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鄉愁（組詩）

何真宗

新場老街

在后山，在新場老街

鐵匠鋪錘打的聲音，帶火花的聲音

從青石板的光滑深處傳來

讓我看到鐮刀，看到鋤頭

看到砍柴刀，看到火鉗

看到一絲絲皺紋，粗糙的

從老人的額頭上裂開……

那熟悉的笑容，缺牙的嘴巴

親切得，差點讓我叫他

一聲爹，叫她一聲娘

我終于沒有叫出聲來

這不是我的故鄉，卻有無數的親人

在這條街上行走和叫賣

搓麻花的夫婦，編滕椅的大哥

烤酒的漢子，與孩子游戲的女人

仿佛為我帶來了春天，鄉音四起

河流在回溯的漩渦蜿蜒，舒緩

在錯綜的街巷，奔涌著

寧靜而柔美的炊煙，搖搖晃晃

或酸澀，或隱約，或余溫未了……

街邊，扎蓑衣的老人

把一些農事掛在墻上

好像風雨欲來，好像犁田栽秧

好像打谷種麥，好像撒網捕魚

好像藏在泥土中的一段時光

踏著夕陽，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才忽然明白，老街是后山的眼晴

仍在夢里，吐故納新

橋亭子

從萬達古道

蜿蜒而下，橋亭老街

像垂暮的老人

瘦得只剩下骨頭，堅強地守著

記憶和鄉愁

我路過的時候

街道被一夜雨水洗過

光滑的石板

露出一根根故鄉的肋骨

走在上面，我生怕一不小心

踩出一些疼痛來

古橋

被兩岸的房屋淹沒

穿過老街，我看見

車水馬龍，在新場上穿梭

仿佛兩個世界，瞬間

被我穿越

彈子，彈子

彈子，是一個鎮

在萬州，我總會對它

有無數的想像

比如，它童年時光的萬花筒嗎

一把彈弓，一粒沙石

可以把兒時的活潑

招來一陣陣罵聲，招來鄰家女孩

羨慕嫉妒恨的目光。比如

我也曾想像，彈子是綿延的高山

和茂密的森林，有無數英雄

在這里誕生，從這里出發

還比如，彈子是一片田野

種著原始的愛情，著布衣

穿草鞋，戴烈日，種花，種莊稼

養魚，攢取蛙聲一片……

到彈子，迎接我的是滿目的陽光

和足以洗去紅塵的雨水

從蜿蜒曲折的山路，盤旋而上

風吹樹葉，樹葉在鼓掌

雨打泥土，泥土就翻身

這時一群黑色的羊群，從公路

鋪展卷來，洶涌的叫聲

會讓我們給自己，一個還鄉的理由

一陣幸福的尖叫

在彈子，我喜歡街道的陳舊

喜歡河流邊上的樓房

喜歡流水帶來的晚風

把喧囂壓進塵埃，把贊美的虛詞

都統統扔掉。然后看風

和被它吹老了的皺紋

濺到白云深處，落在青山綠水

暗暗扎下根，聽一些熟悉的人

喊你，喊你越來越淡薄的乳名

彈子，彈子

我與你素不相識

卻有一段，可以擰得出水的影子

把一切的憂傷和喜悅

都裝下了……

池海舞者

翻山越嶺，松濤碧浪

池海的景色，像孔雀開屏

為大自然搭臺唱戲

白鷺齊飛，百鳥合鳴

拉開春天的序幕

野鴨探路，一頭扎進水里

從另一水面浮出

童年的記憶一圈一圈地

蕩漾開來，笑聲悅耳

落進水里

令多少觀眾忘記歲月

仿佛青春年少，無憂無慮

鸕鶿是個魔術師

輕盈的身子沉入水中

浮出水面的，準能帶出驚喜

魚兒的出場，是一場群舞表演

草魚，鯽魚，鯉魚，錦魚

團魚，黃蠟丁，胭脂魚……

它們像不同民族的同胞

穿著各種地域特色的服裝

時而翔游水底，時而

浮水跳躍，時而翻身獨舞

時而群游戲水……

岸上的風，擊打叢林樹葉

掌聲不斷，響徹云霄

此時，布谷鳥閃亮登場

猶如男女對唱，山谷回音

望月樓上，民謠聲聲

喚醒鄉愁縷縷，炊煙四起

誰知一陣蟋蟀鳴叫

夜幕降臨，夕陽奔跑

抑或小雨初歇，小橋流水

觀眾意猶未盡，臨水客居

讀書，煮茶，慢慢地

在夏天里垂釣

在秋天里摘果，在冬天里

圍爐取暖，入夢……

這就是池海，繁華落盡

水上，可以舞蹈

岸上，可以放生

后山脆紅李

掛在樹上的，青澀的果

讓我想起青春，那一場

轟轟烈烈的愛情

單純的愛著對方

風一吹，手就互相牽著

身子互相挨著

浩浩蕩蕩的，向往著未來

我用手機拍下一片蒼翠

想像它們1.8萬畝的花朵

是一場怎么樣的芬芳

1.8萬畝的果實

是一種怎么樣的甜蜜……

一眼望去，滿山遍野的陽光

我記住一個叫“脆紅”的女子

在后山，等一枚紅唇

等微熏的滿口的酒味

在林子里，在老街上

在屋檐下，親一粒飽滿

親一嘴回味的時光

撫摸老屋

老屋，你怎么了

像一塊叫不醒的石頭

叫不醒沉沉睡去的親人

孤獨的站立，很不合群呀

要么完好無損，要么一敗涂地

都是村莊的骨頭千年不腐

我想推開居住過的門

卻迎來一陣風，裝著久違的月光

散落著牽手的星夜

我本想順風而入，卻是滿屋的泥土

瘋長出游子濃濃的鄉愁

撫摸老屋，內心有風暴醞釀

也愛著故鄉的春天

愛著四月的黃昏，愛著

一柱殘缺挺立的門楣

不然，我怎么找回往事

把日子，過得如此堅硬

詩人回到家鄉

從萬州，到云南

從云南回萬州

一個輪回，六十四年

多少牽掛，多少念想

瞬間，被一聲乳名的呼喚

喊出鄉音飽滿，喊出鄉情縷縷

童年的雙手，一握

就握出滾燙的淚來，一握

就握出記憶深深，幾許沉默……

老屋垮塌了，門柱還聳立

柱子上的字被鑿掉了

歲月的痛還在，手輕輕一摸

門前的小河，就是一首歌

喜也是樂，悲也是樂

腳下的青石板，屋后的涼水井

如煙往事，如今又在院壩里述說

“這是我的家！”

“那是我的家！”

“到我家喝口水！”

“來我家吃口飯！”

曾經一起下河搬螃蟹

一起釣過魚，一起跳過舞

一起上過學，一起并排坐

一起唱一首歌

此時的一句問候，一聲邀請

故鄉，故鄉啊，情依舊

根還在……

盤山公路，麻花一樣

纏繞著，無數的新房

珍珠一樣鑲嵌著，李子的香味

獼猴桃的香味，金銀花的香味

在犬吠聲里，在雞鳴聲里

在朗朗書聲里

它們像qq號，像微信

在空間里發布一個地名：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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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詩人的名字：張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