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雅·旦史才
電話的另一頭
傳來布谷鳥的叫聲
我知道母親又弓著腰
在那片土地上
重復著千年不變的動作
其實母親不知道有個母親節
在她心目中自從生下我的那天
就開始過著母親節
過著喜悅與眼淚參半的母親節
當我哭喊打鬧時
母親就用最純凈的乳汁催我入眠
當我病魔纏身時
母親就用最純凈的淚水祈求神靈
如今在電話的另一頭
母親的腰間盤偶爾復發時
傳來一聲“啊呀喂”的嘆聲
那是我心中最痛的母親節
今天在宜底峽谷光禿的土地上
母親依舊像往常一樣忙碌著
種下新一年的莊稼
種下對這片土地的愛和遠方的思念
那是母親心中最快樂的母親節
在我的母校
很少拍照的父親
偷偷打開手機攝像頭
趁我不注意時
鏡頭對準我的背影
我一個不經意的轉身
留下了鐵證
在我的故鄉,一天很短
短得只剩下,雄鷹的一聲長鳴
太陽就從這座山頭,走到那座山頭
天就黑了
在我的故鄉,一個月很短
短得只剩下,鷓鴣的一聲嘆息
月亮就從月頭,走到月尾
天就亮了
在我的故鄉,一年很短
短得只剩下,布谷鳥的一聲問候
河邊的小草枯了又綠,綠了又枯
莊稼熟了
在埡口
最后一條打盹的獵狗
悄悄離去
大山真的空了
就像滿臉惆悵的天空
雨卻不屑一顧
不可一世的獵狗
住進了別墅
穿著城里孩子的衣裳
像是一條失去反抗的獵物
仰望著黑夜的星空
忘了大山里主人的口哨
忘了寨子里
驅逐漂泊魂靈的使命
忘了自己
忘了自己的身份
這個古老的祖母房里
一直念誦著一群人的名字
甲阿才,根底敏,魯若培措,納久瑪
古布,克米
那克才,甲初每,布爾若,根迪敏,
斯格若,納久瑪,古么久,嗯特每
才爾草,梅曹,幾史,苦尼
那克布,古么塔
怎爾若,布爾若
普爾若,甲爾若
……
這是宜底恩雅家族的祖先
他們曾在這個祖母屋里
在松明火光下
一遍遍講述著魯依畏甲若的故事
三十年前,年輕的父親
鑿開遠古墻壁
打開了祖母房的
第一扇窗
三十年后,父親選定一個好日子
笨重的墻壁貼上瓷磚
為古老的祖母房
舉行了一場重生的儀式
喇嘛寺門口的梅花
正在空中舞蹈
村頭的梨子樹吐著新芽
父親手里的蘇里瑪酒
一次次點燃愉悅的鍋莊
祖母房里,回蕩著88歲奶奶的祝福
回蕩著周歲侄子侄女的笑聲
初六總是來得匆忙
村口的轎車,一張張離開了
火塘的火依舊燒的很旺
祖母房卻靜了
流浪的貓悄悄回來
奶奶跌跌撞撞離開火塘
又把吃不完的剩飯
倒在貓碗里
故鄉
像一桿上了膛的老步槍
當槍聲響起時
我該去哪里尋找
我的童年
這里的人啊總是愛笑
即便在深山老林里
遇見一個陌生人
也會面帶微笑
這里的人啊總是愛笑
即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
右手心握著一盞酥油燈
笑著邁向祖先故地
這里的人啊總是愛笑
有時候笑得熱淚盈眶
只為不經意間
談起一件傷心的往事
每次離開故鄉
我總是點一碗酥油燈
那不是點亮一個清晨
那是點亮我遠行的信念
每次離開故鄉
我總是輕輕揉一揉眼睛
那不是灰塵跑進了眼眶
那是對故鄉的依戀實在裝不下
每次離開故鄉
我總是回頭再忘幾眼
因為我擔心某一天
故鄉找不到了
噢,我見過群山
我見過群山上的鷹
張開鋒利的爪
輕輕撫摸快要死去的伴侶
噢,我見過群山
我見過群山上的麂子
為了尊嚴
回頭沖向獵人的槍口
噢,我見過群山
我見過群山上的男人
以大山作為秤砣
把心交出去
一座古寺
身披著紅色的袈裟
頭戴橙黃色的禮帽
靜靜地站在綠油油的田邊
用身軀隔開城市的手和
農村的心臟
我的列車開得太快
一座新興大樓
立馬擋住了古寺千年的身軀
大樓背后棲息著幾十架挖機
正在伺機而動
我的列車開得太快
古寺離我越來越遠
就像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