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蕊里的風骨 （組詩）

張尚鋒

多年以后

我們圍坐在爐火邊取暖

雪花從窗前擦了擦屋內的昏暗

孩子們雀躍著撲向室外

燈光是可以更明亮一點，我們拒絕

閉著眼晴說話

語調平緩，而皺紋深刻

又玩成語接龍，多年的老把戲

院子有竹

你說胸有成竹，我剛想接竹籃打水

孩子們推門而進，竹籃里裝著滿滿的雪

像新年禮物，我連連擺手

示意離爐火遠一點

不要用雪來示范

我這一生并不生動的融化

桃花渡

最初只想問個究竟，桃花

縱身一躍，追隨

流水如此歡快

一定有秘而不宣的隱情

俗語說了千遍，無人再聽

豈止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這人間誤判

想起去年

枯木返春，候在水旁

一直沒有私奔者的消息

而春風搖曳，不改初衷

年年都在配合

那些桃木

對落花的放生

文菩院

老和尚打掃庭院，收攏紛紛擾擾的

怨言，苔痕上階綠

一只狗蹲立，坐實一心向佛的信念

野火過處，風煙繚繞文菩院

這一次，我不燒香

但逢佛必拜，重復一些老動作

一生好強，遇佛卻骨質疏松

叩頭，作揖，許善良的愿

內心摯誠

從不敢逢場作戲

在佛面前，我用人格擔保

不圖命運有所起色

因此，請務必相信，我不是為了

感恩，也不是為了積德

多年來，我在功德箱里

悄悄塞入的那些人民幣

不過是一種習慣

落日下的孤山

樹倒猢猻散，養猴人不知去向

老和尚在寺院

打瞌睡，碎碎念

女施主掏小錢，許宏愿

供桌上的竹筒，可搖出上上簽

硫璃瓦翻新，不許重提

此去經年

落霞像個金剛罩

蓋在水面

孤山渾身佛性

此時

大馬士革夜空的煙花，不斷在

世界各地刷屏

毫無意義的是

俄羅斯與美國，還在

就敘利亞政府軍

有沒有使用化學武器

各執一詞

遙遠的安理會

除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從來沒有過一致的表決

突然想起拿破侖說過的一句話：

“中國是一只熟睡的雄獅

如果醒來世界都會為之震驚”

而此時

我正躺在搖椅上假寐

在孤山

崖下端坐，向湖面壁

看青魚布陣，茶花稀落

木船上的小伙，用鏡頭

對著我

秋風不打誑語，我有捧湖敬爾之意

美人失約，英雄久邀不至

空懷舉杯之心

湖水又降了幾分，不是我貪杯

是太陽小呷了幾口

而這一湖碧波

始終鐵青著臉色

仿佛我

——愧對落日與朝陽

在寒山寺

流水作古，凍結山澗

萬物凋敝，霧化身為冰

在光禿的枝頭上小聚

踏雪而至，梅花開在異地

唯有破土而出的竹筍

釋放出春的信息

氣溫一降再降，至零攝氏度后

那些原本柔軟的事物，都有了硬度

山中的落葉

晨鐘與暮鼓

腳下的凍土，以及寒山寺

——菩薩的心腸

過曲陀關

瓊漿穿腸過，吼聲如雷

空瓶子為我壯膽，立在風中吹口哨

像個調侃者

暮色多么輕浮，誤小資之人

江山隱約

世事不容含糊，須

煉恨別之心

馬頭琴嘶啞

既彈三生緣，也說萬古愁

老祖宗的話我信一半

實干興邦

而空談，也有一些回聲

就像我的吼叫

被群山反彈回來

拜謁雞足山

群山逼仄，木魚在這里

能聽到自己的回聲

白云織素裙，系于山腰

暖風曖昧，一再試圖把它褪掉

夕陽傾斜，眾魚突然閉嘴

不再制造假聲

鳥鳴山更幽，只為突出靈和空

峽路相逢，小和尚眉清目秀

不似看破紅塵的人

所有的廟宇早已豐衣足食

化緣又叫云游，念經者的風采

遁入空門者有自由的人

寫詩吟唱者是苦行的僧

藏在蕊里的風骨

分不清海棠與櫻花的人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帕男君邀請我到楚雄插花

正是三月，大姚起風了

曇華山風光，百草嶺生動

妙峰山妙不可言

三潭瀑布淺吟低唱重復千年的情歌

把花插在哪里都行

長亭外，古道邊

寨門，家門和房門

敬奉的神靈，土主，山神的神位

拴在牛角羊角上，插在農具上

插在小伙的胸前，姑娘的發梢

插花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事

啼血也不只與杜鵑有關

我也是有血的，我們都是有血的

以及曇華所有的花

只是希望，在我沸騰的時候

她們回眸時，看到的不僅僅是爛漫

更不是輕浮

而是我

——藏在蕊里的風骨

靈堂

鎖吶哀怨，黑發人哭

念祭文的道長娓娓吟唱

一個亡靈一生的悲苦

一個詩人恰好從祭奠的靈堂走過

脫口而出

原諒我這一生不務正業誤入歧途

原諒我這一生咬文嚼字時光虛度

猜燈謎

讀古詩與猜燈謎

是兩個不錯的愛好

她總能讓我心生歡喜

孩子又出題：

“千里戈壁，打一城市名”

而老父親恰好打來電話

聲音嘶啞

問我何時再回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