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 草

杜向陽

關于煙草

你我肉身的全部構件

也會開出輕盈又粘稠的煙花

成為那些破壞土地、終結青春的植株

凋敗的故鄉大地

綠色的一件衣裳

你我穿上了它：那些癡心癥

那些治療貧瘠癥的藥丸

發家致富的妄想癥

我和父親抽著煙草，這個

我沒有再回來的家園

盡管，煙葉金黃出爐。以及

風中無影的，我長生的記憶

在煙草地

以為有了救贖

實際上沒有。這是現在作家們的寫作

哀嘆！尤其寫到黎明的篇章

隴上的煙塵

但現在

沒有誰提及真正的哀嘆

——一切以榮光、不敗

分割、隱藏的

腐敗的形態

那些雨天的病苦，又折磨這些人

煙草

我們不斷嘗試脫困的計策

這么多年

一直在這條路上冒險

別人吟誦秋風時，我們

在碎石地上作業，打埂，噴灑農藥

在山腰

在金沙江邊每一寸有價值的土地上

望眼山谷，全部土地

歸屬于煙草

白天，太陽燒爛我們的皮膚

睡前，一碗酒，我們用酒

麻木這貧窮的火灼燒命運的痛感

全部活計，只為這金黃煙葉的美夢

而早在四月之前我們就開始栽種煙草

曠野在呼喚我們，那些浩劫

在護佑我們。我們自稱來自那里

每個地方，每片煙葉，都刻著我們的名字

我們自己抽著煙卷站在那里

看著那些事物面對那么多情況

看著它們，在黑夜中不斷探索

沒有誰拷問我們。命運？土地？

我們自己也不再在乎

一再奉獻出什么。我們身體上

也長出黑莖病，一陣輕風就吹垮掉我們

我們扛起的日子也生滿了遲星病，那兒

一大塊一大塊地爛掉了

我們還在日夜開荒，直抵山脊

而現在，手上的風，手上一切

預計中的代價

倉房里掛滿金黃煙葉的時候

我們忘記了，至今一身病痛

七月的煙草地

風和霧在吹打煙草地，煙草葉

翻卷，白如鉛鐵

假如我沒有在此工作過

成為這土地的孩子，不認識煙草

不知道機器的形狀，不熟悉煤炭的等級

在冬夜時候，就沒有記憶

哀傷如煙草飄搖，債務如哀傷沒有解除

孩子還要上學，姑娘們需要一份嫁妝

煙草地，誰耕耘它

誰就一生重如鉛鐵

去摘收

去摘收，去摘收

煙草葉在煙草花下翻卷

煙草花

在白云中

噠噠噠地吹著喇叭

在煙草地

七月的風中

你在戀愛

但是煙草，它生長在孤獨里

我的煙草花

又白又紫

我的父親們

又黑又丑

煙草地占據了要塞

它被這個時代歌唱，唯獨我的煙草地

屬于我的那幾捆煙草

晾曬在木桿下的

金色煙葉

還有小伙子金色的

鄉村之夜，那些

出自喇叭口煙草花中的嘆息

孤獨慰藉了他們

也請孤獨

去慰藉

我的母親和父親

也在煙草地

透過時令，冰冷的七月的夜半

麻布袋一樣的霧里面。透過我

纏繞原野的目光

煙草尚未成熟

布置在石頭間，山巖間的

我看見過的

鷹，我泅渡的金沙江

這些灼眼的事物之后

這兒的煙草地，你買下它們吧

讓我販賣它們吧

父親的心血全部獻出去

我的青春全部獻出去

比起

那些明朗的夏日

痛苦才是我們的禮物

這一生的圓心

同樣在煙草地

煙油染黑了手，難以洗掉

我們走到田盡頭的水溝邊，蹲在那里

搓手上的煙油。衣服和頭發

都粘油油的，頭發一綹綹粘在一起

風在吹，吹結束了七月

上天所賜的金銀

我們已經得到一些

無盡的勞動

和這個問題：田野它自己

蕩漾的愁思！在八月喂肥喂厚了煙草

摘盡它們！摘完它們！

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霧袋里的煙草地

肥厚的煙葉

摘盡它們！摘完它們！

在煙草地邊

煙草地盡頭的河流

真美。金沙江你真美

我坐在筏里。我游在浪花里

你咆哮的聲音真美

這一生我行走水路的時候

你的石頭真美

有時激流中漂浮著人類或野獸的尸體

而兩岸的叢林

比江水更響

光禿禿的，幾近消亡的街鎮

轟隆隆地在響

我理解的美

就應該是悲壯的美

所有人轉戰城市

只留我們撫慰孤獨的煙草

是真的嗎？煙草治療土壤

和窮苦之病

治療七月和八月生育的空蕩？

這符合我們的初衷——

賣了它們

讓一些東西浮出水面？

回到煙草地

兇險的靜謐的富饒的荒涼的高地

是不歸之路

我們自知這一點

而且不能再比這明確

它身居群山腋下

呼吸著七月嗆鼻的薄霧

建起秩序的高地，陽光照耀的地方

昂視它們，它生了我

我就要還給它更多！

煙草地已經開花

瘦弱的煙葉

恐怖的冰雹

我們仍然要實施計劃，買回優質煤，栗木

燒盡大自然的狂野之血

讓綠油油的煙葉變成金黃的錢財

我們把自己還給煙草地

吞噬的

不止這些

壟間煙草

黃金之夢

一種瘟疫

煙草中低等級的

腐敗于田壟

父輩們

手工業者

為之搏命

計入賬簿的獎賞，即煙葉！

太陽如鐵水的季節

秋風從高山滑入平原的時刻

我們跟土地簽的協定

只進行了一小部分

我見過的煙草地

記憶開始于這血紅的

地平線。始于失去的婚姻

煙靄沒有散盡

黃金葉的美夢，一片一片

墜縫在那些瘦弱的枝椏

勞作始于這里

可煙草地，沒有換來學費

我們的酒錢，以前昂貴，現在

假貨橫行市面。生活失去

又重新建立。在這血紅的地平線

但即便我們勢必改造這悲哀的土坵

懸起我們汗水滴灌出的

煙草的幼苗

我們跟土地的協定

總是只進行了

微小而又微小的

一部分

在煙草地

六月末到七月，大雨不停

一些煙葉在地里腐爛

大雨不停，離婚的和逃跑的

正朝向你趕來，輸家的故事正在發生

雨水沖刷出血紅的泥土，沖毀

剛剛建造起來的美好

金黃煙葉的美夢，讓人擔心

七月是我的朋友

八月，也成為我們這些農民的朋友吧

讓我們的一生里，有一點美好的回憶

即便只是片段，片段

可是，有時候事情恰恰相反

反常的氣候并不一定危害一切

煙草葉長勢那么好

可是，沒有人采收它們！

可是，這就是我們的事業和工作

可是，這就是我們被嘲笑的農業經驗

又說到了煙草地

煙草地隆起

煙草花沒有香味

關閉火門，我們悶息烤爐中的碳火

但那些土地

那些年月里發生的事件

都經過我們

但都得不到認定

煙草花難以開敗

我們在清晨抵達山邊

第一縷陽光照來的時候

煙葉已經捆好

解勞的宿醉已經清醒

我們已經

再也不談論什么困境

只要上天憐憫

就不要折斷這些煙草

不要過多的雨水

不要九月深入時

貶低煙草價值

七月和八月的煙草地有什么不同

每一次痛苦

都奔涌向另一次

來到身側，來到

你身體，這

被稱為黃金葉的煙草

可以摘收了

我們講訴不完煙草地

在煙草地白熾的云浪中

全部都已經結束

我們活著走向圓桌

慶祝，飲醉

生活的本質隨之消失

我們松開喉舌，爽朗大笑

我們為金色煙葉重現的七月

感到

有尊嚴

煙草地讓你深陷

反復記憶起這私人的領地

這土地的圓弧

也請記憶雨量，風速

那些無影人奉送的：心悸，草種！

請記憶我們如何帶走它們

帶它們上路

成片的煙草田

讓一個縣

大獲豐收

一朵朵雪白的煙草花

你以為花的象征是驅走魔鬼和病魘

是父輩們寄放靈魂的仙境

但愿沒有煙草地

茁壯的煙草本身！

我們畏懼！

以丘墟一樣的

執見，虛弱

鏟除了它們

這些合同，擔量

搬運，份額，儲藏

然后跟領命的如常一起

站在煙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