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朱熹有詩曰:“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說明學問的傳承與出新,都需要做出不懈的努力。如果對所謂舊學不加以更縝密的研究,其中一些精華便容易流失。毋庸贅言,很久以來藝術理論研究的深度與熱度,遠不及對引進西方藝術理論的關注和熱衷。如今,隨著我國民族復興的步伐越來越大,這種趨向有所改變,對一些以往不太被關注的理論、實踐的個案也逐漸引起重視。在這些工作中,對黃賓虹的研究仍然是熱點之一。
黃賓虹先生一直強調畫家應該重視“書畫同源”的關系,但是,他不是口頭上的泛泛而談,而是在用筆關系與藝術形態變化上做出系統的研究,從理論上分析二者同源而各具功用的道理。
他在論書法與畫法的關聯時說道:“論書者曰蒼雄深秀,畫宜渾厚華滋,至理相通,有隸書體畫。”(自題《隸體山水》)①雖然這段話的具體時間不能確定,推測約發表于20世紀40年代初。從現當代中國繪畫史上看,迄今為止明確提出中國繪畫有“隸書體畫”者,僅黃賓虹先生一人而已。
中國繪畫源遠流長,幾千年來的形態變化也難以盡數。但是,各個歷史階段都有影響藝術進程的重要論說、重要作品和重點代表人物。客觀上講,黃賓虹的“隸書體畫”之說,遠不如其“五筆”“七墨”那么引人注目,但是,細析此說的緣由、解讀它的內涵之后,會給我們學術意義上的啟示。
俗話說得好,“凡事得講理”,藝術理論的基本特點也在于其論得不得理。黃賓虹的“隸書體畫”之理是這樣成其說法的:“六書以玉理假借為天理、事理。(藝術上)畫理有天生者、人為者。天生即自然之謂也。故天有天理,地有地理。(藝術之理)人為者,因人參天地間而有造作。故事有事理,物有物理。……畫理即本天然。天然不足,始有人之造作。”從中可見,黃賓虹先生提出的隸體山水,自然是由遠而近,從古到今,參悟自然之理而融入藝術之理的。
誠然,從學有源頭角度討論隸體山水的理論由來,必然得先簡略說明隸書的出現。相關記載表明:隸書雖然是秦時的產物,但它在秦統一中國之前就已出現。“四川青川郝家坪戰墓出土的木牘文字,湖北云夢睡虎地11號三余墓出土的竹簡文字都證明了這一點。”
隸書自秦代大力推廣后,至西漢開始走向成熟。其用筆方法逐漸擺脫了篆書的筆意,字體形態更為整齊、端正,出現了筆畫上的波磔,字形也趨于扁平。
東漢時代,隸書已臻鼎盛。……篆書中圓轉的筆畫,在隸書中分成了橫、折用筆,書寫方法的改變帶來了字體審美形態的變化,而其中的波磔甚至有一些裝飾美的意味,隸書在實用的基礎上向抽象形態邁進了一步。因而,也為它被其他藝術借鑒奠定了基礎。
從篆書過渡到隸書是一個重要的轉變。首先,字形由豎變扁,書寫時節省了書寫的用材;其次,進一步簡化了篆書的筆畫與結構,圓折改為方折,波挑用筆更加左右伸展,結體上橫向的用筆舒展與縱向的緊湊形成一張、一馳,字的筆意更具畫意。
古代繪畫理論中有不少關于書畫同源的著述。北宋郭熙在《山水訓》中說:“人之學畫,無異學書。……不拘于一家,必兼收并覽,廣議博考,以便我自成一家,然后為得。”黃賓虹認為:“能以書法通于畫法,為古來所獨創者,則有陸探微。”比郭熙說得更為明晰。黃賓虹自己圍繞這一論題,對于隸書筆法之變對中國畫表現產生的影響,他有獨到的見解。
譬如,隸書為什么更有利于與山水畫溝通?他認為:“隸體似方,方中用圓,《月儀》《急就章》如是,馬遠、夏圭畫亦如是。”②
又如,對隸書在作畫時所引發用筆變化,他在論“五種筆法”的“平”字法時,提出這個變化的意義:“起訖分明,筆筆透到,無柔弱處,才可為平。……勾勒用筆,要有一波三折。波是起伏之形態,折是筆之變化方向。運用此法可線條不板滯。……此種線條之表現方法,實為東方用筆之上乘。”他尤其強調:“作畫如隸,一波三折如是無他,于隸體中一波三折多致意耳。”“畫法之精,通于書法。宋趙子昂問錢舜舉何謂士夫畫,答曰隸體。其說是矣。然隸法之妙,稱有波折,似乎用筆,不可言平。不知水者至平,其流無方,因風激蕩,與石抵觸,大波為瀾,小波為淪,曲折奔騰,不平甚矣。”③正因為隸體對于山水畫有如此重要的意義,所以黃賓虹先生表示“吾嘗以山水作字,而以字作畫。”這也是賓翁主張以隸入畫的初衷。
黃賓虹先生提倡以隸入畫,不僅僅是看重用筆形式產生的造型意義,而且更為他所關注的是隸體入畫本體的文化意義。他認為隸體入畫是出正軌之源,可以展現士夫畫精神。他多次重申這一觀點:“論書者曰蒼雄深秀。畫宜渾厚華滋,至理相通,有隸書體畫”,“論畫以渾厚華滋為六法正軌”,“市井江湖畫不可學,學必以士夫之卓卓者。文人畫即與市井相去無幾,以其練習功缺也”。④
誠然,繪畫的精神需依形而出,而過于重形亦有礙于畫中精神的表達。北宋沈括說得十分透徹:“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他繼而認為:“謝赫云:‘衛協之畫,雖不該備形妙,而分氣韻,凌跨群雄,曠代絕筆。’”
黃賓虹倡導以隸體融入山水畫,但非以普通山水物象評價,藝術表現不應以自然形器是否完全為論。黃賓虹的山水擅長以中鋒左轉右出,運用自如,重內美與天然之美。雖然當時為很多人所不解,但真正的行家能識出其中奧秘!正如傅雷先生當年所評那樣,“賓翁作畫只重內美,興來即畫,興止即罷,……法古而出,之以新奇”,“由于賓翁長年累月堅持覽宇宙之寶藏、窮天地之生機,……胸中自具神奇,造化自為我有”,所有這些,平常人所難理解與識見。
重溫黃賓虹先生以上論述,反思書法與畫互通的形式變化:篆體字如入山水則描畫太為明顯,結體之嚴也很難與畫里對象相融;而楷體是隸體的發展演變結果,字體更加規整莊重,亦難與寫意繪畫用筆融合。唯有隸書處于篆、楷之間,用筆與形式都能與畫意相通,隸體入山水,能使畫面發生諸多形態變化,產生不同的審美意境。
黃賓虹先生為了說明這一重要選擇,還舉例說:“董思翁作畫以奇字草隸之法,樹如屈鐵,山如畫沙。”這些也與“宋蘇軾曾經稱贊士夫畫’觀士人畫如閱天下馬,取其意氣所到’”的觀點吻合。顯而易見,士夫畫與畫工畫相比,更注重精神意氣的抒發;與文人畫相比,盡管文人畫也比較注意意氣的書寫,但最終因為文人畫家“練習功缺”,而往往言不達意。隸體山水方圓兼備,能通達蒼雄深秀、渾厚華滋之境。
黃賓虹不僅從理論的角度提出以隸入畫的意義,而且在長達七十多年的藝術創作中踐行這一追求,從一些山水作品中可以窺見其卓越成就。他創作于1952年的山水長卷《湖山覽勝圖卷》堪稱其這類山水的代表作,作品以線為主,遒勁有力,轉折自然,厚重中寓靈巧,蒼茫中藏柔潤,給人們留下審美的深刻印象。他的淺絳山水也留下了不少以隸入畫的佳作。
誠然,成為一代大師談何容易?他經歷艱辛而漫長的藝術探尋之后感慨地說:“學者如游山,必經曲折盤旋,知有攀崖歷磴之苦,乃睹佳境,……夫惟先求乎法之中,終趨于法之外,不為物理所拘,即無往而非理。……再自審其有無筆墨,何由進分明于融洽?無他,于隸體中一波三折多致意耳。”
從以上這些理論與技藝的分析中,可以看出黃賓虹提出隸體書畫的概念,由理而入,從古法與造化中探求新法,不僅僅是致力“隸體入畫的一波三折”變化,而且注重深邃的創作思想與哲理的相通、書法與畫法的交互、物理與畫理的融合,構成現代山水藝術深邃的審美意境。所有這些都讓我們時而思考,時讀時新,不時獲益。
注釋:
①趙志鈞編《黃賓虹論畫錄》第111頁,浙江美術學院出版社1992年11月。
②趙志鈞編《黃賓虹書簡·續》第6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2月。
③王中秀選編《黃賓虹論藝》第95頁,上海書畫出版社2012年6月。
④同①第18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