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會保值增值收入的稅收政策問題不可小視

文｜王振耀 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公益研究院院長、國際公益學院院長

在深入落實《慈善法》以全面推進慈善事業的發展過程中，有一個十分突出的問題就是基金會保值增值收入的稅收政策問題。

從全國的情況看，最為突出的案例就是內蒙古老牛基金會轉讓接受捐贈的股權要繳納2.5億元以上的稅收，而有較大規模的非公募基金會由于稅收問題使其原始基金從上億元減少為幾千萬元。這樣的形勢確實需要引起高度重視！

對于現代慈善，我國社會整體上還比較陌生，因而在一些政策處理上難免會有不少的矛盾。比如，一方面，大家認為慈善行業應是一個公益性的志愿服務活動，不應該與企業相同，因而在公益支出和工作人員的工資總額水平等方面都有一些約束性、限制性的規定；另一方面，又將基金會的收入視為企業化處理，就是對基金會取得的除捐贈以外的收入，如投資收益、資產轉讓收入等必須要繳納所得稅，在這里，慈善組織又被按照企業對待。對社會服務組織取得的公益性服務收入，也要繳納各種稅收。現行對慈善組織的有關政策規定，客觀上制約了這一行業的快速發展。

也許有人會說，為什么基金會不能與企業一視同仁納稅？其實原因有兩點。第一，基金會的收入絕大多數來自于捐贈。而這些捐贈是企業和愛心人士的一種愛心奉獻，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經認定的慈善組織的全部財產都要用于其宗旨范圍內的公益目的，并且不得在發起人、捐贈人以及成員中分配，從而保證其用途是為了社會的公共利益。第二，按照現行有關規定，私募基金會每年必須將其總資產的6%—8%的資金用于慈善事業。一個非公募基金會，不管當年有無收入，都要用去其總資產的一定比例投入公益慈善事業；而對公募基金會，則要求按照其總收入的70%用于慈善事業。按照這樣的規定，如果慈善組織對其資產不進行任何保值增值的活動和運作，并且對其保值增值的收入還要承擔沉重的稅收負擔，都將會影響基金會的生存和發展。

如果比較世界各國對于基金會的管理，就會發現，發達國家的政策主要是激勵人們捐贈，并努力通過各種優惠措施使基金會的規模不斷擴大。他們的主要辦法包括：（一）在美國，私人基金會的年度支出是資產的5%，對公共慈善機構甚至沒有限制，因為那是由公共部門通過多種手段管理的領域；（二）鼓勵基金會興辦企業，這在歐洲不少國家都是重要的政策，比如瑞典的宜家家居就是由基金會控制的企業，政府對基金會從控制企業獲得的收益也實行稅收優惠政策；（三）鼓勵基金會進行多樣化的投資，以得到更多的收入，同時對于慈善組織投資獲得的收入也給予一定所得稅等優惠待遇。

以美國福特基金會為例。70多年前，它注冊時只有2.5萬美元，現在資產規模已經達到120億美元以上。正是由于這樣的政策優惠，境外與國外的企業家則樂于捐贈，從而使其與社會發展建立起有機的聯系。

為了鼓勵人們捐款行善，發達國家甚至更進一步實施慈善信托、影響力投資等項政策，使行善者在捐贈的同時也能夠有條件的得到較大的經濟收益。以蓋茨基金會的雙實體模式為例，兩個實體分別為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下稱“基金會”）和比爾及梅琳達·蓋茨信托基金（下稱“信托基金”）。基金會和信托基金都采取了信托的組織形式，也都屬于美國稅法上的私人基金會。基金會是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在目標和功能上，基金會主抓慈善項目的實施，信托基金主抓捐贈資產投資。雖然基金會每年支出捐款達幾十億美元，但信托基金仍然通過合法的金融工具進行多樣化的投資，從而依然取得較多的收益。這樣的政策框架，很值得我們深入研究。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人們往往有這樣的錯覺，認為如果對慈善組織在政策上過于寬松，會造成基金會的管理混亂和稅款的流失。實際上，從國際經驗看，對慈善組織在進行規范管理的同時給予更多的政策上的優惠，將有利于促進基金會不斷發展壯大，否則可能會產生更大的社會問題。

正是基于多方面的論證，前些年，新加坡政府開始改變政策，不再限定基金會的年度支出，當然也不對基金會的收入納稅，同時，如果捐贈給新加坡的公益事業，政府還要給予更多的優惠待遇。為什么這樣做？他們的解釋很簡單：鼓勵行善！新加坡政府甚至通過招商局制定優惠政策來引進國外的基金會到新加坡建立辦公室以開展項目，他們稱之為“招善引資”。也正是這樣的政策原因，我國有些慈善家只好到新加坡注冊落戶，享受政策優惠，然后再回到國內做慈善。這類尷尬現象，估計以后還會更多一些。

應該看到，最近一些年，我國政府與有關部門對于慈善事業發展的各項政策已經進行了多方面的改進，特別是《慈善法》的頒布與實施，更是為整個慈善事業的發展奠定了基本的法律規范。但是，各地的實踐表明，整體而言，全社會對于慈善專業化的認知還有著巨大的提升空間，現代慈善的咨詢與服務體系的基礎設施還十分脆弱，行政管理部門與基金會之間的良性互動機制還有待于進一步完善。

基金會保值增值的稅收問題，居于慈善事業發展鏈條的關鍵環節。如果我們能夠高度重視這一體制性的問題，充分理解基金會發展的政策性障礙，并注意從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上探索法律與政策的貫通途徑，真正通過完善的治理體系促成在更大的范圍內鼓勵慈善家更為慷慨解囊，從而才能促成中國基金會規模的快速成長。