隊與其他軍種的部隊有一個顯著區(qū)別：由于海軍的開放性，蛟龍突擊隊走出國門，執(zhí)行任務的機會更多。“這里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很多是只在蛟龍突擊隊才會有的。”一名蛟龍突擊隊隊員如是說。

孫浩：“我們的淘汰率

都在50%以上”

黝黑的面孔，結實的身材——如果忽略領章上的軍銜，單從外表看，很難把蛟龍突擊隊隊長孫浩和他帶的兵區(qū)分開來。他說，這是常年在南海烈日下高強度訓練的標配。

孫浩出身教師家庭，但從小就愛好軍事，《艦船知識》《航空知識》《兵器知識》是他小時候常捧在手里的課外書。“1990年，我代表江蘇省參加了全國青少年艦船知識比賽。1996年，我又參加了航天知識競賽，拿了二等獎，獎金5000多元，這在當時是很大一筆錢。”孫浩說，“另外，我老家那邊參加過對越邊境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的人很多。我有一個初中同學早早就入伍了，新兵連一結束他就上了云南前線，班里7個人最后犧牲了4個。還有一個同學的哥哥，上個世紀80年代也犧牲在老山前線。身邊的人和事，對我觸動很大，我很愛聽英雄的故事。”2016年，孫浩見到了在1988年南海赤瓜礁海戰(zhàn)中負傷立功的楊志亮將軍。面對少時的偶像，孫浩說：“首長，您不認識我，但我早就認識您，知道您戰(zhàn)斗的故事。”懷著對軍營的向往，孫浩中學畢業(yè)后就入伍了，后來考上軍校，分配在北京工作。蛟龍突擊隊組建之初，孫浩主動請纓，從北京來到這里。

記者來時正趕上每年的退伍季，一個多小時的采訪被電話數(shù)次打斷。“對于很多人來說，兩年意味著軍旅生涯的結束，但對蛟龍突擊隊而言，這才剛剛開始。”孫浩說，“我們每年從全國征兵，兩年內(nèi)這些人都只能算是新兵。只有經(jīng)過兩年歷練，各方面合格并且自己愿意留下來的人，才算真正開始了在蛟龍的生涯。”除了在新兵中培養(yǎng)，蛟龍突擊隊還會從其他部隊挑選愿意加入的老兵，經(jīng)過訓練、考核后，合格的也能成為蛟龍突擊隊的一員。“不論是從新兵開始培養(yǎng)，還是從其他部隊選拔成熟的兵源，我們的淘汰率都在50%以上。如果說軍隊是一把尖刀，我們就應該是刀尖。”孫浩形象地比喻道。

磨出刀尖不易，用孫浩的話說，這里的訓練是“很折磨人的”。訓練量大自不必說，除了常規(guī)訓練，蛟龍突擊隊的訓練表上高危科目有很多：跳傘、攀巖、爆破、戰(zhàn)斗潛水……

孫浩說：“好多人覺得美國海豹突擊隊如何如何，但我們的訓練標準一點也不比他們低，甚至比他們還高。打個比方，我們游上1萬米是常事。”有一次演習，一名戰(zhàn)士落水，結果這名戰(zhàn)士硬是游到了實戰(zhàn)模擬中的“公海”海域，最后從“公海”折回岸邊。

蛟龍突擊隊所承擔的任務也不同于常規(guī)部隊。“常規(guī)部隊，包括海軍陸戰(zhàn)隊，是以大兵團的方式正面突擊，在火力掩護下與敵人作戰(zhàn)。我們是采用小規(guī)模部隊，躲過敵人的偵察監(jiān)視，隱蔽地滲透到敵人后方執(zhí)行任務，任務結束后不留任何痕跡地撤回。這是我們和常規(guī)部隊的一大區(qū)別。”孫浩說。

這些年來受影視作品的影響，公眾對蛟龍突擊隊的印象充滿了英雄主義色彩。對此，孫浩認為：“我們講究內(nèi)斂，即便你像英雄一樣立下赫赫戰(zhàn)功，也必須執(zhí)行完任務后，戴上墨鏡默默地離開。如果你太高調(diào)，你的身份可能就暴露了，還怎么執(zhí)行任務？而且蛟龍突擊隊的成員還要知道，個人的成績是整個團隊支持的結果。所以在平時的訓練中，我很注重培養(yǎng)團隊意識，《士兵突擊》里的許三多只能存在于熒屏上。”

如今，隨著中國國家利益和海軍戰(zhàn)略的向外延伸，蛟龍突擊隊走出去的機會越來越多。“亞丁灣護航編隊、和平方舟號上都有我們的身影，在海外執(zhí)行其他任務的人也還有。我梳理了一下，除了南極，我們的足跡幾乎遍布全世界。雖然我們還不能像海豹突擊隊那樣全球部署，但我們往外走的步伐很快。這是我們與陸軍、空軍同類型部隊的一大不同。”孫浩說。

龍茂長：“朱日和

也是狙擊手的舞臺”

隨著慶祝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0周年閱兵的舉行，內(nèi)蒙古朱日和訓練基地逐漸被人熟知。朱日和是大規(guī)模軍演的絕佳場所，成排的坦克、編隊的直升機、齊射的火炮構成了人們對那里的第一印象。潛伏在角落里悄無聲息的狙擊手，似乎與朱日和的畫風有些不搭。然而，龍茂長連長扛著自己心愛的狙擊槍，對記者說：“朱日和也是狙擊手的舞臺，蛟龍突擊隊曾在那里贏下高規(guī)格比武的指令狙擊第一名。”

那次比武的項目很多，蛟龍突擊隊選派了100多人前往參賽。按照平日的特長，龍茂長被分在狙擊組。“每支部隊的狙擊組有6名正式隊員，比3種槍型，每種槍型兩個人。”龍茂長說，“總共比精確狙擊、狩獵狙擊、快速狙擊、指令狙擊和夜間狙擊5個項目。”

每支部隊都是根據(jù)訓練需要，自行尋找訓練場地。蛟龍突擊隊相中的訓練地點距離營地很遠，龍茂長和戰(zhàn)友經(jīng)常當天出去訓練，第二天才能回來。由于是徒步前往訓練場地，他們會帶一些簡單的食品，晚上就住在沿途牧民廢棄的房子里。有一次行軍途中遇到夜雨，龍茂長干脆睡在了牧民廢棄的羊圈里。龍茂長說，這些經(jīng)歷對狙擊手很重要。“在常人眼中，狙擊手最后一槍打準了就行，其實這只是最基本的要求。狙擊手經(jīng)常單獨執(zhí)行任務，對體能、野外生存、偽裝、偵察能力要求都很高。要想打好最后那一槍，前期的準備工作很關鍵。舉個簡單的例子，狙擊手打最后一槍之前可能要隱蔽幾個小時，趴著紋絲不動是常事。”

到了正式比武的那天，晚上8點，龍茂長背著30多公斤重的裝備從營地出發(fā)，開始了15公里的夜間徒步隱蔽滲透。一路上，“敵人”在各個關口巡邏，一旦暴露就要在總成績里扣分。經(jīng)過3個多小時的隱蔽滲透，龍茂長到達指定地點，開始構工偽裝。第二天清晨6點，龍茂長和戰(zhàn)友依次前往5個射擊地點，完成比賽。參賽隊伍是來自全軍的十幾支部隊，5個項目競爭都很激烈，龍茂長最終拿下了指令狙擊的第一名。“指令狙擊就是兩個狙擊手瞄準一個目標，同時開槍命中目標。真正執(zhí)行狙擊任務必須一槍斃命，為了防止一個人失手，需要兩個狙擊手同時向一個目標射擊，這就是‘雙保險。”龍茂長說。當被問及比武時自己和搭檔同步率有多高時，龍茂長自信地說，只有用超高慢鏡頭回放錄像時才能看到兩把槍的子彈出膛稍有快慢，聽聲音就像是只發(fā)出了一發(fā)子彈。endprint

回憶起在朱日和比武的那段日子，龍茂長覺得最難的不是比賽本身，而是新型狙擊槍帶來的不確定性。龍茂長說：“比武時我用的槍型是當年新裝配部隊的，大家都不熟悉。比武結束前，參賽隊伍之間也不會相互交流。我們覺得自己在訓練中研究得很好，但不知道別的部隊是不是更好。這種感覺讓人壓力很大。”比武結束后，參賽的隊員終于能放松心情，交流各自的心得。龍茂長發(fā)現(xiàn)，蛟龍突擊隊之所以能在新槍型上領先一步，是因為細節(jié)做得更到位。“這把槍的有效射程是600米，我們從100米開始練，一直練到800米，每隔25米都會記錄一組數(shù)據(jù)——在特定的距離上，溫度、風速、風向、海拔對槍支的影響。在這一點上，我們做得更到位，所以成績更好。”

如今，龍茂長已是一名成熟的狙擊手，但他每周仍會堅持至少一次的實彈訓練。“朱日和的成功只能說明過去、未來的路還長。你知道我現(xiàn)在最遺憾的是什么嗎？當了連長以后，管隊伍、帶訓練的任務重了，能出去執(zhí)行任務的機會少了。每次看到執(zhí)行護航之類任務的戰(zhàn)友離開和回來時，我都很羨慕他們。所以技術訓練不能松，等到哪天要我上的時候隨時能上。”

龔凱峰：“海盜的槍口

離我不到1米”

在一心想執(zhí)行實戰(zhàn)任務的龍茂長眼中，龔凱峰一定是幸運的。2017年4月，在亞丁灣執(zhí)行護航任務時，龔凱峰登上了被海盜劫持的圖瓦盧籍OS35貨輪，救下了船員，并與荷槍實彈的海盜近距離對峙。

2016年12月17日，蛟龍突擊隊的排長龔凱峰跟隨中國海軍第25批護航編隊，從廣東湛江出發(fā)，踏上了前往亞丁灣的旅程。“我一直想出護航任務，但是出發(fā)前心情還是挺平靜的。畢竟我們在亞丁灣的護航早已常態(tài)化，之前每批編隊里都有蛟龍的人，不是什么新鮮事。”龔凱峰告訴記者。

護航的前4個月，就像龔凱峰所預料到的那樣：很是平靜。龔凱峰說：“這些年，各國在亞丁灣護航的軍艦很多，對海盜的震懾力不小，海盜基本看到軍艦就逃了。有的海盜還會把槍扔進海里，或者用根繩子拴在船底，謊稱自己是漁民。說實在話，我從國內(nèi)出發(fā)前也沒想到自己能遇見海盜。”

然而，2017年4月情況突然有了變化。4月7日，護航編隊做了日常的海上訓練。那天很平靜，沒有意外情況發(fā)生，但龔凱峰訓練時還是和戰(zhàn)友說：“好好練，別看這么久沒事，說不定哪天事就來了。”結果，第二天就有事發(fā)生。“4月8日下午5點，我們接到通報，一艘中國香港貨輪被七八艘海盜船追擊。我就和另一名戰(zhàn)友駕駛著直升機，趕去驅(qū)離海盜。”龔凱峰回憶道。海盜見了武裝直升機，掉頭就散了，貨輪安全離開。龔凱峰回到艦上，剛下飛機就聽到一個更大的消息：圖瓦盧籍OS35貨輪被海盜劫持了，距他們只有100多海里。部隊立刻進行一級反海盜部署，準備武裝營救。

龔凱峰精神更足了：“終于有活干了！”

午夜12點左右，中國軍艦來到了離被劫貨輪3海里的海域，附近還有聞訊趕來的美國、意大利、印度等國軍艦。由于離被劫貨輪最近，中國軍艦向其他國家的軍艦發(fā)出了“即將執(zhí)行任務，請回避”的通告。“海盜在船上縱了火，我們離很遠都能看到火光。OS35的船員躲進了安全艙，把自己鎖了起來，防止海盜進來。我們收到了船員的求救消息，但他們也不清楚船上到底什么情況。考慮到船員暫時沒有危險，我們決定等天微亮之后再登船，以確保安全。”龔凱峰說道。

清晨6點23分，龔凱峰和戰(zhàn)友登船。他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證船員安全，登船后先到安全艙接到了船員，然后開始搜索船上是否還有海盜。龔凱峰就是搜索隊的成員之一。在船員的帶領下，龔凱峰搜索了各個艙室、通風管等處，均未發(fā)現(xiàn)海盜。龔凱峰說：“最后到了貨輪上的救生艇。救生艇的門是一個自然垂下的簾子，我踢開簾子的瞬間看到里面有人，而且端著槍正對著門外，離我不到1米。”龔凱峰下意識地向后跳了一步，簾子也落了下去。“Hands up！No harms！（舉起手來！繳槍不殺！）”龔凱峰喊道。同時，他迅速故意退下了已經(jīng)上膛的子彈，又另外上了一顆子彈，目的是讓海盜聽見子彈上膛的聲音。

一時間，船上寂靜無聲。“對峙的時間其實不長，可能也就一分鐘，但感覺過了很久。”龔凱峰回憶道。過了一會，門簾開了，從里面扔出了3支上了膛的AK-47沖鋒槍，然后3個海盜雙手上舉走了出來。龔凱峰和戰(zhàn)友們一擁而上，將海盜按在地上，用扎帶綁上了他們的手。經(jīng)過詢問和后續(xù)的搜索，確認留在船上的海盜只有這3人，船只已經(jīng)安全。這是迄今中國海軍在亞丁灣護航以來，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抓獲海盜。

OS35貨輪的19名船員都是敘利亞人，得知自己獲救之后非常激動。一切安頓妥當之后，中國護航軍艦靠近貨船，準備將海盜押上軍艦。正在這時，船員的一個舉動讓龔凱峰終生難忘：他們找來一面中國國旗拿在手里，當海盜被押走時，他們站在船頭用并不熟練的英語喊了一句“謝謝你，中國”，有人眼里泛起了淚花。

“回想起來，當時海盜情緒肯定很緊張，手就放在扳機上，萬一開了槍誰也不知道是什么后果。不過，那會兒什么也顧不上想了，就是死盯著救生艇的門。”龔凱峰笑著說。

何龍：“整個課程

淘汰率高達87%"

2002年，隨著電影《沖出亞馬遜》走紅，位于委內(nèi)瑞拉的特種兵訓練中心——“獵人學校”被國人熟知。當時，何龍還是一名中學生，看過電影后便對那所萬里之外的學校充滿向往。在熱情的驅(qū)使下，何龍從軍校畢業(yè)后推掉了上潛艇、做技術的機會，寫了一份報告，一心想去蛟龍突擊隊。最終，他如愿以償。

作為和外軍交流的橋梁，解放軍每年會選拔優(yōu)秀人才，送到“獵人學校”學習。何龍聽了從“獵人學校”歸來的戰(zhàn)友講的故事，不僅沒被近乎虐待的恐怖課程嚇倒，反而更覺興奮。2015年，他的機會來了。當年3月，部隊選派干部前往“獵人學校”的通知下來后，何龍第一個交了申請。經(jīng)過一年的選拔和語言學習，2016年3月，何龍到了“獵人學校”，圓了多年的夢想。

剛到校門口，嚴苛的教官便令何龍印象深刻：全副武裝，臉上涂著迷彩，目光里透著兇狠。教官一上來就把學員帶的箱子踢翻，檢查一番后，行李扔了一地，限一分鐘收拾好。何龍說，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經(jīng)此情形心里還是“很不爽”。endprint

入學以后，首先等待何龍的魔鬼訓練是63天的“地獄周”。“先練體能，量上得很快。中國軍人平時訓練量就大，這倒無所謂。主要是教官想著法子折磨你。”何龍說。比如，日常項目澆涼水：每天午夜，結束了一天高強度訓練的學員被拉到飛機跑道的風口，教官用冰涼的山泉水把每個學員澆透，任由午夜的冷風吹干。如果教官心情好，待水風干后學員可以回去睡一兩個小時，凌晨4點起床升旗，開始第二天的課程。

學校的早飯就是一小塊玉米餅，外加一杯兌了水的檸檬汁，偶爾有點卷心菜葉子。上課期間，如果教官覺得有人困了，就會把全體學員趕進一間小屋子吸瓦斯，醒醒神。何龍說：“吸瓦斯的時間是5分鐘，普通人聞到那個味5秒鐘就受不了了。”作為海軍，平時練過長時間閉氣，何龍本以為能好過些。但有一次，教官戴著防毒面具進到瓦斯室，一拳打在正閉氣的何龍肚子上。“挨了這一拳，我猛吸了一口氣。那一瞬間真是生不如死的感覺，呼不出氣也吸不進氣。”

“地獄周”期間，何龍經(jīng)歷了一場五天四夜的野外生存訓練，用他的話說，“是這輩子最難受的日子”。學員7人一組，被扔在一座水庫中的小島上，島上熱帶雨林密布。學員身上只有一把砍刀、幾根火柴、一個魚鉤，連腰帶和鞋帶都被收走。何龍本以為熱帶雨林動物很多，可到了島上連一只鳥的影子都看不到。“島的周圍都是水葫蘆，大魚游不過來，配發(fā)的魚鉤偏偏很大，小魚很難釣上。實在餓得受不了，我們就抓螞蟻吃，吃了不知道多少只，但肚子里依然空空的。一天晚上，有個戰(zhàn)友突然大叫了一聲‘有蛇。我聽到之后興奮地沖了過去，心想終于有吃的了。只見一條紅黑黃三色相間的小毒蛇，我們拿樹枝按住，一刀砍了，烤著吃。因為蛇太小，一不留神就烤焦了。”何龍說道，“那幾天，7個人總共吃了兩條小蛇，幾條小魚，還有數(shù)不清的螞蟻。”由于水庫的水質(zhì)太差，喝水也成問題，遇到下雨，何龍就用衣服接雨水。“接到衣服里的水很混，看了喝不下去。到了晚上渴得受不了，又用衣服接了雨水。眼不見為凈，趁天黑看不到，一口喝了。”

“地獄周”期間，大約有1/3的人選擇了放棄。但放棄的念頭從來沒出現(xiàn)在何龍的腦子里。實在難受時，他就抽自己耳光，咬自己，心里不停地默念“冷靜、堅持”。“入‘獵人學校是我多年來的夢想。入學之前，中國駐委內(nèi)瑞拉大使館的武官給我們開動員會，讓每個人說說想法。我當時說：‘即使死在那里，我也絕不放棄。”在“獵人學校”期間，何龍發(fā)現(xiàn)“死”字絕非嘴上說說而已。訓練期間，有兩名委內(nèi)瑞拉學員因為餓得受不了，就去叢林找了生木薯吃，結果食物中毒身亡。還有一名委內(nèi)瑞拉學員長時間睡眠不足，精神恍惚，在山間行軍時徑直掉下了懸崖。后來，這名學員被發(fā)現(xiàn)時只剩下一堆白骨，當?shù)厝苏f是被野獸吃了。何龍那一期學員里有15名中國軍人、48名委內(nèi)瑞拉軍人。3人死亡意味著死亡率達到了4.76%。

“地獄周”過后，學員稍微好過一點，但課程本身的壓力隨之而來。“潛水、狙擊、反恐……各門課程按時間依次安排，學完一科就要考核。150多個科目，中途有任何一科不合格，立刻就會失去畢業(yè)的機會，沒有補考。”何龍說道。2017年初，所有課程結束，只有6名中國軍人和2名委內(nèi)瑞拉軍人順利畢業(yè)——整個課程淘汰率高達87%。

作為中國軍人里唯一的優(yōu)秀學員，何龍獲得了委內(nèi)瑞拉軍方頒發(fā)的“獵人勛章”。勛章后面是一根針，教官直接拍在畢業(yè)學員的胸口上，扎進肉里，被視為“帶血的榮譽”。當被問及在“獵人學校”期間最難忘的事時，何龍想了想說道：“畢業(yè)時，原本兇狠、嚴苛的教官變得像學員們的兄弟一樣。有個教官端著滿滿一杯朗姆酒說：‘你們中國軍人很不錯，弄得我都想去中國看看了。那一天，我喝醉了。”

2017年2月，結束了在“獵人學校”的生活，何龍回到云南老家。“父親到火車站接站卻沒認出我。我走到跟前，拍了拍父親，他才認出我來。”何龍說，“我走之前只說去國外留學，沒告訴他我去的是‘獵人學校，怕他擔心。父親知道以后表情很復雜，心疼和驕傲都有吧。”在采訪蛟龍突擊隊的幾天里，“興趣”和“喜歡”是記者最常聽到的兩個詞。“有人把我們這里想象得很浪漫，其實不是。你們也看到了，我們的訓練是嚴格甚至嚴酷的，生活也比較單調(diào)。能留下的人都有一腔熱血，愿意把青春獻給祖國、獻給部隊。我們常說，來蛟龍就是心甘情愿地‘自討苦吃。”孫浩說道。

“丹心利劍，機智勇敢。這是蛟龍突擊隊的精神，也是每一位隊員的靈魂。”孫浩的這句話，一直縈繞在記者耳旁。

〔本刊責任編輯 吳 俊〕

〔原載《環(huán)球人物》

2017年第20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